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招摇 ...
-
这边厢顾念刚在三楼雅间里落座,那边厢顶楼某处雅间之中的左颜雪便收到了消息。
她左手持着一柄团扇缓缓轻摇,似笑非笑地垂眸看了眼前些日子从南省拍回来的一尊玉佛摆件。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此言意有所指,管事垂首盯着鞋子尖,目光不敢有片刻游移,生怕开罪了这位性子阴晴不定的东家。
“楚鸿。”
耳边传来一声唤,在外还敢抖一抖管事威风的楚鸿此刻却浑身僵硬地应声:“奴才在。”
左颜雪像是很满意他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目视自己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
“这位顾老板迢迢千里而来,将我珍藏的雪奴娇取出来好好招待一下,定要让她感受一下何为——”
“宾至如归。”
那声音平静,却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楚鸿心里。
离去时恍恍惚惚想起左大小姐最后那四个字,恍如魔音在心头萦绕,反复冲撞着他的心脏,让人不寒而栗。
雪奴娇是一种酒,但有幸品尝过这酒的人并不多。
多是楼里来了十分贵重的客人,且这些客人有特殊癖好的,花魁服侍前会饮上一小壶。
这酒作用神奇,内里更是添加了无数珍稀药材,可不是一般用作催情或是助兴的酒水可比。
据说与饮了此酒的坤泽结契后,定能体会到登临仙境般的极致体验。
且引下此酒的坤泽身上亦会产生一股让人迷醉不已的异香。
说是春药,亦不全是坏处,据说能让坤泽与乾元的信香相融更加彻底,对信腺更是有着大补之用。
遗憾的是作为融雪阁管事的楚鸿并没有这种福气能够体验。
楚鸿明白,自家主子这是多次在与顾氏的竞争之中落了下风,此次也算是对那位手段颇多的顾小娘子施以小惩大诫。
只不过那位据说还是未婚,饮下这雪奴娇后只怕要遭罪一段时间。
这雪奴娇药性了得,但也不难解,要么饮下后与千元结契便可通过信香融合来消解药力,要么也就是一段时间内娇软无力、身带异香,不过药力也会慢慢消失。
不过是否还有其他作用,楚鸿倒是不大清楚,毕竟这雪奴娇研制出来之后,那研制之人便不在人世了。
而尝过这酒的坤泽,自然也都是当夜会服侍那些位高权重的乾元君,结了短契,自然也就解了药力。
倒不曾听过还有什么副作用来。
*
“客人,您要的酒菜到了。”
一个侍女领头,身后跟着三个小厮,将丰盛的酒菜一一摆放好,侍女提起漂亮的白玉酒壶,为顾念斟满一杯酒。
酒色清亮,顾念好奇举起酒杯轻嗅,似松雪般凛冽冰凉,又似带着一丝不明显的青柠果香。
这倒是稀罕物,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不凡的酒来。
顾念并不好酒,但她经商少不得要与人打交道应酬,酒量也算不上差。
这三楼雅间消费不低,她一个坤泽独自来此,总不好再点两个小倌或是花魁娘子来作陪。
只好挑这楼里最贵的酒菜下单。
这酒特殊,勾起了她的馋虫,所以她还是举杯饮下,砸吧着嘴感受。
“还真不赖,五百两银子一壶酒,倒不算浪费。”
她自幼习武,多少也懂得一些医理,所营产业也有药铺,自然懂得辨认药材。
从这酒里也能尝出点来,这酒入喉甘柔不辣嗓,材料比例控制得恰到好处,能让人尝出些果香来。
但顾念舌头刁,到底还是尝出些贵价药材的味道在里边。
不是百年以上的老参可出不来这味儿,融雪阁也真是够舍得下本钱。
她自顾自地饮酒吃菜,坐在雅间里听着楼里枭枭袅袅的丝竹声,不时有或轻或重的脚步经过,有人进入隔壁雅间,也有人继续拾阶而上。
顾念听见有个声音仿佛做贼一般说道:“主子,咱们回去吧,这么荒唐,老…老主子肯定会打奴才板子的……”
大概是个下人正在劝说沉迷酒色的小主子,两人脚步都很轻,看来都有些功夫底子在身上。
另一个清朗温润的女声响起,似是并不在意。
“不会的,你不说我不说,祖父不会知道咱们来过……”
顾念心里腹诽,好一个自欺欺人的浪荡子,只是那人声音听着像是个阳光温柔的好女郎,却不曾想是个流连红粉之地不愿归家的二世祖。
主仆二人脚步声远离,大概是往楼上去了,顾念有些好奇,想知道那样好听的声音,会是怎样的一张脸。
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她来此本就是为了探听一些消息,于是打开雅间房门走出了雅间。
刚刚隔着一扇门听着脚步声远离,此刻下意识顺着那两人声音方向看去,一人穿着玄色圆领袍走在前面,身高腿长,较之一般女乾元都要高上不少。
身后仆从穿着灰色袍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正在顺着楼梯上行,顾念远远瞧见那女乾元的小半张脸。
就是个下巴和嘴唇都能看出长相不凡,那身玄色圆领袍看似低调,实则那身料子可是流光锦。
一尺布都足够寻常百姓三五年的嚼用。
衣角随着那人走动翩飞,在融雪阁充足的灯光下晃出招摇的五色流光。
虽说这是天子脚下的京城,达官贵族比比皆是,可是能用这浮光锦来做日常衣物的人也没几个。
应是哪家王爵子嗣。
顾念心里有了判断,默默在心中比对着资料,看着背影和听了声音,年纪应当是二十左右的女性乾元。
宗室或是王爵之中也有二三十个年龄相符合之人。
但无论是其中哪一个,能在这个当口来到融雪阁消费,只能证明今上病情不算严重。
否则各家定会严格拘束自家子侄,若在这个当口上闹出点事来,总会被御史逮住弹劾,全家老小的荣华富贵都得交代进去。
当然顾念也不全是只凭这一人一仆就做出了判断,她凭栏垂眸望着楼中来往络绎不绝的人们。
从衣料穿着到年龄性别,一一打量着,耳中仔细听着那些喧嚷声,从中分辨出自己想要的信息来。
看了有一会儿,她心里松了口气,京城局势并不如自己想象中严峻。
有侍女见她伫立在围栏边许久,大抵是怕她酒醉,便上前问道:“客人,可是不胜酒力?可否需要奴家扶您回雅间?”
客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侍女自然是询问是否要将人扶回雅间。
顾念摆摆手正想拒绝,虽说她先前一杯接着一杯将那壶酒喝了小半,但依照她往常的酒量来看,就是再来几壶都醉不了。
而她回头瞬间却觉得有些晕眩,身子也开始逐渐绵软无力,脖颈后的信腺突突跳动着。
这并不是正常酒力上头应该有的反应。
顾念蹙眉,强自稳住身形,那侍女还在看着她,似乎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上手来扶。
心下暗道一声糟糕。
竟然不知不觉中了招。
但眼下不能轻易露怯,仗着内力浑厚,打算回去坐下将药力压制,等状态恢复一些再下楼离去。
于是轻笑着说:“无事,站久了有些渴,听闻融雪阁中的雪片茶乃京都一绝,劳烦姑娘让人为我上一壶来。”
顾念说罢转身回到雅间,那侍女也不作他想,点头应是边下了楼。
关上雅间门,顾念跌跌撞撞走回窗边贵妃榻前盘腿坐下,运转内力试图压制汹涌药力。
但她越是试图压制这股药力,却反而却是助长了药力一般,热潮从小腹席卷向四面八方,额间渗出细汗,身上似乎有一股如松雪般的冷香缓缓溢散到空气之中。
顾念不敢再运功,知道这药怕是有些邪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常备的解毒丹吃下。
可等了一会儿不见起效,而自己眼前却渐渐模糊看不清脸,耳中嗡鸣。
侍女端着一壶茶进来见她坐在榻边好奇问她:“客人,可是有何不适?”
顾念不想让人瞧出深浅,右手藏在腿边攥成拳,指甲掐如掌心,疼痛让她有片刻清醒。
顶着一头汗说:“有些热罢了,将茶水放下出去吧。”
侍女闻言虽觉得有些不对,但也依言照做,将茶水放在顾念身边的小桌上便出了雅间。
想着先前管事让自己注意着点这雅间里的客人,赶忙下去打算回禀管事。
顾念眼前朦胧,耳边开始听不真切,但却能听出侍女关门后突然跑动起来的脚步声并不寻常。
心知她这状态到底还是暴露了,定然是有人盯上了她,此地已经不能久留。
但若是贸贸然莽撞下楼离开,说不得正好撞入他人圈套之中。
虽然此刻身体情况糟糕,但顾念仍旧尽量冷静思考,她从怀中抽出一张千两银票拍在桌上。
推开窗户小心踩上窗沿,上下观察一番,好在这间雅间处于融雪阁北面的这条街道并不热闹,又是夜深,漆黑一片,也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顾念踩着窗沿跳出去,从外面将窗户关上扣好,窗外是刚刚好能够让她贴着墙站下的台子,但她不敢久留。
趁着状态还行,提气运转内力一脚蹬在栏杆上,好在她轻功虽不如鹿殇,但爬个两三层楼问题也不大。
她状态实在太差,到了六楼本想在这熬一会儿等放出信号让鹿殇来把自己接走,可这六楼能够落脚处实在太小,她还得抓着墙面维持平衡。
心知自己定然支撑不了多久,只好寻了间没亮灯的雅间,打开窗翻了进去。
顾星熠正准备离开,兀地听见“咕咚”一声,扭头却见这间雅间黑灯瞎火,显然其内并没有客人。
本不欲多管闲事,但鼻尖嗅到一丝好闻的冷雪香。
脚步止住。
淡淡吩咐道:“你先下楼。”
观山疑惑,但没多问,应声下楼去了。
顾星熠左右看看,顶层客人既尊且贵,最重隐私,是以一般都不会让闲杂人等在此逗留,其他雅间里虽有人,但也是各自关起门来,互不干扰。
她放心推开雅间门,其内漆黑一片,似乎并没有任何人存在,若不是鼻尖冷血香越来越明显,顾星熠都要让人骗了过去。
她抬步走进去,平静地关上雅间门,平静地止步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咽喉之上的一柄雪亮匕首。
即便黑漆漆一片,她也能听见那人努力克制却沉重不已的呼吸声,握匕首的手在抖。
顾星熠勾唇笑笑,抬手握住那强撑着的手,将匕首从自己咽喉前挪开,饶有兴致地开口问道:“阁下这是中了融雪阁的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