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莫问莫言莫舍离（二） ...
-
除夕前夜，柒络早早学完一日功课。她明早就要动身去宫里，白日要陪着各家女眷参加皇后的宴会，夜间要去皇帝的守岁宴，到初一才能回府。
白日那场主要是帝后相看各家未婚的姑娘，从中挑选合适的姑娘给大皇子做正妃侧妃，或者选入宫中。大部分姑娘是跟着家中主母进宫，也有些跟着长嫂，譬如柒络。她与安平公主辰时就要去宫里，家中余人申时离府也误不了守岁宴。
乐宁长公主怕女儿休息不好，叫柒络早些休息。长公主说多少次也是徒劳，见莲娘点头，柒络直奔江天唯的院子，几个人坐在一起剪窗花。
柒络没什么耐心，剪完两个不想剪了，洗过手坐在榻上指挥起来。叫流夏剪个梅花，叫念春剪个“年年有鱼”，时不时还要嘲笑云久剪得四不像。江天唯不会剪窗花，流夏剪得最好，顺带教他。
柒络又无聊了，笑盈盈地开始找事：“天唯哥哥，明日你跟着我父兄一齐去宫中也可以的嘛。这时候宫里的梅花开得可好了。”
皇宫规矩森严，就连云久都是去不得的。这时候念春的丫鬟身份就方便多了。
“不行啊，小柒。”江天唯停下剪窗花的动作，抬头对上柒络的眼睛。
柒络没想到会被拒绝，眸中笑意不减反增：“好吧，还以为哥哥愿意与我一块守岁呢。”
“别理她，她没事找事呢。”念春看红纸差不多都用完了，起身将水盆端出去换温水来。
“怎么会？”江天唯把手里的窗花剪完，净手后坐在柒络身边，附在她耳边低声又说了一句，“想和你守岁，只有你我。”
柒络有样学样，在他耳畔低语：“哥哥什么时候学会花言巧语了？”
江天唯主动牵起柒络的手，低眉顺眼，瞧着有些好欺负：“不喜欢？”
“喜欢。”柒络双臂环住江天唯的劲腰，仰头含情脉脉地望他，“哥哥怎样说小柒都喜欢。”
念春和云久耳力都好，听到了他俩的悄悄话。云久只笑，念春满脸嫌弃，被云久用手肘戳了一下。流夏光顾着收拾剪窗花剩下的碎纸，没注意其他人的小动作，听到柒络说“怎样都喜欢”立马羞红了耳朵，更不敢瞧过去了。
柒络没敢在江天唯院子里久留，看着天色渐暗，赶在日落前回到院子。
翌日皎月未沉，柒络被两个丫鬟从被窝里拖出来梳洗打扮，上了马车她都是迷迷糊糊、靠着车厢打盹儿。流夏抱了床被，把柒络盖得严严实实。
安平公主无奈叹息，对管家道：“就一辆马车吧，我看着柒儿。”
马车不大，姑嫂两个皆非丰腴美人，何况柒络缩成一团，连人带被都没占多少地方，坐四个姑娘绰绰有余。念春却道：“公主，我等在外头跟着吧。”
安平公主心头闪过一丝疑虑，目光扫过几个丫鬟。她带了一个贴身丫鬟，柒络也只有念春跟着。不过丫鬟们不上马车是常有的事，安平公主并没有多想。
马车缓慢前行，柒络睡得很安稳，偶尔还会有几句梦呓。出发了一段时间，柒络半梦半醒间靠到安平公主身上，喃喃道：“安平姐姐，柒儿许久没见过嘉佑哥哥了。”
她所说的“嘉佑”即是先嘉佑王的遗孤，安平公主的长兄。陛下登基时安平兄妹尚且年幼，先嘉佑王妃并没有陪伴儿女多久就追随王爷而去，安平与兄长被太后抚养长大。
嘉佑王与安平文静乖巧的性格截然相反，他是那个犯错最多，总要柒络背黑锅的那个。正因如此，嘉佑王十五岁时，在太后命令下跟着丞相讨事做。丞相在太后示意下帮嘉佑王立功，继承先嘉佑王的爵位，搬回嘉佑王府。
安平公主被过继到陛下名下，与柒络长兄订婚时，嘉佑王不同意。兄妹两个大吵一架，甚至闹到了太后跟前。此事乃是太后一力促成，自然不会如嘉佑王的愿。之后嘉佑王便去了封地，不再与安平和太后往来。去年年节嘉佑王不仅没有回京，甚至没有给妹妹送年礼，连带着丞相一家都被冷落了。
外人眼中便是如此。在嘉佑王的至亲眼中，他的离京却另有原因。
听到柒络的呢喃，安平公主温柔回应：“睡糊涂了？我已是你嫂嫂了。”
柒络似乎是听进去了，顺着安平的话接着问：“嗯……嫂嫂，嘉佑哥哥呢？”
“哥哥他……”安平公主想到哥哥心中不自主泛起心酸，平静片刻接着道，“他在想办法帮柒儿呢。”
柒络无意识地蹭了蹭安平，不满道：“柒儿很好，柒儿想见嘉佑哥哥。他如今在何处？”
京城上下怕是都晓得，嘉佑王一气之下去了封地。柒络明知故问，终于让安平公主起了疑心。
安平公主敛起笑意，轻轻推开柒络，嗔道：“柒儿，你在套我话呢？”
柒络要哭了一样，又凑了上来，扁扁嘴委屈道：“柒儿不明白。”
安平公主气笑了，手指点着柒络的额头，把她推远些：“别装了。母亲不让说，你再怎么问也不行。”
“嫂嫂。”柒络将安平裹进被子里，眼眸清明，接着撒娇道，“嫂嫂未免把柒儿想得太坏了。”
安平轻哼：“你主意太多，我可不敢轻瞧你。”
柒络不依不饶：“好嫂嫂，你便告诉我吧，他们在筹划什么呢？我打包票，准不外泄。”
安平泄了气，如实道：“他们知我瞒不住你，不曾告诉我。”
柒络继续软磨硬泡：“嫂嫂。”
安平公主无奈，顺带安抚了几句：“你再磨我我也不知，我只知他们不会害你。柒儿，家里是疼你的。”
“我晓得……”所以才不甘心。柒络有些丧气，安平亦是垂眸不语。
姑嫂两个一路再无言语。她们到皇宫时只零散来了几家夫人贵女，皇后还没到。柒络让念春给皇帝送去年礼，是幅柒络亲手画的画，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念春有些不情愿，奈何实在拗不过柒络。
柒络笑盈盈催促：“好念春，腿脚快些，定要在宴会前回来哦。”柒络将“宴会”两字咬得格外重，引来安平公主的视线。安平只是叹息，不发一言。
贵女们在自家长辈的催促下到安平公主面前寒暄，好似她们是相识已久的好友。柒络不喜应付这种场面，和安平公主说了声，自己躲到殿外，冒着寒风折腾花草。
皇宫对柒络而言，熟悉又陌生。她曾在这里和一群孩子跑闹，直到某日太后突然大发雷霆，令柒络少进宫。乐宁长公主把哭得满脸泪水的女儿牵回家，什么也没说。自那之后，长公主便不许女儿在外张扬。
丞相府从来没有限制过柒络外出，只不许她端长公主之女的架子，在外头招摇过市。偏她与母亲容貌相近，在京城很容易被认出，久而久之她便不喜欢京城了。
她喜欢浔阳，浔阳是乐宁长公主的封地，但许多人不曾见过长公主。她还有许多朋友，他们都不介意她是长公主之女。嗯，甚至不在乎她是谁家的孩子。
偶有几个贵女想与柒络说说话，柒络只是浅笑，鲜少主动开口，俨然一副含蓄寡言的乖女模样。
她待人冷淡，贵女们大都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客套几句便离开了。
周遭逐渐热闹起来，又有脚步声接近柒络。她已经准备好恰到好处的笑容，不留把柄还能让人知难而退。
来人脚步轻快却有力，不似大家闺秀。柒络正疑惑是谁，抬头见大皇子已到眼前。他道：“你怎么躲在这儿？若不是瞧见安平姐姐，我还以为你没到呢。”
柒络没有立马回话，只望向往此处来的皇后。眸中闪过流光，她在大皇子耳边低声道：“不想与人虚与委蛇。”
大皇子了然，笑道：“真是孩子气。我带你去御花园？”
未等柒络答应，皇后已到，众人皆行礼。大皇子被皇后叫到身边，柒络也坐回到安平公主身侧。皇后照例说了几句漂亮话，教大家不必拘谨。
皇后让大皇子带着李太傅的孙女儿多多相处，大皇子不乐意，皇后假模假样训斥两句，硬把两人凑到一块。
李太傅是皇后的父亲，这位李姑娘是皇后兄长的长女。李姑娘窈窕貌美，与大皇子宛若一对金童玉女。大皇子还想找柒络去御花园，在皇后的警告下被李姑娘带出宫殿，不知去了何处。
柒络心情转好。安平公主无奈道：“你呀，也不怕他回头找你抱怨。”
“那就再用一次‘借刀杀人’，兵不厌诈嘛。”柒络拿起一块点心，冷掉了，她不太想吃又不好意思放回去，就着茶水小口吃着。
安平公主忍不住提醒道：“若是母亲知道你这样做，她会生气的。”
柒络装作认真听皇后讲话，没有回答安平公主。皇后说诸位大家闺秀各有本领，趁此机会可展露一二。
这场宴会虽说有选妃意图，大皇子的正妃，显而易见早已有了人选，大家都自觉盯着皇子侧妃的位置。当然，未被选中的姑娘未必是不够优秀，譬如出身偏低。配不上皇家，还有可能被其他高门的夫人相中，也不失为造化。故而大家都会拼尽全力展现出最好的一面，至于特长，可以是能歌善舞，亦可为出口成章。
皇后笑道：“不若小柒先来打个样儿吧。”皇后看向柒络，对她说：“小柒，本宫瞧着你长大，知晓你自小善舞，可不能推脱啊。”
念春才悄悄进殿，还没和柒络说上话，柒络便被皇后点了名。
柒络起身，嗓音略带沙哑：“娘娘谬赞。既然娘娘看得起小柒，那小柒便斗胆献丑，望诸位莫要嫌弃。”
柒络领着念春去偏殿换舞衣。换好后，她坐在妆台前问：“来了吗？”
念春点头：“我特意瞧过，差不多还有一刻钟就到了。”
柒络看着铜镜整理妆容：“稍微拖延一下。”
柒络重新回到殿中时，能听到些许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窃窃私语。
“和长公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穿舞衣的模样好艳丽。”
“太尊贵，高攀不起的。”
“这样的姑娘娶不得，太会勾人。”
“小小年纪像妖精，丞相府就这么教女儿？啧啧，世风日下。”
皇后倒是夸了几句，命乐坊的伶人奏乐助兴。
柒络足尖轻点，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身上佩戴的铃铛与乐声和鸣，青丝如墨泼般肆意。曲子逐渐进入高潮，柒络的舞步加快，眸中情意流转，巧笑倩兮。曼妙的舞姿堵住悠悠众口，再无贬低之声。
这支舞的落幕动作是背对主位，水袖掩面，只留一双含羞带怯的眼眸，慢慢回身瞧向主位。柒络朝向殿门，垂眼作出小女儿姿态，抬头正欲转身时，皇帝拍着手踏进宫殿。
柒络吓了一跳，立马收起动作，随众人一齐行礼：“陛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