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7、“暂停” 梦境一：情

　　“你没同意接入系统，所以它现在处于待机状态。当然，三天后如果你还是不愿意，系统会自动为你生成一个强制连接协议，这会影响你的现实身体，你可能会在某次睡着之后，再也没办法自己醒过来。”

　　她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

　　“三天？”枕眠云低声重复，在情绪城所发生一切，原来都等在这里。
　　她转过身，直视白昉辰说，“三天后系统重启，如果我提前让它暂停呢？”

　　白昉辰的眼皮极轻微地跳了跳，她故作淡定地说：“你没这个权限。”
　　“我不需要权限，我只需要让它的信号源重新归零一次。”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嗜睡已经在远处等着她了，她不再抵抗，甚至主动朝那股力量迎过去。
　　身体在倾倒，地面在倾斜，意识像一块石头，往一片很深的蓝色里沉下去。

　　枕眠云听见白昉辰的声音，这一次她终于带上了真实的情绪。

　　“拦住她！”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倒下去的同时，操作台屏幕上的绿色曲线猛地变成一条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整个地下三层的灯光也跟着暗了下去，那些光缆一根接一根地熄灭，所有玻璃舱里的呓语在同一瞬间停了。

　　枕眠云能感觉到她的意识飘在一片浓稠的黑暗里。黑暗持续了一会，四拍心跳后，应急灯亮了，那种极淡的灰白色从栈道扶手下面的一排小灯里透出来，宛如墓道里的长明灯。
　　她仍躺在地上，没力气起来，身体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遍，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但意识比刚才更清楚了。

　　嗜睡仿佛一场海潮，来时吞掉一切，退时却把海底的东西都留在她脑子里，一粒粒亮晶晶的，她来不及数。
　　她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地下三层变了，那些爬满墙壁的彩色光缆全暗了，灰扑扑地垂着，六边形舱体的玻璃也失去了刚才的蓝光，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

　　安静。

　　巨大的的安静。

　　只剩舱里的人胸口还有极缓慢的起伏。

　　枕眠云转过头，看到白昉辰站在未央的舱体旁。
　　她整个人都俯在玻璃舱上，两只手掌按着舱壁，额头几乎贴到了那层透明的壳，似乎是想把舱体里的温度重新唤起来。
　　可舱里的蓝光已经灭了，未央的脸在应急灯的灰光里白得发旧。

　　白昉辰眼眶涨得发红，扯开嗓子嘶吼起来：“你做了什么？！”

　　枕眠云的喉咙干，说不出话，她只是慢慢站起来，扶着手边的栏杆，等那阵眩晕过去。

　　白昉辰慢慢直起身转过来，面对她，那副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拿在手里，镜片反着微弱的光。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恰到好处又温和的笑判若两人。
　　“系统暂停了……”她声音低低地说，在确认一件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转而又喊了起来，“所有供能中断！未央会受到影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三天。”枕眠云哑着嗓子说，“你不是说过，系统重启要三天吗？”

　　“那是系统重启！未央等不了这三天。”她往前走了一步，应急灯把她的影子打在墙上，又长又细。
　　“她靠这些情绪能量维持，你现在把源头切了，她会开始衰退，你怎么知道她能撑过这三天？你拿什么跟我保证？”
　　她的语气犹如一根弦慢慢拧到了极限，“你在赌！拿我女儿的命，赌你的一时兴起！”

　　枕眠云没有退，她浑身没力气，但后背挺得很直：“我没有把系统切断，我只是让它暂停了。”

　　白昉辰停住了。

　　“你去看看控制台。”她说。

　　白昉辰狠狠地盯着她，判断她是不是说谎，随后迈向操作台，皮鞋和格栅板的每一次碰撞都在安静里放大了数倍。
　　她走到台前，低头看屏幕，绿色的曲线平直地铺在屏幕中央，屏幕右下角那行字还在跳动：

　　【重置倒计时：71小时44分13秒。】

　　数字在减少，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不停地闪。

　　【信号待恢复，系统冻结，无数据损失。】

　　“冻结……”她重复着这个词，像第一次认识它。

　　枕眠云撑不住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冰凉的玻璃六边形舱体上才站稳些。
　　“我只是睡了一下。”她的声音有些发虚，“我的波动归零，系统找不到信号源，就自动停了，它以为供体还在，只是在等待，所以是冻结了，不是切断，你的女儿不会有事的。”

　　白昉辰慢慢转过头看向她。

　　应急灯从白昉辰侧面打过去，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有一瞬间，枕眠云觉得她身上的情绪很复杂。

　　白昉辰冷笑问：“你以为你这样就能离开这里？”
　　“我没指望离开，但你说过，你从不强迫人。”

　　白昉辰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干涩，笑着摇了摇头，朝她走过来，越走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不到一步的地方。

　　枕眠云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旧风衣沾了潮气的气味，混着一丝很淡的的茶香味。

　　“我说过不强迫，”白昉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可每个字都比之前重了几分，“但我也说过，这座城已经和你绑定了，你以为三天后系统重启，你还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现实里画你的猫？”
　　白昉辰忽然伸手，她的手指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捏住了枕眠云的下巴，她力气不大，但使枕眠云浑身虚软，连扭头都做不到。

　　“你让我等了太久了。”她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很多年前我就在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现在你来了，却用这点小聪明和我谈条件。你还是没弄清楚，这里是谁的城市，是谁让你的心跳还能继续。”
　　白昉辰说完用力甩开手。

　　枕眠云踉跄了一下，顺着身后的舱体滑下去，下巴上留着几道淡红的指印，坐了好一会儿，麻麻的感觉才消散。

　　白昉辰转身走向操作台，一脚踹在台面下方的一个暗格里，暗格弹开，里面是一排银灰色的按钮，她扫了一眼，又用力推了回去，金属撞击的声响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荡了一下，很快被死寂吞掉。
　　“我给你三天，不是因为你那点本事，是因为我不能让未央冒任何风险，你最好在这三天里找到一个我不碰你的理由。
　　否则，三天后我会亲自把你放进舱里。你会在里面睡很久，久到你的意识都忘了外面还有一个身体在等你。”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平台另一侧嵌在弧形墙壁阴影里的暗门走去，她拉开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了。

　　地下三层只剩下枕眠云一个人和那些躺在舱里的人。
　　她慢慢挪动步子，沿着栈道往回走。路过那个编号047的女人时，她停了一下，玻璃舱内的女人眼皮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仍微微张着。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看见女人的手指也动了。
　　她没有逗留，继续往前走。

　　快到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什么，折回平台，走到未央的舱体旁，舱体比站远了看更大，玻璃厚得像一块冰砖。
　　未央安静地躺在里面，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枕眠云看着那张脸，想起照片里的那个小男孩，脸被烧掉了，只剩下半截下巴和一只耳朵。
　　她偶然瞥见在舱体底部与栈道接缝的地方，一张照片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卡在金属缝里，她伸手去拔，照片滑了出来。
　　是小未央和一个小男孩的合照，背景是一棵灰白色的树，小男孩的脸也被烧掉了，只留下一只耳朵和半边嘴，未央笑得很开心，两根手指比着兔耳朵。
　　她把照片对折，塞进裤子后兜，然后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白色门在她靠近时亮了一下，自动滑开，门外是老歪带她下来的那条走廊，黑漆漆的，有风从什么地方漏进来。

　　她走进黑暗里，身后，白色门缓缓合上。

　　黑暗中，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竖井，她必须一个人爬上去。

　　枕眠云一步一步踩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摸到墙边冰凉的铁梯，抬头看了一眼，高处有一点极微弱的光。
　　她抓紧梯子，抬脚往上爬，每爬一档，后颈就沉一分，她咬着牙，不敢停。
　　她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较劲，也许只是想证明，她醒过来以后，还能靠自己的力气离开一个地方。

　　枕眠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那本书翻开第三遍。
　　这一次她把纸条抽出来，对着台灯的光仔细观察纸面，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很小的圆形戳记，直径不到一厘米，印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和集市帐篷上的标志一样。

　　【你进了地下三层。
　　你知道这个梦是谁造的吗？
　　别信白昉辰的话。】

　　枕眠云放下纸条，小满的摊位、黑色帐篷、眼形标志、记忆母石，这些信息慢慢叠在一起。
　　她还没有去那个集市，但她已经知道了那个集市的存在，而且知道卖污染记忆的人在染什么颜色的胶囊。

　　枕眠云似乎摸清了嗜睡感的规律，每次从梦里回来之后的那几个小时是她最清醒的时候。
　　她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滑了，这次她没挣扎，靠在沙发靠垫上侧躺着，手机放到茶几上，书压在手机上面。
　　她闭眼想的是：如果这次进了那个集市，她得找到那口井，把母石的记忆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