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5、“交易” 梦境一：情

　　老歪回答她：“上一单残留的，清不干净，但不影响使用。”

　　“会不会感染什么的？”枕眠云担心卫生问题。
　　“你放心，不会的。”

　　“不，你拿新的给我，别人用过我膈应。”
　　“这不像现实中的注射器，放心用，而且我这个是高级货，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那些都是吸进去的新货盖在上面，旧的沉到底下去，你给我的是新的那一层。”

　　枕眠云没有追问，她把瓶口的那截玻璃管贴在了自己的右侧太阳穴往上一指的位置。
　　玻璃尖端触上去的瞬间没有凉意了，它跟她的皮肤温度达成了平衡，触感变成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压感。

　　她闭上眼睛，想一件怕的事。

　　她没有想鬼，没有想死。

　　她想到的是十三岁那年冬天的一个下午。

　　枕眠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着眼睛，但身体动不了，那是她的嗜睡症第一次发作到失去肌肉控制的程度。
　　她能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到墙角，能听到客厅里电视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说“这道菜的关键是火候”。甚至能闻到厨房里养母在炖排骨的味道，酱香混着八角的气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她知道自己醒着，眼睛睁着，身体却彻底僵住。眼皮无法颤动，手指动弹不得，连她想喊一声“妈”，喉咙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不知道她躺了多久。

　　后来妈妈推门进来喊她吃饭，看到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先笑了一下说：“醒了就起来啊。”
　　但妈妈走近了，看到她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脸上的笑停住了。
　　妈妈把手伸到她鼻子下面探了一下呼吸。
　　那一下温热的食指腹贴着人中的触感，枕眠云感觉到了，可她什么都动不了，她能感觉到妈妈的指尖在颤。
　　她想让妈妈知道自己没事。

　　她拼命想动一下眼珠，想把视线从天花板挪到妈妈脸上，但眼球像被粘在了眼眶里，她试了多少次她数不清。

　　后来妈妈掐了她的人中。

　　疼。

　　像一根尖锐的针扎进上唇和鼻子之间的那点肉里。

　　那一下疼，如同钩子将她从水底往上拽。

　　她的手指率先蜷动，紧接着，她猛地弹起身，后背浸满冷汗：“妈！”
　　养母坐在床边上，脸色发白，伸手抱着她的头把她按在胸口，说：“吓死我了。”

　　枕眠云记得那个拥抱，记得妈妈的胸口在抖，记得自己后背的汗贴着棉布睡衣的冰凉触感。
　　她记得的最清楚的是她从头到尾没有害怕，心里从头到尾就一种感觉：困。
　　仿佛一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水里压，她挣扎不挣扎都一样。

　　她不知道“害怕”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有没有存在过。

　　玻璃管开始发热了，从接触点往皮肤深处缓慢渗透的暖意。

　　枕眠云能感觉到什么东西在玻璃管壁里流动，极轻微地震动，频率很低。她想睁眼看瓶子里的情况，但玻璃管贴着她的皮肤，她一动可能就移位了。
　　她没有动，继续想那个下午，每一帧都想清楚了，想得比刚才更仔细。

　　玻璃管的震动变强了。

　　她感觉到那个点有极细的丝线从皮肤底下被缓缓抽出，丝线连着身体深处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位置。
　　那根线被抽出去，她的眼皮变重了一点，手指的力气也减弱了一点点，身体深处有东西正在被转移走。

　　终于结束了，枕眠云睁开眼睛，拇指沿着那道裂缝往瓶口方向刮了一下。

　　她掌心的瓶子震动加剧，拇指沿裂缝上推，触到玻璃细微的毛刺凸起，裂缝从瓶身中段一直裂到瓶颈，临近玻璃管根部。
　　拇指按住裂缝下压，指腹下传出极轻的“喀”声，玻璃并未碎裂，裂缝向深处延展，一道新细纹分叉生出，往瓶口蔓延。

　　瓶子停止了震动。

　　？！

　　玻璃管脱落了。

　　枕眠云低头看瓶子，瓶底确实多了一层新的灰雾，覆盖在旧的那层残留物上面。
　　她对比了一下记忆中老歪比的那个“一滴”的量，差不多。
　　不多不少，但玻璃管接合处那道新的裂痕是她按出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将瓶子递还给老歪。

　　老歪先看瓶底的雾，那层雾只有薄薄一层，比他预想的要薄，不过是新的、完整的、没有夹杂杂质的纯净恐惧。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然后他翻转瓶身检查瓶壁，看到了那道新裂的纹。
　　他的手停住了，那根烟他还没来得及抽就掉地上了，现在他手里只有一只瓶子和一个空手。
　　他的目光在裂痕上停留了两三秒，抬起眼皮看着枕眠云，质问她：“这个裂缝是旧的吗？”

　　枕眠云挠挠头说：“新的吧？”

　　老歪的表情变了，缺牙的嘴半张着，上下嘴唇之间留了一条缝。
　　他看着那只瓶子看了好一会儿，把瓶子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那道裂痕有没有真的伤到瓶体的密封性。好在裂痕在玻璃管和瓶身的接合处，没有透到另一边，里面的雾没漏出来。
　　他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你按裂了它，然后它停了，是它自己停的，还是你让它停的？”

　　枕眠云可不能说出是她让停的，再不停要让它拿更多吗？她赔笑着说：“它自己停的，我那有什么能耐让它停呢？”

　　老歪站了一会儿：“正常情况下一滴恐惧的抽取时间是固定的，大约是四次呼吸的时长，你从贴上去到摘下来是几次呼吸？”

　　枕眠云回想了一下，前后大概是五六次呼吸的时间，但那种被抽走的感觉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比你说的时间短。”
　　“短多少？”

　　“三分之二吧。”

　　老歪把瓶子塞回内袋里，拉链拉上去的时候声音很响，像在掩饰什么。
　　他揉了揉脸，手指从额头抹到下巴，把那张本来就不舒展的脸揉得更皱了一些。
　　“这瓶货我能用，裂了也不影响里面的东西，但你刚才做的事，我要想想怎么算。”

　　“你说过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给了一滴恐惧，你带我去地下三层。裂痕是另外的事，不在交易里。”枕眠云忽悠人有一道。

　　老歪看了她好一会儿，他那双小眼睛在灰光底下收得很窄，像两条缝，最终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转身朝巷子深处走了两步：“看在恐惧很纯净的面子上，就不和你计较了，过来吧，但丑话说在前头，地下三层，我只带你到门口，里面有什么，你自己看，出了事，别说认识我。”

　　“可以。”

　　“还有，路上别说话！地下通道里全是回声，声音会顺着风管往上爬，让人听见，我们都得交代在那。”

　　她把头发扎紧，跟上去。

　　老歪带着她出了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两边是建筑的后墙，墙皮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砖，地上积着很浅的一层水，踩下去没有一点声音。

　　枕眠云跟在老歪身后两步远，看他走路的样子很怪，步子小，但频率快，像在数着地砖走。

　　他们穿过一片荒废的广场，那里原本可能是个喷泉，现在只剩下一个干涸的水池，池底裂了，碎石堆里长着一些灰白色的细藤。

　　她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停留。

　　“快到了。”老歪忽然蹲下来，指着一处半人高的地下通风口，铁栅栏已经被人撬开过，边角卷起来，他矮身钻进去，回头朝她招手。

　　她也钻了进去，通道很矮，只能弓着腰前进，铁皮锈得一块一块掉渣，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

　　走了大约两分钟，老歪停下来，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片刻，他拉开机关，一块铁板向里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竖井。
　　“爬下去，到底后别急着出来，等我信号。”

　　枕眠云顺着生锈的梯子往下爬，金属横档又冷又滑，她每下一步都要用脚探半天，越往下空气越凉。
　　脚底终于踩到了地面。

　　四周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头顶老歪的影子还挂在竖井口。

　　过了几秒，老歪跳下来，落地很轻，他打开一个很小的手电筒，光柱照出去，映出一条狭窄的走廊，墙壁是水泥的，渗着一层水珠，地面潮湿发滑，而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那扇门是白色的，白得发亮，和周围的水泥墙格格不入。

　　“到了。”老歪灭了手电，怕惊动什么，“那扇门后面，就是地下三层，我只能送你到这。”
　　他掏出来玻璃瓶，在黑暗里晃了晃，那滴琥珀色的恐惧发出极微弱的光。

　　“两清。”

　　枕眠云朝那扇白门走过去，身后，老歪已经没了声息，她回头，只见一片完整的黑暗，他消失得无声无息。

　　枕眠云站在门前，看见门把手上方嵌着一块很小的屏幕，上面滚动着一行字：

　　【请输入供体编号，或刷脸进入。】

　　没有编号，没有脸，怎么进去？

　　她抬手的瞬间，门自己开了，向下是看不到底的楼梯。
　　她站在楼梯口做了心理准备，然后她踩上第一级台阶，下去了。

　　门在她身后没有合拢，还有些光线。

　　她往下走，突然踩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