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3、“观察区” 梦境一：情

　　枕眠云没坐。

　　白昉辰等了一下，然后开口了：“S级纯净体是我们的系统里最稀有的分类。你刚才做测试，机器测到了你的情绪波动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不是零但接近零。常人的情绪值在0.8到5.2之间波动，而你的峰值没有超过0.3。”

　　她问得很平静：“所以呢？”

　　“所以你的情绪存量非常大。”白昉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普通人来交易，每一次提取的量很少，一颗‘快乐’或者一滴‘悲伤’。他们的情绪池子浅，提一次少一次，你不是，你的池子深到测不出底！”
　　她尴尬地顿了一下，笑着说，“我没有让你马上捐赠，我可以给你时间了解这里的运作方式，但你得先知道你的体质意味着什么。
　　我们整个情绪城里的居民，平均每人每月的情绪交易量是两点三单位，你的每单位情绪纯度是常规的十七倍！这是一个客观数据，不是我的判断。”

　　枕眠云的目光移开她的脸，扫了一下整个办公室，窗台上没有灰，咖啡杯内侧有一圈干了的水渍，墙角放着一只浅棕色的纸箱，纸箱侧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跟办公室里其他一切有秩序的东西格格不入。

　　【旧资料-归档】

　　“交易的具体流程是什么？”

　　白昉辰往后靠了一下：“一楼窗口负责面部分类和初次提取，你有完整的面部留在初始点了吗？”

　　枕眠云没回答。

　　白昉辰看了一眼她空白的脸，缓缓地说：“你没戴脸进城？”
　　“没有。”

　　“那你有没有见过你的面部？”
　　“见过，在剧院里。”

　　“在盒子里？”
　　枕眠云点了点头。

　　白昉辰沉默了，她的视线低了，落在桌面某一点上，她在确认一个猜想，然后她抬眼起眼来看她，皮笑肉不笑地说：“你选择不带，这没关系，有一部分人刚到也会犹豫几天。面部只不过是识别、存储以及提取信息的媒介，不带也就意味着暂时无法交易而已。”

　　“也意味着你们测不到我。”

　　白昉辰的表情很微小地变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还挂着，眼角的肌肉紧了一下。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交叠的手指松开又重新交叠：“系统对未登记的面部有标准的处理流程，大厅里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会引导你完成登记。你进大厅没碰到他们？”

　　枕眠云回想了一下，确实见到有一个短发女人，灰色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站在队列外侧，站在那里看着队伍，并没有看向枕眠云。
　　她笃定地回答：“没有。”

　　“那可能是交接班空档了。我的责任是确保你理解这个系统的价值，而不是逼迫你做任何事。你先坐。”白昉辰又邀请了一遍她“坐”。

　　枕眠云走到沙发前面坐了下来，沙发很软，整个人陷进去几公分：“你刚才说‘一部分人刚到的时候也会犹豫几天’，那一部分人后来都交易了？”

　　白昉辰拿起桌上的白色瓷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呵呵一笑：“当然，绝大多数人最终都会选择交易，他们来到情绪城都是心里有缺的东西，他们想要快乐、想要忘记、想要重新感受某种已经失去的情感，我们系统会提供他们想要的东西。”

　　“代价是心跳。”

　　“你很聪明。”白昉辰把手指收拢得更紧了一点，“代价是交易本身，每一次提取情绪，身体会相应损耗一部分生理能量。心跳停拍是损耗的外在体现，但我们的系统有安全阈值设定，交易频率和单次提取量都有限制，只要严格遵守，就不会超出安全范围。”

　　枕眠云看着她：“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一个男人，他拿了‘悲伤’，笑了三秒后，心跳至少停了二十拍，这正常吗？难道你们没有人去2号窗口申报吗？”

　　白昉辰的目光没有移开：“这个情况属于个别极端案例。他选择的情绪类型与他自身的体质匹配度不足，系统没有及时识别出风险，是我们疏忽了，后续我们会对排班人员加强培训请枕小姐放心。”

　　枕眠云坐在沙发上观察白昉辰说话，她可能都没意识不到的小动作。
　　枕眠云确认她没有在内容上撒谎，只是在复述一段反复说过很多次的话，那些词句早已形成嘴部的肌肉记忆。

　　“我能看交易现场吗？”

　　“可以，我让工作人员带你去观察区。”白昉辰按了一下办公桌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白色按钮。
　　隔了几秒，办公室门外有脚步声走近，节奏均匀地敲了三下门。

　　“进。”

　　门开了，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短发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别着一只银色的胸牌，上面的字太小了，看不清。
　　她站到门边，没有说话，等着白昉辰说完了才看向枕眠云。

　　“带她去一楼观察区，靠南那排窗口，让她看半小时。”

　　年轻女人朝枕眠云点了下头，然后她转身往外走了。
　　枕眠云站起来：“你的孩子叫未央。”

　　白昉辰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但眼睛眯了一下，不过她的声音还是平缓的：“你怎么知道？”

　　“你的桌角贴着一张标签，被笔筒压着了，你拿杯起子，笔筒跟着动了一下，标签就露出来半截，上面写着‘未央，用药记录：暂停’。”

　　“嗯，我女儿。”白昉辰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上，“央央。”
　　她看着枕眠云，那几秒里办公室很安静，知道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远了，然后她才说：“你先去看交易，那些更重要。”

　　枕眠云没再说什么，快速走出办公室，门自动关上了。

　　那个年轻女人已经在走廊里走了几步远，背对着她，走得不快不慢，灰色制服在筒灯光下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枕眠云跟了上去，多看了一眼走廊左手边的第三幅画，那四周的木纹一圈一圈地往锁眼方向收拢，仿佛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就感觉到胸口轻轻缩了一下。

　　什么东西？

　　枕眠云握紧拳头，指尖碰到掌心，光滑的的皮肤互相贴着，她锤了锤自己胸口。

　　年轻女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白，表情空白。

　　枕眠云把目光从画上收回来，跟着年轻女人走进了一楼大厅的南侧通道。
　　她们下了一楼，楼梯转角的地方壁灯照过来，通道入口挂着一块牌子，白底灰字。

　　【观察区。
　　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牌子底下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年轻女人侧身进去了，她跟着侧身挤进去。
　　门背后是一条窄过道，贴着柜台的后方，隔着玻璃能看到柜台外的排队区域，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从里面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的每一个动作。

　　枕眠云站在观察区，左手边是一个窗口，窗口工作人员的后背对着她，动作机械地接过盒子，打开取出面部，又搁进凹槽后亮灯，最后递出条子。

　　柜台前面的排队者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挪。

　　有人拿了“快乐”，他们当场笑出声，笑完又低头捂住了胸口；有人拿了“愤怒”，脸上立刻涨红，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收好盒子走了；还有人拿到“平静”之后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像被施了什么定身术，过了好一会才转身离开，走得慢，步子拖在地上。

　　枕眠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数了一下，半个小时之内经过这个窗口的排队者有二十三个人。
　　其中九个人在收到情绪之后出现了明显的生理反应，比如手捂胸口、弯腰喘气、脸色发白。剩下的十四个人没有明显反应，但他们在离开时脚步变慢了。

　　她留意到自己的掌心依旧平坦，而心跳莫名躁动，牵动这份心绪的不是交易系统，是第二十三个人那张映入眼帘的脸。

　　第二十三个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短款黑皮夹克，牛仔帽戴得很低，遮住了快半张脸。
　　他从盒子里拿出自己的“脸”，那张脸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左脸有一条竖着的疤。

　　枕眠云看到了那条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也说不上来在哪见过，感觉很特别。

　　那个人在转身后停了一步，偏了一下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从排队区域穿过大厅，走向出口。

　　枕眠云在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年轻女人从过道另一头走过来，说了一声：“枕小姐，半小时到了。”
　　“嗯。”她离开观察区，看了一眼窗口工作人员后脑勺上的名牌。
　　【工号037】
　　她不管这名牌怎么到后脑勺了，但她记住了工号，然后她穿过过道，从观察区的侧门走出了一楼大厅，她站在建筑侧面的一条窄巷子里。

　　这是走错路？

　　外面空气比里面冷一些，头顶是灰白色的天，跟来时一样，巷子两侧是灰墙，地面上有一排排水渍干后的印痕。
　　她站在巷子里，垂下两只手，心跳已经恢复到原来的速度了。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口的方向，那里有一片比巷子里更亮的光，通着别的地方。

　　有人在巷子口蹲着，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灰色的格纹西装，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他余光瞥见枕眠云出来，抬了一下头，眼睛小，鼻头大，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看完了？”

　　昏暗的巷子里，枕眠云没能看清他：“你是谁？”

　　“老歪，做点小生意，你刚才看的东西，地底下还有另一套，感不感兴趣？”他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墙上，站了起来。

　　“不感兴趣。”枕眠云摊了摊手走了。
　　“你会回来的。”老歪随口一说。

　　她听他说完话，就往银行里走。

　　“枕小姐这边请。”她又被请到市长的办公室了。

　　白昉辰没了刚才那般假惺惺的作态，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你看完了，也该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

　　枕眠云不想摸透她的心思，不能直接说明白吗？
　　她只是单纯地走完一遍而已，做个梦较什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