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坍塌” 梦境二：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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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边比刚才更安静了，风声好像都绕着她走，枕眠云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又短又浅。
刚才那股记忆的余波在太阳穴后面跳，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满手都是汗。
枕眠云站起来，双腿发软她，只好扶住井沿，又慢慢蹲下去，这次她没有把身子探得太靠里。直到手心里的汗全被风吹干，她才趴到井沿上，伸出右手。
胳膊一过井口，冷气立刻包上来，枕眠云咬着下唇，继续往下伸，井壁越来越窄，她的肩膀卡了一下。
枕眠云偏了偏身子，右肩往前送，手往空荡荡的黑暗里探，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水汽和土腥气，还有那股烧过纸的味道，越来越浓。
她摸到了，石头比她想象中要小，表面粗糙，她刚抓住它，它就动了一下。
她没缩回手。
母石又开始发光，蔓延到整块，那光宛如雾气般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围绕着她的手臂，整条胳膊好似泡在冰窟里。
画面又来了。
这次来得更猛，所有碎片同时涌进来，她看见鹰眼，年轻一点，穿一件灰夹克，站在黑帐篷里。他把一盒透明胶囊放在桌上，对面坐着一个胖男人，男人脖子上挂着玉佩，手指戴满戒指。
他们说着什么，语速很快。
鹰眼把一颗透明胶囊举到灯下：“这个给你那个朋友，加在茶里，没味道。”
胖男人笑着收了胶囊，放进西装内袋：“多谢！”
枕眠云胃里一阵翻，这个胖男人就是天台那个跳楼的人，只是更年轻，更体面。
接着第二个画面，鹰眼在摊位上卖一颗金色胶囊，对象是个年轻女人，女人穿浅青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付了钱，把胶囊放进包里，走出去时，脚底有点飘。
鹰眼看着她背影，对旁边的人说：“这种人最好卖，心里干净，吃了更容易碎。”
更多画面挤进来，红胶囊被卖给一个学生；黑胶囊被混在一袋糖里，递给一个举着气球的小孩；透明胶囊被装进香槟杯，在灯光下看不见……有订单，有照片，有地址……
一个穿黑风衣的男人开着车，后座放着几个封好的纸箱，经过收费站，车牌号被拍了下来，镜头一闪，变成照片，贴在黑帐篷里的那面墙上。
画面突然停住，一切都她脑子里退下，只留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猛地抽回手，身子往后一仰，后脑磕在地上，眼前白花花一片，耳朵里嗡嗡响。
井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她躺着，一只胳膊垂在井沿上。
好一会儿，她才动，她把那只手抓在另一只手里搓了搓，没知觉，她又搓，过了十几秒，指尖开始发麻，千百根细针往外扎。
她握紧拳头，按在自己肚子上，弯下腰去，低声“啧”了一声。
那些画面糊在她脑子里面，她张开嘴，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又干又苦。
枕眠云两条腿抖得厉害，觉得自己的手很脏，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住一根生锈了的灯柱靠，灯没亮。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天暗下来了，不知道是阴了，还是这地方自己在变。
这时她注意到脚边多了个东西。
一颗很小的纯白色胶囊落在她的鞋和井沿之间，她没见过的这种胶囊。
她看了很久，右手还是麻的，最后她还是弯腰用左手把它捡起来，放进外套内袋。
集市空了大半，黑帐篷那边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远处有个人影从巷口掠过，很瘦，很矮，是小满！
小满在向她招手，手势很急，像在喊：走！
枕眠云朝她那边跑过去，脚底还是飘，井边那道光已经完全没了。
跑到一半，她脚下“咔”一声，石板裂了一条细缝，正从她刚才趴过的地方往外爬，裂缝顺着地面往黑帐篷的方向去了。
风从后面吹来，冷得不正常，她没再回头，加快步子，朝小满跑去。
地面在抖，枕眠云跑出空地时，脚下的碎石路已经不像路了，石板一块块翘起来。路边的摊位歪的歪，倒的倒，那些瓶瓶罐罐从架子上滚下来，摔得稀碎。
各种颜色的胶囊撒了满地，在震动中弹跳、破裂，流出淡青的、昏黄的、暗红的雾气，贴在地面乱窜。
枕眠云没空看这些，她只知道往前跑，肺要烧起来了，脚底被石头硌得发麻，可这地方像在跟她作对，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棚子往中间挤，遮阳布呼啦啦往下掉，盖了她一头。
她扯掉脸上的布，继续跑，身后那口井又响了一声。这次更近，震得她牙齿打颤，枕眠云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帐篷已经塌了半边，竹竿折成几段，帆布皱成一团，几个装货的木箱从里面滑出来，摔在碎石路上，胶囊像豆子一样撒得东一堆西一堆。
鹰眼站在帐篷废墟前面，没动，所有人都跑了，就他一个人还站着，黑风衣被风吹得乱翻，他在看她！
可枕眠云看不清他的表情，距离太远，烟尘太大，那眼神已经锁定她了，不管怎么躲，总感觉有人在看她。
枕眠云浑身冷汗，她转过身，没再回头，朝集市大门方向发足狂奔。
路已经不成路了，两边的摊子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塌下去，有人摔倒在她前面，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张着嘴大哭，声音被地面的轰鸣吞掉大半。
枕眠云伸手拽了女人一把，把她拉起来。女人没道谢，抱着孩子往旁边跑，身影很快被烟尘盖住。
在这一瞬间，那个穿着燕尾服，戴着牛仔帽的男人也扶起一个摔倒的人。
再眨眼，那人不见了。
她便继续跑。
“这边！”小满叫她，声音从左边一条巷子里传出来。
枕眠云转头，小满站在巷口，一手抱着写字板，一手朝她猛挥，女孩的脸上全是灰，额头破了块皮，血混着灰在脸上结成一道红黑色的印子。
她没等枕眠云回话，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拽着她往巷子里跑。
“大门封了！”小满急促地张嘴说话，“从后墙翻，有缺口。”
枕眠云点头，跟着她钻进了巷子。
这条巷子和小满之前带她走的那条不同，更宽一点，路面裂得更厉害，两边的墙皮大块大块往下掉，砸在地上扬起白灰。
她们贴着墙根跑，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小满对这些七拐八绕的巷道熟得闭着眼都能跑，她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枕眠云还跟着。
跑到第二个拐角时，一堵墙从左边倒下来整面倒下来，砖头和灰劈头盖脸砸过来。
小满反应快，一把将枕眠云扑倒在地，两个人滚到一截断墙后面，砖块砸在断墙上，扬起很多灰尘。
她们都咳了咳，枕眠云还没刚才被监视的恐惧缓过来。
“起来！”小满捡起写字板，用尽全力地喊。
枕眠云被她拽起来，两个人都灰头土脸，她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灰和汗。
小满松开她，指了指前面的路，又做了个“跑”的手势。
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灰砖砌的，比人高出一大截，墙根下有个洞，用生锈的铁皮挡着。
小满蹲下去，掀开铁皮，洞很窄，勉强能钻过一个人，小满这会儿不急了，比划着“你先”。
枕眠云跪下，身子往里钻，碎砖划在她后腰上，疼得她抽了一下，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外面是一条土路，已经出了集市的范围。
风从旷野里刮过来，带着熟悉的湿草叶味，她闻到这味道时差点哭出来。
上次在情绪城，也是这个味道，带着她从城里跑了出来。
小满跟着钻出来，她刚站稳，身后的整条巷子突然被吸进了地面，墙一堵接一堵地往下沉，带着轰隆隆的声响，灰烟从洞口里冲出来，小满拉着她又往后退了几步。
枕眠云喘着粗气回头看，整座集市正在塌陷，那些彩色的遮阳棚最先消失，接着是摊位，是帐篷，是那条弯弯曲曲的主路。
尘土不断扬起，铺天盖地，那口井塌了，黑帐篷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正在下陷的废墟。
鹰眼还站在老地方，已经离得很远了，可她还是能看见他站在下陷的集市边缘，他一动不动，他一直看着她，隔着漫天的灰尘也还能看见，惊悚，太惊悚了，那股害怕劲有回来了。
整座集市全塌了下去，巨大的声响砸在胸口，枕眠云耳朵嗡地一声，差点站不住。
地面在晃，土路上裂开几道细纹，从她脚边蹿过去，小满拉着她，又往后跑了十几步，直到那震动慢慢弱下来。
【集市没了。】
小满把写字板怼到她眼前。
【别回头了。】
枕眠云点点头，喉咙紧张得说不出话。
她们站在土路上，浑身都是灰，太多灰尘了，枕眠云眯起眼，她不知道现在该往哪走。
这地方和上次的旷野很像，雾很浓，天很低，只有一条路笔直地伸向前方。
“大门封了，这条路能出去。”小满开口说，“一直直直地走，走到看见地灯，就安全了。”
“你呢？”枕眠云问。
小满脸上还挂着那道灰和血混成的印子，过了几秒，她抬起手，在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凉的，很小，圆滑得不得了。
枕眠云一看白得没有一丝杂色，比她在黑帐篷里见过的透明胶囊更白，更冷，像用月光凝成的。
她抬起头看小满问：“井底的东西？”
小满点头：“你从那边跑出来时，手里攥着这个。”
枕眠云很确定自己没从井底捞过什么东西，她只是伸了手，那些记忆就涌进来了。
小满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这是什么？”
小满摇头：“不知道，也许是认可你了。”
“被什么认了？”
“被这里。”小满说完，把写字板上的旧字迹抹掉，又写了几个字：
【你该走了。】
风大起来，雾从旷野深处涌出来，枕眠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了。
这是醒来的前兆。
“小满！”她喊了一声，伸手想抓住小满。
小满退后了几步，站在雾里，她举起手，朝她挥了挥，然后又低头在写字板上写了一行字，最后一次举起来。
雾太大，枕眠云只看见几个模糊的笔画，好像是“明天见”。
风卷着雾扑过来，枕眠云的身体往后一仰，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坠落感从胃里往上翻，所有的声音一起涌进耳朵。
风，土，远处的轰鸣，小满的呼吸，还有自己的心跳……
她醒了。
枕头掉在地上，被子卷成麻花缠在腿上，天光大亮，窗外有车按喇叭的声音。
她坐起来，浑身像被人揍了一顿，腰上被碎砖划伤的地方又热又痛，她掀开衣服看了一眼。有一道很浅的红印，破了点皮，可她的梦里受的伤，为什么会留在身上？她不敢多想，把手心摊开。
白色胶囊不见了，只有那个圆嘟嘟的珠子，这怕不是母石吧？
枕眠云手上只有一条很淡的汗痕，她撑着床沿坐了好一会儿，听见隔壁小七在敲墙。
三下后，再一下。
她没力气去敲灯杆，也不管小七听不听得见，只轻轻应了一声：“在。”
手机震起来，枕眠云没理会，她光着脚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出梦境记录簿，笔拿在手里很久，才下笔写：
【买东西的集市。
吃了“记忆胶囊”我就忘了自己叫什么，又记起来了。
我拿过井底的东西，它来找我了。】
写到这她停住了，放下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她抬起左脚，踩在椅子上，膝盖破了点皮。
这下她信了，原来梦里跑出来的路，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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