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合一起” 梦境一：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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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眠云在那间小屋里又坐到天亮，报纸上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泡了一整夜，她看了那张剪彩照片很久，连台下站着的人头数都记住了。
夜守没来接她，她吹灭灯后推门离开，北区的巷子恢复了白天的安静，那面墙上的胶带还贴着，青色光缩成一条看不见的细线。
她路过多看了一眼，胶带边缘没有崩开。
她往银行方向走，白天的情绪城和夜晚不太一样，人更多，声音也更多。
“收恐惧，高价收。”
有人在巷口的墙根下蹲着交换面具，摘下空白的脸换上一副笑容，片刻又换回来，她穿过这些声音，走到银行门口。
白昉辰站在台阶上，面前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
枕眠云停住脚步，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看过去，那个人的左眼有一道疤，从眉毛中间切下去，缝过七八针的样子。
他在和白昉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枕眠云听不清内容。
疤脸男人说完最后一句话，侧过身走了，他经过枕眠云身边偏了一下，从左眼的伤疤那一侧看了她一眼，那只眼睛的颜色比右眼浅一些，他没说话，走过去了。
枕眠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走上台阶。
白昉辰还站在那里，看到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你又来了。”
枕眠云直截了当地说：“你昨天卖了一个和未央在沙滩上堆沙堡的梦。”
白昉辰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插回口袋里，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浅了一点点：“枕小姐，那是我私人的事。”
“你的私人事情放在北区巷子里的地摊上卖，还收了一个小女孩的故事换的，你换走的是我十三岁那年的四十五分钟。”
白昉辰垂眸瞥了她一眼，这次她沉默得比之前久，久到枕眠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缓缓开口：“你知道那四十五分钟我为什么收吗？”
她没有傻傻地追问“为什么”。
“你在那四十五分钟里没有睡着，你坐在台阶上数了两千七百秒，情绪城需要睡着的能量，你清醒的回忆我拿不走，可是你把它交出来了，我就能收走。”
枕眠云站在原地，街上的声音隔了几步远传过来，白昉辰在所有场合下都保持着差不多的表情，让人看不出破绽，可人总会露出一点细微的破绽。
“未央还活着吗？”枕眠云戳中了她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你什么意思？”她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四年前的车祸之后就没醒过。”
“你凭什么那么说？”
“那你为什么换掉她堆沙堡的梦？如果你是为了让她活着才建这座城，你该留着她的所有东西。你把她最快乐的梦卖了，换成我的痛苦，为什么？”
白昉辰没有回答，街上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西装下摆掀动了一下。
枕眠云等了她十秒，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于是枕眠云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下台阶，走进人群里，穿过情绪城的主街，往上次看到的那个白色门的方向走。
门还是和上次一模一样，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出口”。
她推了一下，门没有开，她又用力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她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肩膀抵着门板用力推了一回，也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扇门，门板漆面均匀，没有把手以外的东西。
她伸手握住铁把手拧了一下，根本拧不动。
枕眠云站在白色门前，抵着凉凉的门板，贴耳上去能感觉到门板另一侧传来的一层极弱的震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门那边有规律地敲，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顿，接着再一下、两下、三下……原来是她自己的心跳被门板传回来了。
她松开把手，转过身靠在门上，情绪城的街道在她面前铺开，灰色的建筑、黑色的路面、戴着面具来来去去的人，银行那栋楼的电子屏在最远处变色，蓝跳黄，黄跳红……
她出不去。
白昉辰说的“三天缓冲期”结束了，系统重启了，她被困住了。
她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嗜睡感在那一刻涌了上来，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猛，她没有挣扎。
枕眠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乍一清醒，她躺在地上，脸贴着灰砖路面，砖缝里有干掉的泥印子。
她抬头看铁灰色的天空，天空和昨天一样，也和前天一样，和她在情绪城看到的每一天都一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伸手又推了一下，这次门开了，铁把手拧动了一下，门板向内敞开，门后面是一条亮着暖光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白色的门，和这扇一模一样。
枕眠云走了进去，走廊两边是玻璃墙，能看到情绪城的街道，那个街道是透明的。
她看到戴着面具的人在街上走，看到北区那面墙上的裂缝，看到红灯笼在巷口晃动。
所有的画面叠在一起，一个城市被做成了多层玻璃切片，每层都在动，他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第二扇门，门后是一个房间，正中间放着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枕眠云看到那张脸闭着眼，呼吸平稳，手搭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有一道灰线。
是她自己的脸！
她站在床边看着睡着的自己，那个自己翻了个身，被子卷了一角压在身下，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身后有人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你看够了吗？”
枕眠云猛地转身，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块纸板。
她仔细打量那张脸，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单看身形，她试探着问：“小七？”
女孩点了点头，抬起手里的纸板，上面写了一行字：
【你不该进这个房间。】
“这是哪？”
小七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写：
【这是你自己的梦，你睡着的时候身体在别的地方，意识在这里，你看到床上那个，是你身体在这个梦里的锚点。】
“那我现在是谁？”
“你现在也是你，只是你没在床上而已。”小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当初她在出租屋里隔着窗户看她的眼神一样。
枕眠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完整，指纹清晰，她望向床上，那个自己没有脸了。
“你是真的小七，还是我梦里的？”
小七在纸板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
【都是。】
然后她翻过一页，又写了一行。
【你以后不要跟任何人说你见过我在这里。】
“为什么？”
小七合上纸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门边的柜子上：“钥匙，开门。”
说完便转身走出房间。
枕眠云追到门口，走廊已经空了，她回到床边，熟睡的自己又有了脸。
她弯下腰凑近看了看那个自己的脸，每一处都是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样子。
她拿起小七留在柜子上的钥匙，那把铜色钥匙的齿痕很短。她走到床边，就地坐下，后背靠着床的侧边。
她又睡着了，这一次是真的睡着了，没有意识，没有画面，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和她的意识好像终于合在了一起。
那扇门有了舌锁。
再次睁眼，她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窗外的光线是下午的，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响，茶几上放着一杯刚倒好的水，杯壁上还有水珠。
她坐起来，手心里的钥匙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枕眠云举着钥匙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沙发靠背站了一会儿，随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小七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枕眠云把窗帘合上，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排东西。
她不知道小七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自己的梦里，也不知道那间放着床的房间是她的意识还是别的什么，越想越摸不着头脑。
她把那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钥匙柄上刻着“023”，和情绪交易所地下三层那个空仓的编号一样。
枕眠云把钥匙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
旁边的书还翻开着，夹着那张照片和纸条，枕眠云抽出照片，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未央和那个烧掉脸的男孩。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对着光转了转角度，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字迹被盖住了，可惜背面很干净，只有那行圆珠笔字。
不过她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的折痕很旧，顺着那道折痕展开，纸的边缘露出一小截暗色的污渍，颜色偏深，渗进了相纸里。
她把照片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没有味道，那个颜色让她想起地下三层光缆里流动的那种彩色。
她放回照片，纸条也放回去，书合上了，搁在桌子底层，或许该做了结了。
——
地下三层安静下来了，枕眠云躺进那把椅子之前，这个圆形房间一直有声音。
蓝光管的电流声掺杂着五十六个人的呼吸，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层底噪，厚到你不刻意去听就意识不到它在。
一切骤然停止，空气依旧充盈在这片空间，可那里面的东西消失殆尽。
白昉辰站在玻璃舱旁边，她的耳朵里还有那些声音的尾韵，管缆断连时“噗”的一声从各个方向依次传来。
最后一根断完之后，通风管道里极低的气流、金属柜子散热片冷却时的收缩、她自己的呼吸，最后这个声音最大。
她站在那儿，能听见每一口气从气管里进出。
她走到第一排空心人前面，001坐在最靠近铁门的位置，一个穿深蓝工装裤的老年男人，头发全白，梳成极短的一层贴在头皮上。
他的姿态跟断连前没变，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锁骨，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交替抬起来，幅度很小，每次不到一公分。
白昉辰蹲下来，看着那两根手指抬了七八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大一点，第一次不到半公分，第四五次将近两公分，到了第八次，两根手指同时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一起落回去，落回去之后不动了。
她数了数时间，从断连到001手指停下的这四分钟里，001除了手指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002椅子上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卷发，灰绿色针织开衫，她的姿态跟001差不多，头低着，两手垂在膝盖上，嘴角有一条极细的缝。
白昉辰弯下腰看，缝的宽度大概半毫米，缝里面下唇内壁的颜色比外壁深一点。她嘴边的皮肤上有一道从嘴角往下延伸了大约一公分的干涸水痕。
她退回去，视线从002移到003、004……沿着弧形墙面一个一个欣赏。
走到027，那个扎低马尾的年轻女人的手指在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交替敲膝盖，频率跟屏幕上那条波形一样。
她的嘴唇也在动，上下唇几乎没有分开，只有口轮匝肌在收缩。
白昉辰凑近了听，没声音，通过嘴型她认出来了“快”，嘴唇先向两侧拉开，然后闭合，这个动作在她嘴上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看了三个循环，每个循环大约一秒半，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046的椅子靠背，侧身从046和047之间走过去，走到隔间门口。
隔间的门开着，暖黄灯光从里面流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梯形亮区。
白昉辰站在亮区边缘，没有再往前。
躺椅上枕眠云的身体保持着那个姿态，两手搭在扶手上，头偏向左侧，腿并拢伸直搁在脚垫上。
白昉辰站在门框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胸廓在动，她的右手半握拳。
她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隔间里有一张小桌子，桌面深灰色，空着。
她扫了一眼桌面，目光停住了，桌沿有一道划痕，不像无意造成的弧线，末端微微上翘，她弯腰凑近看，划痕的开始一段浅，到弧线末端最深。
她直起身，一时想不起来那道弧线的形状在哪儿见过。
外面房间里，铁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湿的东西撞在地上，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
白昉辰走到铁门处，推开一道门缝往外看，楼梯上没人，走廊里没人。
她关上铁门，锁舌卡回锁槽。
她回到玻璃舱前面，重新站定。
未央的嘴唇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从淡粉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肉粉，呼吸频率也回来了，从每分钟六次到大约八次，她的眼皮底下有极轻微的眼球移动，幅度很小，频率很慢。
白昉辰不能确定那是自主活动还是神经信号残留，她伸出手，隔着玻璃抚摸未央额头区域，指温在上面留了一小片雾气，散开之后露出她额头上那颗在眉毛正中偏左的浅褐色小痣。
那颗痣她看了三年，从她躺进来的第一天就在看了。
白昉辰记得她小时候这颗痣上长过一根汗毛，她不让拔，说拔了会留疤，后来那根汗毛自己掉了。
她收回手，后退两步，背靠着金属柜子滑下去坐在地上，凉意隔着西裤渗进来。
她看着玻璃舱里的女儿。
屏幕上的倒计时不停跳动：
【69小时12分07秒。】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坐的这个角度能看到隔间里的枕眠云。
隔间的门开着，暖黄灯光铺出来，在地面上切出的亮区正好到她脚前不到一尺的位置，她只要再往前挪一点就能碰到那片光。
白昉辰没有挪，她看着躺椅上那个人。
枕眠云的手臂在灯光下是暖色的，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在暖光里什么印记都没有。
她躺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我不记不记得自己是谁，跟我现在做的事没有关系。”
白昉辰试着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嘴唇动了，但没出声，念到最后，喉咙收了一下，她咽了一下口水把它压回去。
她重新看向未央，舱里她的姿态没变，胸口的起伏稳定在每分钟九次左右。
未央的呼吸脱离了系统管控的模式，变得自然起来，不再是管缆强行牵引出的节律，源自她身体本身。
呼吸起伏并不规整，一轮轮周期没有定数，时而拉长，时而短促。
白昉辰的右手指尖在地面上画了一道弧线，那道弧线的形状跟隔间桌面上那道划痕一样，末端微微上翘。
她想起来了，桌面上的那道划痕是“央”字的最后一笔。
央字的最后一笔就是这样一道弧线，从右上往左下再收回来，带一个微微的上翘。
她握着小未央的手教她写名字，小未央最难把握末尾那一笔，钩挑的弧度总是失控，扬得过高或是幅度欠缺，一整本田字格写尽，下笔才渐渐稳当些。
后来她写自己名字，那最后一笔永远是所有笔画里力道最重的，笔尖重重压进纸面，刻出一道深陷的凹槽。
白昉辰的指尖停住了，她抬头看向隔间里那把椅子上的枕眠云。
枕眠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时间一到，她就该进入023了。
白昉辰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隔间门口，跨过那道明暗交界线，走进暖黄灯光里。
她站在枕眠云的椅子旁边，低头看着她的手，然后伸出手，在离她手指大约一掌距离的地方停住了。
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悬在那儿，没有碰到枕眠云，在那个位置停了几秒。
枕眠云的手指没动，呼吸还是那样浅。
白昉辰没有看到，她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等了几秒，把那只悬着的手收了回去。
她转身走出隔间，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把隔间的门轻轻带上，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极细的缝。
她走到玻璃舱旁边，重新坐下来，这一次她坐在了舱体底座延伸出的一小段平台边缘上，离未央的头更近。
她把后背靠在舱壁上，玻璃透过衬衫传来的凉意贴着她的后背。
白昉辰头往后仰，后脑勺也贴上了舱壁，看着天花板上的蓝光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说话的声音很轻：“七十二小时。”
蓝光管在她视线边缘颤了一下，她闭上了眼睛，隔间里，那把躺椅上的人右手松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合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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