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 如果你看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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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睡觉」
枕眠云画到了第二十三只猫，睡着了，数位笔从手里滚下来，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掉进泡面碗里，她的脸贴在数位屏上，屏幕的温度把她的右脸焐得发烫。
软件里那只画了一半的橘猫睁着一只眼，表情像在问她：人呢？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切成一条窄窄的光带，刚好落在她后颈上，她的头发已经三天没洗了，扎成一个歪扭的丸子。
这间出租屋就三十平出头，一室一厅一卫，客厅被改成了工作间，角落里支着一张旧沙发。
阳台上的绿萝死了大半，没死的那几盆叶子也黄了边，墙根堆着几个没拆的快递盒，胶带蒙了灰。
唯一算得上整齐的，是床头的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铁盒子，深蓝色的漆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的锈。
她睡得很沉。
发作性睡病，白天说睡就睡，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下，意识毫无预兆地断电。
枕眠云熟悉这种“断电感”，熟悉到骨子里，每次她的身体会先给出一点信号：后颈发沉、眼前发花、耳鸣声犹如一列火车钻进脑子里从远处涌来……
然后，是黑暗。
枕眠云吃一种白色小药片，一天三次，效果时好时坏，有时候她怀疑，她的脚底是不是有个洞，她站在洞上面，忽然就掉下去了。
睡眠对她而言更像是迁徙，她从一个确定的世界被流放到一片会流动的荒野上。
每一次醒来，都像从一场长跑里折返，满身是汗，心跳很快，不知道自己在哪一秒才会彻底失去控制。
“咚、咚、咚。”
墙那边敲了三下。
她没动，也没应。
过了两秒，又敲了三下，这次更轻，像有人把指节贴在墙上，犹豫着，又缩回去。
枕眠云在半梦半醒里，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靠着墙的那根旧台灯杆，她的手握住了灯杆底座的金属边，往墙上一撞。
“咚。”
墙那边安静了。
这是她们的暗号。
三下是问还在吗？
一下是回答在。
小七是隔壁的邻居，十七八岁的失语症女孩，一个人住。她不会说话，但耳朵好得出奇，有好几次，枕眠云在屋里摔倒、抽搐或者睡得太久，都是小七来敲她的门，看看她是个什么情况，会不会出人命。
有次，枕眠云吃了感冒药后陷入深度睡眠，一觉睡了二十六个小时！
醒来后发现门口放了三个碗：一碗粥已经馊了，一碗温的，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
她没有对小七说过谢谢，她也不用手语，她只会一句，就是“在”。
手机亮了，她看到屏幕上跳着消息，是编辑部的催稿信息：
老师，画完了吗？
今晚六点前需要给排版的
您还活着吗？
最后一条是一个微笑表情。
枕眠云没着急回，屏幕上的橘猫还在等她。
快入夜了，窗外的天已经变成灰蓝色，她撑着桌面坐起来，头还晕，她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盯着奶茶杯里的数位笔，确认自己还活着。
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一个浅灰色的本子，边角已经卷了，内页有很多折痕，扉页上写着。
【梦境记录簿】
下面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后来被回南天氤氲得有些模糊。
【如果你看到这些字，说明你还活着。】
她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空着，只在页尾写了一个日期：10月13日。
她在被子上摸到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日期后面补了三个字：
【又睡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
【记不清睡了多久，没有做梦，也许做了，但想不起来，醒来的时候，后颈很重，像有人站在我身后，用一根手指按着我的脖子。】
她又写：
【如果这行字之后有内容，说明我做梦了。
我会尽量记住！】
写到这里，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感叹号没写直，于是她画成一个胖嘟嘟的感叹号。
她忽然想起来，昨天她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她已经忘了，只记得一只纯白色的手，悬浮在黑暗里，手指慢慢张开，掌心里长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一直盯着惊恐的她，然后，闭上了。
她不是个容易害怕的人，小时候被寄养过四户人家，见过喝醉的男人砸玻璃窗，见过养母做化疗时额头上血管突出来。
她以为自己早把“害怕”这种东西，用完了。
可那个梦——
她翻开前面的某一页，上面画了一个简笔图：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点。
她在旁边写：
【圆环，黑点，出现在剧院舞台上，可能是入口。】
更早的页面，有些页上只写了日期，后面是空白，有些页上全是长句，字迹凌乱，像在梦里写的。
有一段是这样的：
【城市是灰白色的，建筑没有窗，每个人都没有脸。我在银行门口排队，广播在说话，有一个女人在哭，但她没有眼泪，只有声音，她用手捂着脸，手指缝里什么都摸不到。】
枕眠云抬起头，看向窗外，最后一缕天光已经没了，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瘦白的脸，眼睛下面有两团很黑的黑眼圈。
二十五岁的人，看起来像连续熬夜加班的人，又像刚从一个很远的、不属于她的世界回来。
她合上本子，放回铁盒，里边只有几样东西：一张养母的、缺了角的旧身份证，一串生了锈的铜钥匙，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圆形徽章，还有一些白色的胶囊。
这些胶囊她没吃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枕眠云每次合上铁盒，都觉得自己像在给什么东西上锁，她拿起手机，回了编辑三个字：“还活着。”
发完，她扔下手机，往沙发上一倒。
睡意又来了，耳鸣声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靠近，那辆空荡荡的火车又从她脑袋中间碾过去。
她闭上了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