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圣体》柔刃

4、门里有人 “站起来的

　　周一上班，林夕回发现自己能看到一点山里的东西了。

　　起初她以为是幻觉。

　　茶水间的窗户外面有棵梧桐，她去倒水时，余光瞥见树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穿着粗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正在拿树枝画圈。
　　她猛转头看过去，窗外只有梧桐树和花坛，什么都没有。

　　她攥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回到工位坐下。
　　屏幕上Excel表格的格子一个接一个，她盯了三行，忽然发现那些格子缝隙里有极细的暗红色细沙在往下漏，漏到表格底部就消失不见了。
　　林夕回眨了一下眼，细沙没了，表格恢复了正常。
　　她撩起左袖瞥了一眼，青色弧线较昨日又深些许，已经快到指节，她按了一下，皮肤底下那阵缓慢的跳动跟心跳错着拍子。

　　“夕回，你脸色有点白。”温予橙端着咖啡从她旁边经过，弯腰看她，“昨晚又没睡好？”
　　“没有呀，睡得挺好的。”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怎么回事？跟见鬼一样。”
　　林夕回放下袖子：“可能是有点累了。”

　　温予橙没再追问，拍了拍她肩膀走了：“好好休息，每个月的业绩靠你呢。”

　　林夕回对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把上午的工作处理完，中午趴桌上眯了十五分钟。她闭着眼但没有睡着，山的气息在意识边缘浮动，犹如隔得一层极近却摸不到的纱布，她想穿过去，却穿不过去。

　　周山野把门关着。

　　下午开完周会她给爸爸打了个电话，说这周末回去吃饭，她爸在电话那头说好，排骨已经买好了，放在冰箱里冻着。

　　“爸，我妈以前是不是经常做那种梦，梦见山？”
　　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想起问你妈的事？”

　　“你上次说妈妈她梦见山，我最近也梦到了一座山。”林夕回握着手机，声音放轻，“梦了好几次了，我想知道我妈以前梦的山是什么样子的。”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林夕回听见她爸起身走动的声音，然后是翻柜子、纸张窸窣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爸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沉了一点：“等你周末回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电话挂了。

　　林夕回紧紧握住手机，思索了片刻。

　　晚上七点半她洗完澡躺到床上，闭眼之前她把帽子从床头柜拿过来搁在枕头旁边，内侧那根暗红色的草茎在台灯底下泛着光。
　　她躺下去，呼吸放平，意识下沉了。

　　咔哒。

　　门开了。

　　山里的空气比昨晚凉了一些。

　　她穿着草鞋绕过老槐树，看见周山野蹲在石头旁边系鞋带，他今天居然穿了鞋，一双跟她脚上差不多的草编鞋，收口处系得紧紧的。
　　“你今天怎么舍得穿鞋了？”她走过去。

　　周山野站起来，跺了一下脚试了试松紧：“你说得对，不穿鞋走得太远脚底会裂。”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是没说，但是你昨天盯着我的脚看了好几次。”他抬眼看她，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你以为我没发现？”

　　林夕回被噎了一下，她确实看了，但那是出于好奇：“我只是好奇，你踩在湿苔藓上连个印子都不留，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到底有没有重量。”
　　“林夕回，我再说一遍，千万不要留恋山里的东西，也不要好奇太多东西，能让你知道的自然会让你知道。”他说正事，也不忘开几句玩笑，“特别是别惦记我的脚。”

　　“我惦记你的脚？我没脚还是你脚是有什么秘密吗？那么害怕别人看见，怎么不裹严实点？”
　　“我的脚没有秘密，只让你别惦记我的脚。”

　　“全世界第一臭的脚。”林夕回又损了他一句，没让他接话，“走吧，今天走多远？”
　　“比昨天多一点。”周山野转身往林子里走，“你跟紧点，别回头。”
　　“为什么不可以回头？不回头要盯着你的脚看吗？”
　　他很无奈地说：“你学习成绩一定很好。”
　　“一般般，也就前两年985毕业。”

　　她跟上去，今天的路比昨天又难走了一些，藤蔓更密，苔藓更厚，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她用手拨开垂下来的枝条才能通过。

　　周山野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遇到低矮的枝桠他会抬手等她过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脚下的路开始变陡，青石板出现了，跟昨天一样的石板，边缘刻着蜷缩的“人形符号”，石缝里的暗红色细沙比昨天更密集。
　　林夕回低头看那些符号，发现今天的符号跟昨天看到的不太一样，今天的符号稍微张开了一点，从侧躺变成了半仰。

　　“这些符号会变？”她问。
　　“会。”周山野没回头，“你每次来，离深处越近，它的姿势就越舒展。”

　　“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站着的。”周山野停步站在一块石板边缘，侧过身来看她，“站起来的人就能走进那道门。”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符号，那个人形蜷着膝盖，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和胎儿在母亲肚子里的姿态一般。
　　她感觉她在梦里见过，某个记不清的角落，某个女人也这样抱着自己，蜷在一片暗红色的光里。

　　她晃了一下神。

　　“林夕回！”周山野喊了她一声。

　　她抬头，他已经走到了前面那块青石板路的尽头，那道石门就立在他身后。
　　今天的石门跟昨天一样，石面覆着青苔，门楣上那块巴掌大的区域干干净净，她从门缝里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有烛火在很深的地方晃动。

　　她走近了，站在周山野旁边。
　　门缝里涌出来的风比昨天更强了一些，土腥气里混着一点焦糊的味道。

　　“今天走到这儿？”她问。
　　“你还能走吗？”他反问。

　　林夕回低头撸起左臂的袖子，青色弧线已经爬到指节的位置了，比昨晚推进了一点点，颜色更深了。

　　“能。”

　　周山野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后退了一步，把门正前方的位置让出来：“那你来。”

　　林夕回站在石门前，抬起了左手，小臂上那道青色弧线露在外面，在暮青色的天光里发亮，她把掌心朝向石门，手指张开，缓缓往前递。

　　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周山野没有告诉她下一步，她感觉到那道石门在回应她，似乎门后面有人听见了敲门声，正在朝门的方向走过来。
　　离石门只剩两寸，她停下了，停下并非出于她的意愿，青色弧线猛地热了一瞬，她条件反射地收手，后退了半步。
　　烫意退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臂，弧线没有变化，颜色没深没浅，刚才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一股灼热，从印记的位置顺着血管往心口的方向蹿了一下。

　　周山野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那道青色弧线上，用力压了一下，她的皮肤底下凉了，那股灼热被压下去了。

　　“今天就到这儿，你刚才感觉到什么了？”
　　“像火星溅到我手上。”

　　“没了？”他还没松开手。
　　“然后有东西往上蹿了一下。”她指了指心口的方向。

　　周山野的眉头拧紧了，抓着她手腕的手跟着越收越紧，见她往回缩了一下手。
　　他才收回手，指尖擦过她掌心的纹路，带着凉意：“下次有什么问题就立刻停。”
　　“你刚才叫我试的。”林夕回揉了揉手腕。

　　“我让你伸手试试，没让你硬撑到烫。”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你分不清试和撑的区别？”

　　林夕回望着他。
　　他侧脸绷紧，门缝的风吹乱眉骨的碎发，目光钉在她左臂的青痕上，仿佛要将它从皮肤下剜出。
　　她忽然觉得他比她还紧张：“周山野。”
　　“嗯？”

　　“那道门里面……”她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有人？”

　　周山野的目光从她手臂上移开，跟她对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你到时候自己来看。”

　　林夕回没有追问，她今天走的路已经比昨天多了一截，青石板末尾那道石门离她越来越近，近到她差两寸就能碰到了。
　　她感觉到了那股往心口蹿的热，让她想起周山野说过的“爬到心口就醒不来了”。
　　现在她还活着，她站在石门前，掌心还残留着那股灼热残存的温度，门后面有什么东西用她的记号回应了她。

　　“明天还来。”她说完这句话，不等周山野回答，整个人已经被那扇看不见的门推了出去。

　　睁开眼，林夕回还躺在卧室里，窗帘拉开一道细缝，路灯昏黄的光线顺着缝隙渗进屋内，枕边的草编帽子安安静静地搁在床单上。
　　她缓缓抬起左手，那道青色弧线停在了指节位置，不再继续向上蔓延。
　　她凝望着皮肤上的印记，线条泛着幽幽微光，这色泽来自深埋地下的矿石，长久浸在地下水之中，被水润透之后折射而出。

　　她把掌心翻过来，刚才贴着石门那一侧的手掌，纹路中间嵌着一粒暗红色的细沙，很小很小，她使劲搓，它嵌在掌心的纹路里取不出来。
　　她下意识把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咸的，又带一点苦。
　　呸呸呸。
　　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