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柔刃

14、报告获批 “凡人?”

　　日迟迟挤进窗户，牛二鸦躺在床上没醒。
　　她飘到床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嘴唇闭着，呼吸均匀，她蹲了大概五秒钟，牛二鸦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
　　他看到她蹲在床边，没吓到，就是眨了两下眼：“你蹲我床头干什么？”
　　“看你是不是真睡着了。”

　　“你蹲那儿怎么看？”
　　“看你睫毛。”

　　牛二鸦翻了个身平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你几点来的？”
　　“刚到，路过包子铺了。”

　　“闻到味儿了？”
　　“韭菜鸡蛋的，刚出第一锅。”日迟迟站起来飘到书桌边，“笔记本呢？”

　　牛二鸦坐起来，从抽屉里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日迟迟飘到桌前坐下，手指在封面上悬了一下：“你帮我写标题。”

　　牛二鸦从床上下来走过去，拿起笔翻开封面：“写什么？”
　　“《片区睡眠异常联动处置方法》。”

　　牛二鸦写了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写的，笔迹端正，横平竖直。

　　日迟迟凑在旁边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念：“片、区、睡、眠、异、常、联、动、处、置、方、法——你字确实比我好看。”

　　“那当然。”
　　“我夸你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接这么快。”

　　牛二鸦没接话，翻到下一页，笔尖抵着纸面等。

　　日迟迟从袖子里抽出竹简摊开放在桌上，一条一条对过去，确认昨天写的五条没有漏，然后把竹简卷起来搁在旁边。

　　“第一条：复合型异常优先级判定，昨天写过了。”
　　“不用重写？”
　　“不用，你的字写清楚了。”

　　牛二鸦往前翻了一页，找到第一条那页，确认日迟迟能看清，翻回空白页。

　　“我昨天其实还想了几个。第六条：回访周期依墙体厚度定，老墙体三个月，新墙体八到十个月。
　　第七条：单案处理完毕后，需在第七天、第三十天、第九十天分别回访一次，监测是否有复发性异常或次生异常。
　　第八条：被治好的失眠者其睡意余波会对周围环境产生正向辐射，辐射范围与建筑结构和居住密度相关，该辐射本身可作为片区睡眠浓度恢复的辅助力量。”

　　牛二鸦写到一半停了一下：“第八条是你那天说的那个？”

　　“对，老头那栋楼的辐射效应，我后来回了美术老师和年轻妈妈，都有类似的辐射，只是程度不同。
　　老头那栋楼最明显，因为墙薄。美术老师那个新小区墙厚闷住了，但隔壁那户还是被影响了。年轻妈妈那个辐射范围最小，整层楼只有她自己那一户。”

　　牛二鸦写完了抬起头：“那辐射本身能用来批量处理吗？”

　　“理论上能，如果整栋楼里有一个人睡得特别稳，他的睡意余波会慢慢影响周围人，但那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才有明显效果，急不来。它不能替代主动处理，但可以作为处理之后的巩固手段。”
　　日迟迟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伸直了搭在扶手上。
　　“你说得对，你那个思路是对的，我以前处理完就走了，从来没想过后续。现在回访了三次，发现每一个案子处理完之后都有一片‘恢复区’，恢复区慢慢扩大，边上的人跟着受益。如果我把每个案子都按这个方式做，处理了一个等于处理了一整片。”

　　“那你现在能做批量处理了？”
　　“暂时做不了，但我知道了大概的方向。”日迟迟转过来面朝他，“我回去写报告给月神，把这几条全部写进去，她要的是可推广的方法，现在有了。”

　　“行，那我去洗漱了，有什么你再回来找我吧。”
　　“好。”她飘到窗口，飘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桌上把笔记本拿起来夹在腋下，笔记本从她腋下穿过去了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又穿过去了。

　　牛二鸦走过去把笔记本捡起来递给她，她伸手接，指尖碰到他手指的瞬间笔记本确实被她接住了，那层薄薄的金光从她掌心渗出来裹住了封皮。

　　“你以后拿东西的时候先凝一层灵力在手上。”
　　“我知道。”

　　“你刚才没凝。”
　　“忘了。”

　　牛二鸦松开手，笔记本稳稳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隔着一层金光的距离。
　　她低头看了看那本笔记本：“那我回去写报告了，晚上再来。”

　　“你晚上还来？”
　　“来，报告写完了就回去睡觉。”

　　日迟迟从窗口飘出去了，笔记本夹在她腋下，那层金光裹着封皮没散，远远看过去像一本自己飘在半空的书。
　　牛二鸦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在晨光里，然后关上了窗。

　　日迟迟当天下午就把报告交上去了。
　　月神坐在云台后面翻了一遍，翻到第四页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折回去看了第三页，最后合上报告放在桌面上。她抬头看着日迟迟，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八条你自己想的？”
　　“不是，一个凡人跟我说的。”

　　“凡人？”月神看了她几秒，“凡人还知道这个？”
　　“他有灵根，感知比我细。他自己失眠了十几年，比任何人都清楚‘被治好之后周围会变好’这件事。”

　　月神重新打开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批注栏里写了两行字，便推回日迟迟面前。

　　日迟迟低头看了一眼。
　　【可推广使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加二十分考绩】

　　日迟迟从云台上下来，她走到回廊尽头才举起报告又看了一遍那行批注，开心地吸了一口气，卷起报告塞进袖子。
　　她去找了时弥。

　　时弥在档案科整理卷册：“看你那个表情，月神批了？”
　　“批了，还加了二十分！”

　　时弥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她一眼：“二十分？你上回被扣了多少来着？”
　　“十五。”

　　“那你还倒赚了五分。”
　　“倒赚了也是赚。”日迟迟靠在门框边上，“我今天晚上不用去跑案子了，我想歇一晚上。”

　　“那你歇呗。”

　　日迟迟靠在门框上没走。

　　时弥看了她第二眼：“你想说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朝雾和晚霜工作得怎么样？”

　　“朝雾昨天自己接了一个案子，说是一个高中生，高考完了反而睡不着了，她去了之后，那高中生后来睡着了。晚霜还在练测距，测了三条街的数据，回来整理好了放你桌上了。”

　　日迟迟点了一下头，从门框上直起身：“那我走了，明天我带她们。”

　　她下界了，飘过卤味铺门口，鼻子动了动，但没停。

　　牛二鸦的房间亮着灯，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两块切好的木头和一把锉刀，脚边散着刨花。
　　他听见了动静，激动地抬起头：“报告批了吗？”
　　“批了，你还挺厉害的，月神看了，给我加了二十分。”

　　牛二鸦放下锉刀抬起头，扬起嘴角：“二十分多吗？”
　　“满分一百，我以前最高只拿过十二分。”

　　牛二鸦没接话，但他把地上的刨花拢了拢堆到一边，拍了拍手：“那挺好的。”

　　日迟迟飘到地上坐着，盘着腿，跟他面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堆刨花和那两块没削完的木头。

　　“你今天削这个干什么？”
　　“软木垫，你上次说的。”

　　日迟迟低头看了看那两块木头，一块厚一块薄，薄的已经削出了大概的形状，边缘磨过，摸上去不扎手。

　　“你削了一下午？”
　　“下午没事。”

　　日迟迟伸手悬在薄的那块木头上方，手指没碰到，但她的灵力渗进木头表面，木纹被那层金光洗了一遍，颜色深了一点点：“你脚踝今天疼了没？”
　　“走多了会有一点，坐着不疼。”

　　“那你明天少走点，好好休息。”
　　“明天我要去老头那儿，他让我把刨刀还他。”

　　“你飞过去不就行了。”
　　牛二鸦抬头看着她：“我是凡人。”

　　“你灵根开着的时候勉强算半个神仙，你集中注意力把自己当一团空气，双脚离地那么一点点就行，不用太高，离地一寸就够了。”

　　“你让我学飞？”
　　“不是飞，是飘，凡人灵根开了之后身体重量会变轻，你练一练就能离地。我以前人间的时候练过，练了三天就会了。”

　　“你什么时候在人间练过？”
　　日迟迟顿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不记得了，很久以前。”

　　“我还真能修仙了。”牛二鸦笑了。
　　“你觉得是修仙就是修仙吧。”

　　刨花的味道混着木头本身的涩味，日迟迟吸了一下鼻子，打了个喷嚏，没什么声音，身体跟着震了一下。

　　“你还能打喷嚏？”牛二鸦看着她，“神仙还会感冒？”
　　“灵力用得多了会。”

　　“那你以后还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以后会流汗，会哭，会饿，会冷，说不定哪天我就变成实体了。”

　　“那也挺好的。”
　　日迟迟看着他：“哪里好？”

　　“你变实心了就能吃包子了。”
　　“不好，还是飘来飘去更自在。”

　　她伸手拿起那块薄的软木垫，捧在手心里，这次她提前凝了灵力，掌心那层金光托住了木头，稳稳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边缘磨得很光滑，没有毛刺，弧度刚好贴合脚踝的形状。

　　“你磨得挺好。”
　　“磨了一下午。”

　　“放你鞋里试试。”

　　牛二鸦脱了拖鞋，接过软木垫放进右脚的鞋里，踩了一下，垫子刚好卡在脚踝弯折的位置，软硬适中，他站起来走了两步。

　　“感觉怎么样？”日迟迟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还行。”

　　“那就是很好。”

　　牛二鸦拿出软木垫，重新坐到地上，跟日迟迟面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一小堆刨花。

　　“你今天晚上真不去解决案子了？”
　　“嗯，今晚歇会。”

　　“那你想干什么？”
　　日迟迟想了想：“不知道，我很久没歇过了。”

　　她靠在床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后背贴着木头的床腿，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半透明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看着地面上一堆刨花的影子。
　　“我以前在人间的时候，晚上歇着就坐在屋顶上看月亮，后来上了上界，屋顶没了，月亮变近了，反而不好看了。”

　　牛二鸦靠在另一侧的床腿上，跟她隔着那堆刨花：“那你现在要上去看月亮吗？”
　　“不去了，坐这儿就行。”

　　楼下传来段晓珍的脚步声，厨房里叮当响了几声，脚步声上了楼，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牛二鸦没动，段晓珍也没敲门，脚步声又下楼了。

　　“你妈刚才在你门口站了一下。”日迟迟说。
　　“她走路比之前轻了。”

　　“她知道我在？”
　　“她可能知道你在。”

　　日迟迟伸直两条腿，脚踝交叠着搁在地上，半透明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你冷？”牛二鸦问。
　　“有一点。”

　　“那你要不要被子？”
　　“我盖不了被子。”

　　牛二鸦站起来从床上把那床薄被子抽下来，叠了两折放在她旁边。
　　日迟迟伸手摸了一下被子的角，手掌摊平放在被子表面，那层金光隔着布料把被子压下去一小块。

　　“你垫着坐，被子厚，坐着软。”

　　日迟迟挪了一下位置，坐到了被子上，确实软了一点，她身体的重量让被子表面微微凹了一个浅坑：“谢谢。”

　　“你吃不吃包子？”
　　“吃不了。”

　　“那你闻一下。”牛二鸦从桌上把早上那个塑料袋拿过来，隔着袋子放在她面前。
　　日迟迟凑近吸了一口气，退了回去：“韭菜鸡蛋的，凉了也好闻。”

　　“明天早上给你带热的。”

　　日迟迟把脸别到一边去了，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比之前多了两片，最顶上的嫩芽又长高了一截，她看了很久没转回来，牛二鸦也没叫她。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以前小了一点：“牛二鸦。”
　　“嗯。”

　　“我今天交报告的时候，月神说了一句‘可推广使用’，后面加了一句‘加二十分考绩’。我当时站在云台上，觉得我好像真的做了一点什么事。”
　　“你本来就做了事。”

　　牛二鸦靠在床腿上，两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日迟迟的背影。
　　她坐在被子上，背对着他，仰着头看那盆绿萝。

　　“你以后都会有人看见的。”牛二鸦说。

　　日迟迟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回头，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嗯”。
　　那床被子上的浅坑又深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