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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陵渡口初相遇 二零一二年 ...

  •   二零一二年,六月七日。晴。
      后来的江芷,在一个褪色的日记本上,用碳素笔写下:
      “今天,遇见一个神仙。”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不像感喟,倒像一份冷静的、归档用的标本标签。

      全国决赛与高考同天。时间像个残忍的隐喻,将两条永不交汇的轨道,粗暴并置在同一刻度。
      酒店大厅。江芷的脚步,踏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帧。
      空间被撑得太开,四根大理石柱沉默擎起挑高的穹顶,像远古巨神的骸骨。宗教题材的壁画,金箔在精密计算过的灯光下流淌,辉煌是冷的,带着金钱的重量。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香氛,昂贵,有明确的边界感。

      一群穿礼服的少年说笑着从旋转门涌入。笑声是收敛的和弦,音量恰到好处。他们走向电梯,步履从容,衣袂带起的风里,是熨帖面料与清淡香水混合的气息。一个女生在电梯门合拢前,目光掠过江芷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平淡移开,像拂过一粒碍眼的尘。
      江芷低下头。脚上的白球鞋刷得干净,边缘磨损的毛边,是无声的注脚。校服拉链抵着下巴,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这是她第一次被一个空间“震慑”到挪不动脚。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格格不入”——像一件湿透的、沉重的衣服,从里到外,紧紧裹住了她。
      排斥感来得迅猛,无理,像胃部骤然的痉挛。
      多年后她才明白,那一刻排斥的并非金碧辉煌,亦非那群光鲜的同龄人。而是对“生来就有”与“生来没有”之间,那条无形鸿沟的第一次直视。是对她过去十五年所熟悉、所赖以生存的“江县”世界的全部重量,所投下的、庞大而沉默的阴影。这阴影如此之重,重到让她第一次对自己,对身后的一切,产生了尖锐的、无法消弭的不满。
      有些烙印,是胎记,无法回去改写。有些东西,生来没有,就得用别的去换,用十倍百倍的力气去争,去抢,甚至……去偷。
      带队的高老师低声解释,今天这里塞满了各种全国赛事,编程、机器人、舞蹈、钢琴……门口指示牌密密麻麻,从三楼排到八楼。空气被一种焦灼的、望子成龙的热情撑满,几乎要胀破那层刻意的体面。
      “阿今!比赛在八层!”
      一道清亮的、带着穿透力的少年嗓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嘈杂的湖面。江芷抬眼。
      视觉焦点不由自主地被攫取。两个男生,一个女生,被另两人簇拥。男生身着合身西装,料子泛着柔和的、昂贵的光泽,妥帖勾勒出少年初具的轮廓。女生一袭浅色小礼服,裙摆蓬松,像名贵的、温室里的花。
      大厅的嗡嗡声低了一瞬。许多目光悄然聚拢。
      刚刚开口的男孩,微卷短发一丝不苟,在周遭清爽短发的海洋里,显得跳脱。脸小,线条柔和精致,左耳一枚黑色耳钉,在灯下偶尔闪过冷硬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带点叛逆的宣言。
      江芷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或许这注视过于直接,对方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很奇怪,就那一眼。江芷清晰看到,对方眼底那点因与同伴交谈而残留的、轻松的笑意,像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去,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般的冷淡。目光很轻,很淡,掠过她,掠过她的校服,然后毫无波澜地移开,仿佛只是掠过空气里一粒无关紧要的浮尘。
      心,像被一根极细的冰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凉意倏地蔓延。
      然后,被他叫做“阿今”的那个男生,淡淡开口:“好。”
      就一个字。声线偏低,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即便在这五人中,他依然最“突出”,江芷第一次见到……如此“精致”的真人。不是电视里隔着屏幕、经过重重修饰的偶像,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呼吸着的、却仿佛与周遭一切存在次元壁的“精致”。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存在,就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一种气场。他站在那里,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对话结束。一行人恢复安静,步履从容地从江芷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冽的气息。女生们目不斜视,下颌的弧度保持优美而矜持的线条。
      江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高层电梯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这五个人,和刚才那群穿礼服的学生又不一样。他们更……“定”。一种无需刻意彰显、却自然流露的、被优渥环境与顶尖资源长久浸润后形成的“定”。那是完全不用为生计、为前程、甚至为“体面”本身发愁的人,才会有的教养。
      他们应该不是来参加演讲比赛的。江芷想。演讲比赛在二楼,和一堆“没什么场地需求”的小众比赛挤在一起,旁边就是人来人往的餐厅。而他们去的,是八楼。那些需要单独房间的、更“有含金量”的比赛场地。
      阶级不仅存在于人与人之间,也存在于楼层与楼层之间。江芷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轮到她上场。她深吸一口气,走上那个被无数灯光聚焦的、属于二楼的小舞台。这次她选的是一篇充满激情与雄辩的稿子,几乎用尽了全部技巧和情感。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眼神试图与台下每一个评委交汇。
      结果出来前,她心里已有预感。第五名。一个不上不下、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名次。
      高老师走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心疼和努力挤出的安慰,话语像教科书上抄下来的鼓励模板,熨帖,但隔着一层。江芷安静地听着,点头,甚至配合地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接受鼓励后的振作。她能看出老师的竭尽全力,也能清晰认知到,这不代表她不优秀。
      只是,“优秀”在这里,是另一种维度的衡量。优秀的人太多了,多到她的“优秀”,被稀释成了背景里模糊的一笔。
      比赛周期两天,最后一天下午是统一的颁奖典礼。礼堂很大,人声鼎沸。江芷提前到了,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前排是领导和各赛事前三名,贴着名字的座位还空着一些。
      离开始还有五分钟,一行人从侧门进来。江芷在那些或发福或严肃的面孔中,再次看到了那个叫“阿今”的男生。他安静地跟在队尾,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一种干净到凛冽的少年气,与这个充满成人世界规则和寒暄的场合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理所当然。
      他坐下,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礼堂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利落得像用刀削出来的。周遭的领导们在低声交谈,左右逢源,只有他,像一座安静的、自带结界的小岛。

      颁奖仪式冗长而乏味。领导讲话,获奖者按顺序上台,主持人说着千篇一律的俏皮话。江芷看着一波又一波人走上那个光鲜的舞台,心里那点因为失败而泛起的、小小的涟漪,早已平息,沉淀成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拿到名次,这一切才有意义。否则,就只是一次昂贵的、开阔眼界的“旅游”。
      “欢迎全国初中生艺术比赛,钢琴组获奖的三名同学上台,分别是:京市,鹿闻言;沪市,梁以安、张蔷。”
      主持人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三个穿着礼服的女生走上台,像三株被精心培育、在最佳花期被展示的名贵花卉。台下响起比之前热烈一些的掌声,夹杂着少年人低低的、兴奋的议论。
      “鹿闻言。”江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记得这张脸。昨天,和“阿今”一起的五个身影里,那个穿着浅色小礼服的女生。

      “很漂亮,对吧?”旁边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羡慕与八卦的兴奋,“鼎立中学,初中国际部的。”
      这个女生叫赵晓棠,自来熟。也参加了演讲比赛。
      “鼎立中学?”
      “你没听过?A城最牛的学校,没有之一。一半人上Q大B大,另一半直接出国爬藤申牛剑。多少家长挤破头想把孩子塞进去。”赵晓棠是A城本地一所不错公立初中的学生,语气里带着本地人的熟稔与一种微妙的、与有荣焉的炫耀。
      江芷确实是第一次听说。不是学校不出名,而是她的信息茧房,厚到只能接收到省市一级的波纹。

      “你怎么知道她是鼎立的?”
      “她很有名啊。我们学校之前和他们搞过艺术联赛,被按在地上摩擦。所以别以为有钱人家孩子都是草包,能进鼎立,没两把刷子光有钱也没用。”赵晓棠撇撇嘴,语气复杂。
      “确实。”江芷看着台上那个像公主一样微微抬着下巴、接受掌声和目光的鹿闻言,低声应和。美丽,骄傲,而且有实力。一种全方位的、令人窒息的优越。

      “今天大部分奖,估计都得被鼎立包圆。”赵晓棠继续爆料,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的意味,“我们都说,这比赛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给他们鼎立国际部的学生刷简历用的。毕竟A城的领导、还有好多赞助方……你懂的。”
      江芷“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也觉得这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部分获奖选手。如那个叫阿今的,能和领导们一起入场,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规则,资源,人脉……这些看不见的网,织成了另一套运行法则。
      颁奖还在继续,但江芷已经有些心不在焉。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校服裤子的布料有些旧了。一种巨大的、无声的喧嚣在她胸腔里冲撞。一种更冰冷的、近乎认知重构的眩晕。
      “男神上台了!”赵晓棠猛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江芷抬起眼。

      那个“阿今”走上了台,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领取机器人组的奖项。舞台的追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几乎在反光。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接过奖杯,微微颔首,然后退到一旁。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着,但他的存在,就像夏天傍晚突然暗沉下去的天色,带着一种与热闹无关的、疏离的静。
      原来他叫陆今安。
      “不愧是陆神!”赵晓棠几乎要星星眼,“鼎立公认的校草,我们学校好多女生偷偷跑去看他。”
      他也是鼎立的。江芷想。果然。
      她的目光追随着台上那个身影。陆今安。这个名字,连同他周身那种冰冷的、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质感,一起烙进了她的视网膜,她的记忆深处。
      今天在这个华丽酒店的经历,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在梦里,她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运行的模样,看到了“神仙”一样的人如何行走其间。
      那个经常让她胸腔隐隐作痛的念头逐渐清晰。
      她想成为的,是能从容行走在那个世界里,被那样的目光平等注视,甚至……无需被那样目光注视,本身就成为“注视”源头的人。她不想把这渴望简单理解为对“钱”或“权”的庸俗向往。那太肤浅了。
      她想要的,是那种“选择”的自由,是那种“存在”本身就不容忽视的底气,是摆脱身上这件“湿衣服”、能真正呼吸到那个高度空气的……资格。
      资格。这个词,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在了十五岁江芷的心上。
      风陵渡口,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生出了想要泅渡过河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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