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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千军万马过独木 高三来得悄 ...

  •   高三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像一场预谋已久的雪崩,瞬间淹没了鼎立的每一个角落。
      火箭一班的教室,空气里开始飘浮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默。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某种不可逆的死亡倒计时。每个人的桌上试卷堆成危楼,错题本厚得像砖头。眼下的青黑成为标配,咖啡和风油精是续命良药。
      江芷的作息已经精确到分钟。清晨五点半起床,六点十分已经在教室开始晨读。
      午休二十分钟,趴在桌上小憩,梦里都在背单词。晚上自习到十一点,回宿舍后再刷一套理综选择。周末?不存在的。那是用来补一周错题和做模拟卷的时间。

      她瘦了很多。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脸上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不灭的火。那火焰燃烧的不是激情,是某种更为坚韧、也更为冷酷的东西——生存的本能。
      她不再关心任何人。
      潘煜行偶尔发来的关心短信,她会在三天后简短回复“谢谢,还好”。张曼迪在空间里晒出和潘煜行一起参加国际部慈善活动的合影,她只是划过,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林奕在模考中又以接近满分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她也只是看一眼排名,然后低头继续啃自己的错题。

      至于陆今安和鹿闻言在美国交换的消息,更是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听说他们在那边如鱼得水,鹿闻言拿到了某知名芭蕾舞团的夏季集训邀请,陆今安的项目被MIT的教授看中,直接给了预录取意向。很配,很好,但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函数、电路、化学反应式、遗传图谱,还有那些永远背不完的文言文和英语范文。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鼎立举行了一次号称“史上最难”的全市十校联考。出成绩那天,火箭一班的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脸色是罕见的严肃。他扫视了一圈底下那些紧张到僵硬的脸,清了清嗓子。
      “这次联考,我们班有两位同学进入了全市前十。”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林奕,全市第二。”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林奕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还有一位,”班主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江芷,全市第八。”
      死寂。
      然后,是更响的吸气声,混杂着难以置信的低语。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角落那个瘦削的身影。
      江芷坐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投影幕布上自己的名字和分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知道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清北的橄榄枝,自主招生的资格,或许还有一笔不菲的奖学金。这意味着她离Q大,离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
      班主任还在说什么“继续努力”“戒骄戒躁”,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手。手指因为长期握笔,中指侧面结了厚厚的茧。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开裂。
      这是一双战斗的手。一双在独木桥上攀爬了三年,终于快要触摸到对岸的手。
      可对岸有什么?
      她不知道。
      晚自习结束后,江芷没有立刻回宿舍。她抱着几本习题册,去了实验楼顶层的天台。这里很少有人来,是她在鼎立发现的为数不多的、可以喘口气的地方。
      夜风很凉,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她靠着护栏,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鼎立东区那栋“梭子楼”在夜色中依然醒目,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国际部那些准备申请材料的同学还在熬夜。

      “考得不错。”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听不出情绪。
      江芷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能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的,只有一个人。
      林奕走到她身边,同样靠在护栏上。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浅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手里拿着一罐可乐,易拉罐打开,发出细微的“嘶”声。
      “谢谢。”江芷说,声音很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车流汇成光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我以为你会高兴。”林奕喝了一口可乐,侧过头看她。天台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
      江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也许吧。但更多是……累。”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说出这个字。在所有人面前,她必须是无坚不摧的战士,是永不停歇的机器。但这一刻,在这个几乎算得上陌生、却又奇异地让人放松警惕的人面前,她允许自己泄露一丝真实的疲惫。

      林奕没说话,只是把可乐罐递过来。
      江芷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用”
      “偶尔喝一次不会死。”林奕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手依然伸着。
      江芷迟疑了几秒,接过。冰凉的铝罐触感让她清醒了些。她小小地抿了一口,甜腻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一种陌生的、幼稚的愉悦感。
      “你以后想去哪?”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家里希望我去P大,学经济或者政治。”林奕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不过我自己还没想好。”
      “你没想好?”江芷有些意外。在她印象里,林奕永远是目标明确、步步为营的人。
      “有些路,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该不该的问题。”林奕转过头,看向远处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自嘲,“有时候没太多选择的余地。”
      江芷沉默。她想起那些关于他家族、关于他未来婚姻的议论。想起他看似自由不羁,实则从未偏离轨道的模样。
      “你呢?”林奕问,“Q大?”
      “嗯。”江芷点头,“金融或者计算机。哪个更好就业就选哪个。”
      很现实的回答,没有任何浪漫的幻想。对她来说,大学不是理想国,是下一个战场,是她改变命运必须占领的高地。

      “潘煜行要去英国了?”林奕忽然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八卦.
      江芷:“帝国理工,学金融”。
      “陆今安呢?”江芷忽然问,声音依旧很轻,但在这个寂静的夜空下,清晰得惊人。
      林奕有些诧异,侧过头看她。天台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楼顶的安全指示灯投来一点惨绿的光,勉强勾勒出她的侧脸。鼻梁很挺,下颌线收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陆今安和鹿闻言,”他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在陈述一份早已拟好的规划书,“应该会直接申请美国的学校。MIT,斯坦福,或者常青藤里的某一所。鹿闻言的芭蕾背景加上陆今安的科研项目,他们的申请材料会很漂亮。”
      “嗯”,江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了然:“你们是那种……生来就被规划好轨道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但林听得懂,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错位是不被允许的。
      林奕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这份安静。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她,不是在鼎立,而是在更早的竞赛酒店。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奢华大厅里却像一座孤岛的姑娘。她看人的眼神很特别,像在丈量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距离。
      后来在鼎立重逢,他看着她一点点变化。从最初小心翼翼的沉默,到后来沉默中的倔强攀升。她像一株在岩缝里生长的植物,每一次伸展都需要竭尽全力,但每一次伸展,都朝着光的方向。
      他曾有过短暂的好奇,甚至可以说,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对于这种完全不同于他周遭世界的、野蛮生长的生命力。但那点悸动很快就过去了。他太清楚自己要走的路,也太清楚她走的路。两条路或许偶尔平行,但不会交汇。

      不知过了多久,江芷缓缓开口:“谢谢。”她说,声音平静无波。
      “不客气。”他淡淡回应,举起手中的可乐罐,朝她的方向虚虚一敬。

      江芷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罐已经不再冰凉的饮料,也举了起来。两个铝罐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叮”一声轻响,清脆,短暂,在夜风中被迅速吹散。
      “我该回去了。”江芷说,将空了的易拉罐轻轻放在旁边的水泥护栏上。铝罐在粗糙的表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嗯。”林奕点头,没有挽留。
      江芷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林奕将空罐子精准地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金属撞击塑料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楼梯走去。
      天台重新恢复了空旷。只夜风依旧在吹,带着越来越深的寒意。

      高三的下学期,时间流逝的速度快得可怕。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最后变成个位数。
      江芷不再关心任何与考试无关的事。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按照既定程序,完成每天的学习任务。吃饭,睡觉,刷题,改错。周而复始。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放假让学生自己调整。江芷没有回家,她怕一回去,那股紧绷的弦就会断掉。她留在学校,每天依旧早起,去图书馆,按照高考时间做模拟卷,保持手感。
      考前一天晚上,她接到爷爷的电话。老人家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颤抖,反复叮嘱她“别紧张,好好考,注意身体”。她握着电话,轻轻地说“好,爷爷放心”。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手机屏幕亮着,是潘煜行发来的消息:“明天加油,相信你。”
      她没有回。只是关掉手机,躺下,闭上眼睛。
      高考那两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温度适宜。
      江芷平静地走进考场,平静地答题,平静地交卷。没有紧张,没有兴奋,甚至没有太多实感。就像完成了无数次模拟考试中的又一次。
      最后一场英语考完,走出考场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里,给熟悉的建筑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她站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看着周围涌出的人群。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拥抱,有人沉默。青春在这一刻,以一场考试的形式,仓促地画上了句号。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卸下了背负三年的重担。
      广场上,不知谁带头唱起了歌。起初只是几个人,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终于跑到终点了。
      广场上的歌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在光滑的地面上交错、重叠,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晚霞如烧,染红了半边天。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在天空中划出自由的弧线。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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