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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当时只道是寻常3 20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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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十一月二十号,晴
月亮是遥远而皎洁的存在,高高悬在天上,清辉普照,却又岿然不动,遥不可及。但这一次,江芷想,或许可以换一种方式。不是仰望,不是祈求。而是,要它为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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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初赛前,还发生了一个微小却不容忽视的插曲。
潘煜行常去的那家健身房,是24小时会员制,不仅严格限制办卡数量,实行预约制以保证私密性,更需不菲的年费作为门槛。环境顶尖,人迹罕至,价格昂贵到足以将绝大多数学生自然而然地筛选在外。鼎立校内的健身房虽有补贴,但开放时间固定,器械种类与维护水准有限,因此不少家境优渥、注重隐私与训练效率的学生,会选择在校外购置这类“身份通行证”,这本身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隐形的阶层区隔与社交标签。
江芷就是在刚跑完五公里、浑身被汗水浸透、发梢湿漉漉地贴在脖颈、正准备拐进女更衣室淋浴间冲洗时,猝不及防地,在走廊那个灯光冷白、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的直角拐角,迎面撞见了林奕。
脚步皆是一顿。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林奕明显被惊了一下。首先,鼎立女生来这家健身房的,本就凤毛麟角,他几乎没在此处遇到过同龄异性;其次,更关键的是,就在半分钟前,他刚结束手机上一场算不上愉快的线上闲聊,话题的中心恰好是“江芷”——鹿闻言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带着试探,拐弯抹角地想打探江芷的背景与人际关系,他敷衍着尚未回复。此刻真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带着运动后的热气与汗意,有种隐秘的、近乎“谈论他人却被当场撞破”的、极其短暂的心虚感,虽然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来得及捕捉清晰。
江芷比林奕更早零点几秒发现对方。她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心率因运动本就偏快,此刻又因这意外遭遇而轻微加速。大脑在电光石火间快速权衡:要不要打招呼?他们同校,打过几次照面,甚至有过一次在教室里隔着半个空间、被陆今安打断的无声对视,但从未有过任何实质性的、超过三个字的交流。是装作全然没看见、面无表情地径直擦肩而过,维持彼此心照不宣的陌生人状态,还是……
“Hi。” 林奕先开口了,打破了这略带尴尬的静默。语气是他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熟稔的调子,仿佛他们早已相识多年。那头浅金色的短发在头顶冷白色的射灯照耀下,依旧醒目得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冷火。
“Hi。” 江芷也停下脚步,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简洁的招呼,声音平静,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有运动后残留的、轻微的喘息底色。她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运动背心和同色短裤,布料被汗水浸湿,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少女纤细却因运动而线条清晰的四肢轮廓。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和白皙的脖颈滑落,没入锁骨的凹陷。皮肤是剧烈运动后健康的绯红,像上好的玉石被浸染了霞光,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甚至因为汗水的浸润,黑得越发纯粹,看向林奕时,里面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办卡了?” 林奕目光自然而然地掠过她汗湿的、贴在额角的几缕黑发,随口问道,像是最普通不过的、同学间的寒暄。但他的视线并未多做停留,很快便落回她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评估般的意味。
“不,借的卡,今天才第二天来。” 江芷回答,声音里带着运动后无法完全平复的微喘,但吐字异常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她的口音确实不像典型的京片子,带着一点南方水乡长久浸润出的、天然的柔软尾音,不矫饰,不过分甜腻,却奇异地中和了她面容与眼神中那份过于鲜明的冷感,增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易碎的真实感。
这声音,连同她此刻坦然的态度,让林奕心里那点因为“意外撞见”和“背后议论”而起的、极其微妙的波动,平复了些许,甚至,诡异地生出了一丝继续交谈下去的、近乎探究的兴趣。他本不必多问,寒暄到此便可礼貌结束,但话已出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好奇心牵引:“潘煜行的卡?”
他其实没必要、也不应该提潘煜行的名字,这近乎多此一举,甚至有些越界。但鹿闻言对江芷的社交网络充满不加掩饰的好奇,而打探江芷的背景、尤其是她和潘家那个孙子具体是什么关系,对林奕来说并非难事,只是他平时懒得费神。潘煜行是这家健身房的常客,有高级会员卡,他是知道的。此刻见到江芷出现在这里,这个关联便自然而然地、闪电般浮现在脑海,几乎未经思考便脱口而出。
“啊,对……” 江芷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蝶翼被微风惊扰。随即,她坦然承认,脸上没什么被戳破的窘迫,只有一种“事实如此”的平静。但心里,却不得不对林奕思维的敏捷与信息的通达,生出一丝冰冷的佩服。能常年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果然不是没有道理,这种近乎本能的联想与信息整合能力,已然成为一种天赋。
“哦,刚在系统上看到他签到了,人没过来,就猜到是你。” 林奕似乎很随意地解释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目光,却并未从江芷脸上移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的审视,想看看她对这个稍显越界、隐含打探意味的猜测,会作何反应。
江芷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依旧是运动后的平静,甚至因为汗水蒸发带走热量,皮肤的热度在消退,显出一种更接近本真的、瓷白的冷感。但那双看着林奕的、过于清亮的黑眼睛深处,某种因为“同校”而维持的、极其表面的、柔软的社交面具,似乎悄然褪去了一层,换上了一层更疏离的、近乎透明的、冰冷的薄膜。她没有接关于潘煜行的话茬,既不解释,也不延伸,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短促了些,也硬了些,像质地更密的冰块:
“哦,这样。”
简单的两个字,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客观事实,也像用最轻的力道,划下了一道清晰的无形边界。语气平淡到近乎漠然,却莫名有种将句号重重念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决。她的表情依旧是坦荡的,甚至因为这份坦荡,反而透出一种置身事外的疑惑,平静地看着林奕,仿佛在无声地、礼貌地询问:然后呢?你还想问什么?这与你有关吗?
或许是外貌过于出众,从小到大,江芷遇到过太多或试探边界、或暗含评估、或纯粹好奇的打探。这种近乎本能的、在敏锐察觉到隐私被侵犯、领地遭窥视时,迅速切换出的防御与疏离姿态,是她长久以来、在无数类似情境中,下意识培养并固化成的、最重要的自保手段。她的潜意识,往往比她的理智更先一步做出反应,竖起无声的屏障。
林奕自然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态度上那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从“可接触的同学”到“不可逾越的陌生人”的瞬间转变。他非但没有感到被冒犯或不悦,反而几不可察地、轻轻地挑了挑眉。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转瞬即逝的、带着点兴味与“果然如此”意味的弧度。他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那个略显冒昧的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随意,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的轻松:
“行,那你先洗。我去练了,回头聊。”
说完,他甚至还很好心地、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像是为刚才那个略显突兀的猜测,做一个不着痕迹的找补,也像是结束这场短暂交锋的休止符:“这家健身房不错,器材全,人也少,挺清净。”
然后,他侧身,很绅士地让出通往女更衣室的通道,朝相反方向的器械区走去,步履从容不迫,那头浅金色的短发在冷白灯光下划过一个利落而耀眼的弧度。
转身的瞬间,林奕脑海里,一些破碎的记忆画面,不受控制地飞快闪过、拼接。刚才江芷脸上那瞬间炸起、又迅速被收敛压制下去的陌生、冷峻与戒备,让他猛地回想起,他们确实不止一次、在更早的时候“见过”。
大概三四个月前,全国初中生各科竞赛决赛的酒店大堂。人声鼎沸,衣香鬓影。就是这个姑娘,安静地、近乎突兀地站在大厅偏左、略显空旷的位置,穿着一身与周围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运动校服,不管自己是否挡住了别人通行或观赏的路径。脸上是同样的、瓷器般白得晃眼、也冷得晃眼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戴着一张精心烧制、却隔绝一切温度与情绪的面具。暖黄色的、造价不菲的酒店灯光成束地倾泻在她身上,却奇异地无法融化、甚至无法照亮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冷的、自带的屏障。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周遭嘈杂兴奋的人群映衬下,透出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陌生、打量,以及更深层的、野兽般的本能防备。
那是一种很特殊、也很难被复制的个人气质与气场。后来林奕见过、接触过的、容貌各异的漂亮女孩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比江芷五官更惊艳夺目、身材更火辣、家世更显赫的,但他再没遇到过第二个拥有类似复杂质感的人。那种混合了极致的安静、冰冷的疏离、底层挣扎磨砺出的坚韧,以及一种对自身处境异常清醒、乃至冷酷的认知。
当时他们隔着喧嚷的人群,视线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汇,大概持续了两秒。林奕便留下了印象,虽然模糊,但足够特别。只是没想到,命运兜转,后来他们竟会在同一所高中,以这样略显尴尬的方式再次“相遇”,而她似乎……完全不记得,或者,根本不在意那次短暂的视线交汇。
不过,更让他感到些许意外、甚至勾起更深兴趣的事情,还在后面。
田径项目的初赛被组委会有意无意地安排在了所有赛事的最末尾,是所有项目中开始最晚、也最不受“主流”关注的。江芷断断续续、见缝插针地练习了不到一周,身体刚刚对长距离奔跑产生一点可怜的肌肉记忆,便迎来了女子十公里初赛的日子。
天气好得过分,近乎一种残忍的慷慨。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天空是那种澄澈到虚假的、一望无际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拦、近乎暴烈地泼洒下来,炽烈到刺眼,将万事万物都照得无处遁形。整个巨大的环形体育场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下,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蒸腾起扭曲视觉的热浪,连中间那片精心养护的草坪,都蔫蔫地垂着头,失去了鲜活的绿意。
饶是如此,观看田径初赛(尤其是女子长跑)的人,却出人意料地不算少。看台前排最佳观赛区,陆今安和林奕正并肩站着,手肘随意地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姿态是惯常的、属于这个阶层少年的、带着倦怠感的松弛与无聊。巨大的遮阳帽檐在他们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陆今安纯粹是被林奕半拖半拽、连哄带骗拉过来的。而林奕前来“站台”,则是“受人之托”——学生会体育部那位手腕灵活、人脉通达的高二学长,为了提升田径项目(尤其是女子长跑这类公认枯燥、缺乏观赏性的冷门项目)的关注度与“格调”,特意“邀请”了几位在校园内人气极高、堪称“流量担当”的学弟学妹前来“镇场”,美其名曰“增加赛事观众人气与校园参与感”。
体育部长一开始找上林奕时,并没抱太大希望。田径项目又累又晒,缺乏击剑、马术那种“精英感”与“观赏性”,像林奕、陆今安这种级别的“校园偶像”,平时请都请不动去看班级篮球赛,更遑论来看一场大概率无聊透顶的长跑初赛。没想到,林奕这次答应得异常爽快,甚至没费太多口舌,就把一向难搞的陆今安也一并拖来了。这意外之喜让体育部长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于是,林奕和陆今安便这么“半推半就”、带着点打发时间的无聊心态,出现在了午后两点、烈日最毒时的看台前排。两人都穿着简单的纯色T恤和运动短裤,戴着遮阳的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状态是放松的,甚至有些百无聊赖。但若有心观察,便会发现,他们的视线,似乎总有意无意地、同时落在跑道起点附近,那个正在独自做着热身拉伸的、纤细的白衣身影上。
江芷今天将长发绑成了利落的高马尾,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身简单的白色运动短袖和同色短裤,衬得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反光。她在起跑线附近缓缓地、认真地活动着脚踝、手腕,拉伸着腿部和腰背的肌肉,每一个动作都舒缓而专注,带着一种与周围喧闹躁动、窃窃私语的氛围格格不入的、近乎虔诚的沉静。即使隔得很远,那道身影也是一道不容忽视的、干净到突兀的、赏心悦目的风景。
“阿今,” 林奕用肩膀极轻地碰了碰旁边倚着栏杆、似乎有些走神的陆今安,下巴朝着江芷所在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抬了抬,声音压得不高,混在周遭的嘈杂里,带着点闲聊般的、不经意的意味,“有印象吗?开学前,差不多三四个月吧,全国竞赛决赛,京市那家酒店。我们好像见过她,就大堂里。”
陆今安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阳光下,那抹白色身影确实醒目。他随即收回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帽檐阴影下的侧脸线条透着惯常的冷淡,声音也平平:“是吗?没印象。她比的什么?”
他对那场比赛的整体记忆本就模糊,只留下冗长流程、令人烦躁的等待、以及最后颁奖时父亲秘书打来催促电话的不快印象。至于某个或许有过一面之缘、无关紧要的女生?不值得浪费他本就有限的、用于记忆“重要信息”的脑容量。
手机震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低语。林奕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上面是鹿闻言刚刚发来的消息,只有简洁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感的几个字:“你们在干嘛?”
林奕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顿了顿,没立刻回复,而是先回答了陆今安刚才的问题,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跑道上,语气随意:“不知道具体比什么,不过……看气质,应该不是艺术类。” 他一边说,一边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环顾了一下拥挤的看台,没在附近看到熟悉的身影。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扭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朝身后更高的、被顶棚阴影覆盖的看台区域望去。
只见鹿闻言独自一人,亭亭玉立在看台最高处、靠近出口的阴影边缘。她用手遮挡着过于刺眼的、从侧面缝隙漏进来的阳光,微微蹙着精心描画的眉,正低头,看向他们这个方向。她刚结束自己的网球初赛(她只象征性地报了这一项,比起需要暴晒流汗的田径,她更偏爱也更擅长在聚光灯下展示才艺),从某个“朋友”那里听说田径初赛有江芷参加,便带着几分说不清是纯粹好奇、还是混合了其他复杂情绪的心情,走了过来。却没想到,穿过拥挤的人群,第一眼就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两个人——陆今安之前明明以“刚训练完累了”、“不想去晒太阳”为由,干脆地推掉了去给她网球赛加油的邀约。
林奕没回复那条消息,只是抬起手,朝着鹿闻言所在的高处,随意地挥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她看见,算作无声的招呼。然后,他用手肘再次碰了碰身旁似乎对身后动静一无所觉的陆今安,示意他往后看。
陆今安回头,视线在人群中搜寻片刻,终于对上了鹿闻言投来的、隔着距离也能清晰感知到委屈与控诉的目光。他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朝她的方向,幅度更大地招了招手,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示意她下来。
从最高处的阴影走到前排的烈日下,不过短短十几级台阶的距离。鹿闻言却走得格外慢,仿佛脚下不是水泥台阶,而是需要精心丈量的舞台。阳光在她精心打理过的、微卷的长发和那身价值不菲、设计感十足的白色网球裙上跳跃、流淌,勾勒出少女正处于最佳年华的、曼妙而充满青春活力的身体曲线。她脸上没什么特别外露的表情,甚至保持着得体的、略带疏离的微笑,但微微抿起的、涂着裸粉色唇釉的唇线,和那双水光潋滟、此刻微微下垂、带着明确控诉意味的漂亮眼睛,无声地、却又极具感染力地泄露着一丝被忽略、被“区别对待”的委屈,和一层淡淡氤氲开的不悦。等她终于穿过人群,走到两人面前时,那点情绪已经在她精致的眉眼间酝酿、发酵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作,少一分则弱。
陆今安看着她微微鼓起、像藏了颗糖果的莹润脸颊,和那双仿佛下一秒就能凝出水光的、含嗔带怨的眼睛,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又觉得可爱的轻笑。他抬手,动作非常自然、甚至带着点亲昵的熟稔,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将几丝不听话的碎发揉乱,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点显而易见、专属于她的哄慰意味,在她耳边低语:
“刚被林奕这小子硬拉过来‘站台’,给体育部那学长面子,没办法。”
轻描淡写一句解释,将所有可能滋生的猜忌、不满与比较,轻轻巧巧地带过,归结于“人情”与“被迫”。小女生的万千细腻心思、蜿蜒曲折的情绪,在他这里,似乎总是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化解、抚平,像用橡皮擦去纸上无意的划痕。
鹿闻言抬起眼,幽怨地、深深地看了陆今安一眼。那一眼,眸中含嗔带怨,水光潋滟,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折射出令人心软的细碎光芒,配合她微微泛红、不知是晒得还是委屈的脸颊,娇憨极了,也动人极了。她没再说什么,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极其自然地、顺势往陆今安身边靠了靠,柔软的手臂轻轻贴上他的,占据了原本属于林奕的、离陆今安更近的那个身侧位置,像藤蔓找到了依附的树干。一个无声的、宣告主权与亲密度的动作。
“砰——!”
就在此刻,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发令枪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体育场上空燥热粘稠的空气。女子十公里初赛,正式开始了。
标准的400米深红色塑胶跑道,整整二十五圈,一场漫长到近乎折磨的生理与心理双重征途。有了之前几天见缝插针的练习,江芷对自己“咬牙跑完全程”有一定的基础信心,至于名次?那是她从一开始就主动从脑海中剔除的、不属于她的奢望。
事实证明,她的预判准确到近乎冷酷。起跑时,她被周围那些显然是田径特长生的选手们爆发性的起跑速度带得节奏有些乱,呼吸在跑到第四圈时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着,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她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强迫自己有意识地放慢脚步,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调整呼吸节奏上,试图让过度负荷的心肺得到哪怕一丝可怜的缓冲。也因此,她被第一梯队那几名身材矫健、步伐有力的女生迅速、毫不留情地甩开,距离越拉越大。跑得最快的那位,甚至已经快要完成对她的第一次“套圈”。
没关系。她一边调整着粗重的呼吸,一边在心底对自己重复。跑完就可以了。名次不重要,完成比赛本身,就是胜利。她开始在心里默默数圈,将漫长到令人绝望的二十五圈,机械地切割成一个个看似可以企及的小目标,像沙漠中的旅人依靠前方的沙丘作为标记。
五圈……六圈……十圈……
长跑进行到某个特定的阶段,身体会进入一种奇异的、脱离掌控的麻木状态,仿佛灵魂暂时飘离了沉重疲惫的躯壳,剧烈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不再具有实感。江芷的思绪,也逐渐从激烈的比赛竞争、对名次的焦虑中抽离出来,开始不受控制地、漫无目的地飘散。
记忆像一卷存放过久、边缘开始泛黄卷曲的胶片,在脑海中一帧帧、无声地闪过。江县夏天的太阳,也是这么毒辣,毫不留情,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能瞬间浸透最薄的棉布衬衫。大片大片望不到边的金色麦田,在干燥滚烫的热风中懒洋洋地、波浪般摇晃,一颗颗饱满到近乎炸裂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头,像在向路过田埂的农人无声地致意,也像在完成生命最后、最沉默的鞠躬。那里的风是干燥的,裹挟着泥土被晒焦的气息、作物成熟后特有的芬芳,以及远处水塘蒸发出的、微腥的水汽。不像这里,风里夹杂着塑胶跑道被烈日炙烤后散发出的、怪异的化学气味,防晒霜的甜腻,无数陌生人身上汇聚的、复杂的汗水与香水味道,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被精心规训过的“青春”与“活力”的躁动气息。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失去焦点地掠过看台上模糊晃动的人影。观众席上,有人来了,站一会儿,又走了;走了的人,或许过会儿又换了一批新的面孔回来。像潮水般更迭不息,没有一张脸值得停留,也没有一道目光真正与她有关。有她或许在教室、走廊里见过的、模糊的、对不上名字的面孔,但更多的是全然陌生的、带着各种情绪的注视——好奇的,评估的,无聊的,甚至隐含轻蔑的。
陆今安一行人的身影,在她那片因缺氧而有些混沌的脑海中,占据的“内存”和时间,似乎比其他人稍长一些。比赛开始前,她曾用眼角余光,极其冷静地、像观察实验样本般,观察了他们大约半分钟。陆今安站姿看似随意,实则透着一种经年累月规训出的、松而不散的挺拔,一只手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黑色棒球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利落、没什么血色的、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他今天穿了一身黑,在明晃晃、无所遁形的阳光下,像一块沉默的、吸收所有光线与热量的墨玉,反而衬得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皮肤,白得晃眼,近乎剔透,仿佛给这蒸腾燥热、令人窒息的天气,带来一抹降温的、虚幻的雪意。
但这抹“雪”大部分时间是静止的,沉默的。只是偶尔,会微微侧头,躬身,对身旁那头无论何时都醒目的浅金色短发,或是紧挨着他、精心打扮过的少女,低语几句。距离太远,她听不见内容。他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嘴角牵动,而是真正开怀的、放松的大笑?打闹起来呢?会和身边的朋友勾肩搭背,露出少年人应有的、毫无阴霾的恣意吗?会和现在这副冰冷疏离、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漠然模样,截然不同吗?
这个念头,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只在她因奔跑而滚烫的脑海中闪现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甚至来不及激起一圈完整的涟漪,便被江芷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冷酷地、毫不犹豫地掐灭、摁入水底。与她无关。这些想象,是毫无意义的能量耗散,是危险的、可能导致分神的奢侈联想。
他身边站着鹿闻言。一身剪裁合体、设计感十足的白色网球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正处于最佳发育期、曼妙而充满青春气息的身体曲线,头发半披半扎,既显活力又不失精致温婉,气质出众,容貌明媚。她站在陆今安身边,微微仰头与他低语,侧脸弧度美好。确实……很搭配。像昂贵时尚杂志内页上,经过顶级团队精心搭配、灯光修饰后呈现的模特硬照,每个细节——从发丝的弧度到裙摆的长度,从微笑的尺度到依偎的角度——都无声地写着“天造地设”、“门当户对”。
陆今安一行人在江芷艰难地跑到第三圈时,就已经离开了那片炽热的看台。走之前,林奕似乎微微侧头,对着陆今安的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体育场噪音混杂,江芷一个字也听不清,但看口型与林奕那时瞥向跑道的、一闪而过的眼神,结合语境,大概是在评价这场比赛,或者……评价她。可能是“可惜”,可能是“没戏”,也可能是更简短的、不带感情色彩的词。
比赛刚开始不久,稍有经验的人便能从选手的节奏、体态、呼吸中,大致判断出最终的胜负归属。江芷那明显落后、且越来越艰难的奔跑速度与姿态,显然与“取得名次”无缘。林奕那声低语,或许是为她未能展现任何“意外”或“惊喜”而感到一丝无趣的“可惜”,或许只是对这场缺乏悬念的比赛,一句随口而出的、客观的评价。
陆今安闻声,侧目看了林奕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但他没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今天林奕破天荒地、主动拉他来看一场毫无看点的长跑初赛,本身就有几分反常。这两天,他隐约感觉到,林奕似乎对江芷这个转学生,有些……过分的、超出寻常的关注。这不对劲,不符合林奕一贯的行事逻辑。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这个话题的合适时机与场合,鹿闻言就在身边,依偎着他,任何一点不自然的神情、言语,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联想、猜忌与后续麻烦。他选择沉默。
他们一行人——陆今安,鹿闻言,林奕——离开那片被晒得发烫的看台前排,朝着体育场的出口方向走去。在通往内部通道的入口处,迎面碰上了正匆匆往里走的潘煜行。
潘煜行显然也是刚到,额角还带着匆匆赶路沁出的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迎面撞见陆今安牵着鹿闻言的手,旁边跟着姿态闲适的林奕,三个颜值顶尖、气质各异、穿着打扮皆不菲的少年少女并肩而行,画面确实养眼到令人无法不侧目,像一幅移动的、活生生的青春偶像剧海报。
“怎么出来了?比完了?” 潘煜行停下脚步,脸上瞬间扬起他那标志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熟稔地打招呼,目光在三人脸上快速扫过,最后,极其自然地、停顿在陆今安和鹿闻言此刻依旧交握的手上,笑容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明亮得毫无阴霾。
陆今安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表情是惯常的冷淡。鹿闻言正轻轻晃着两人牵着的手,似乎在小声抱怨着天气太热,闻言也抬眼看向潘煜行,脸上立刻切换上恰到好处的、属于“陆今安女友”这个身份的、甜美而无害的笑意,声音清脆:
“还没比完呢,你也来啦?”
“来晚了呀,潘老师。” 林奕侧身让了让通道,笑着揶揄了一句,眼神里带着点彼此心知肚明的、善意的调侃,“正比着呢,现在进去还能看个尾巴,给咱班同学加加油。”
几个人都心知肚明潘煜行是来看谁的——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女子长跑初赛的场地,还能有谁?但没人会傻到直接点破,更不会去追问潘煜行和江芷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到了哪一步。这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最基本的社交礼仪与边界感。好奇可以有,但分寸感更重要。有些事,点到为止,是修养,也是默契。追问,是失礼,也可能自讨没趣。
潘煜行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露出一口白牙,他没接林奕关于“加油”的调侃,只是用肩膀轻轻撞了林奕一下,带着男孩间特有的、表达亲昵的打闹意味,算是回击。然后脚步不停,朝他们点点头,便继续大步流星地往看台里面、那片喧嚣与热浪的中心走去。
“对了,闻言,” 走出两步,潘煜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未停,只回过头,对鹿闻言说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温和与有条不紊,“校庆晚会的节目报名表和最终节目单,记得重新提交一份电子版给我,部长说有几个参演人员信息和节目时长需要再最终确认一下,最晚这周五。”
潘煜行是学生会文艺部的副部长,主要分管外联赞助和大型活动的具体落地执行。下个月的校庆日是鼎立一年中最为隆重、备受瞩目的盛事,校方会广发邀请函,各界知名校友、商界巨子、甚至不乏娱乐圈的明星大腕都会前来观礼。能在校庆晚会的中央舞台上表演节目,是极大的荣誉、曝光机会,也是个人实力与背景的绝佳展示平台,因此竞争异常激烈,堪称没有硝烟的战争。这个机会能最终落到鹿闻言头上,除了她自身在钢琴和舞蹈方面过硬的专业水准,自然也少不了她家庭在背后的悉心运作与庞大的人脉网络铺路。
“好的呢,潘部长,我记下啦~” 鹿闻言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艺术生特有的、经过训练的音色把控与娇憨尾音,在燥热沉闷的空气里,像一滴冰镇过的、清甜的蜜水,悦耳动听,“我今晚回去就整理好,明天上午课间就给你送过去~”
潘煜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快步走进了被烈日炙烤得光线扭曲、热浪滚滚的体育场内部。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与刺目的光晕里。
身后,陆今安、林奕和鹿闻言三人,也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渐渐走远,融入了鼎立校园午后那片被梧桐树荫切割得光斑粼粼、充斥着慵懒、活力与各种光鲜背景的、巨大的生活图景之中,成了那幅画卷里,和谐又引人注目的一角。
而看台上,江芷刚刚凭借意志,机械地挪动双腿,跑过象征着过半里程的第十五圈。汗水早已将她白色的运动服彻底浸透,紧紧粘在皮肤上,在背后、胸前洇出大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汗渍。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的灼痛,每一次呼气都仿佛用尽力气。双腿像灌满了冰冷沉重的铅水,每一次抬腿、落下,都异常艰难,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所有意志力去驱动。肌肉在尖叫,膝盖在发软,脚底传来水泡被磨破后火辣辣的刺痛。
但她依旧强迫自己保持着那套在极度疲惫下、仅存于意志层面的、稳定的、缓慢的节奏。目光失去了焦点,只是死死地望着前方那似乎永无止境、循环往复的深红色跑道弧线,一步一步,沉默地、固执地向前挪动。像一个被设定好最低限度程序的、快要耗尽能源的机器人。
阳光依旧刺眼毒辣,毫不留情。看台上那些晃动的、模糊的面孔,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滚烫的水汽,再也看不清任何细节。
但有一种感觉,却穿透了身体的极限痛苦与意识的模糊,异常清晰、冰冷地刻在她的感知里——她正在被观看。被无数道目光,从无数个角度,评估,打量,放置在一个巨大的、无形的、名为“鼎立”的展示台上。而这场漫长到近乎残酷的奔跑,不过是这出庞大而无声的、名为“青春”与“阶层”的默剧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却必须由她亲自完成的、痛苦而真实的片段。她是演员,也是展品。
狩猎区的目光无处不在,精密如仪器,冷酷如镜头。
而她此刻,能做的,只是跑下去。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沉默地对抗着某种无形却庞大如山、无处不在的东西。每一步,都是她对自身存在最倔强的证明,也是她对这片“狩猎区”,最初、也最孤独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