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 67 章 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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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农忙，早稻往上蹿，晚秧冒了头，水田里一层叠着一层绿，嫩汪汪的，长势喜人。
而下日头升得早，庄稼人起得更早，天不亮田间地头已人影憧憧，满是弯腰弓背劳作的汉子妇人。
沈家车马经过时，老多人伸长了脖子望，看那方向是往钱大壮家去的，登时议论开了。
“没成想庄上的纨、灵骁公子心蛮好的喂，瞧瞧，大壮家的仔，去府城考试还派那么气派马车送勒！”
“是呢，前头那个里正……哎，丧良心的东西，不见灵骁哥儿迁怒大壮三兄弟就算了，莱小子考童生还出钱出力……”
“早知道我以前也不说混账话了，这么好的哥儿能犯什么事被家里人赶出来，分明是来管生意的。”
“谁说不是呢，去岁拦住亮哥儿不让送小孙孙到庄里读书，现下那个悔哦！”
“我听说章秀才跟着一道去呢，十里八乡的私塾夫子，哪家这么仁义的？”
虽说十里八乡也没俩夫子，但不妨碍这会子乡亲们把章秀才和灵骁哥儿夸上了天，什么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张口就来。
这情境，同一年前真是两模两样了。
那边厢，被人念叨着的菩萨哥儿正和竹子坐马车上等钱家人话别。
府试是大事，钱家全家都到齐了，在村口演十八相送。
钱老婆子觉浅，昨儿夜里更是高兴得没睡，烙了一夜的饼，给大孙子做干粮，还掏了一把压箱底的棺材本递给大壮媳妇，让他们到了府城用，该花销的千万不能省。
二牛三旺护着自家大肚子的媳妇夫郎，笑得见牙不见眼，没有半分不快，也跟着凑了不少。
也因着二牛媳妇和三旺夫郎先后怀了孕，地里做活的人更少，故而钱大壮走不开，没法跟着去，五大三粗的汉子拍着儿子的肩膀，欲说还休。
一家人拉着孩子同章夫子千恩万谢，缠磨了好些工夫。
沈公子可不耐烦了，撩起车帘子一角，嘟囔：“真磨叽，不就去趟府城，十天半个月的事，又不是不见了。”
有什么好难舍难分的。
他踢踢竹子，“你去催催，上不上路啦，待会晚了出了石栗县，赶不及到驿站落脚怎办？”
竹子笑他，“公子是担心章秀才晚上露宿荒郊野外？”
“啧，你敢取笑你家公子？”
“我就担心怎么了，荒郊野外蛇虫鼠蚁多就罢了，万一遇上劫道的山匪呢？”
“寻常匪徒不敢在官道作祟，也不敢抢有功名的书生，且公子都派了沈虎护送了，章秀才他们不会有事的。”
沈秀安没被宽慰到，只想着要不要换了铁川去，铁川身手好。
他正这样想着，就见铁川领着一帮萝卜头赶来了。
是小豆小满他们，私塾的同窗都赶来给钱多莱送行。
有鼓励多莱好好考，给夫子和私塾争气的，也有喊他莫紧张的，再有玩心重的，要多莱替他们带府城的礼，考完好好玩一圈回来讲府城的新鲜事。
只有赵小豆，喊多莱哥哥给他背题，央人把考题全背下来，回私塾给他做。
脆生生的声音给沈秀安都逗乐了，捧着肚子跳下马车，一把抱起赵小豆揉脸，“哎哟，小豆子，我看看这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怎么好不易夫子走两天，不想着偷懒休息，反想着做题呢？”
沈秀安抱着豆子蹭到章祐鹤身侧，拿肩撞了撞，“章夫子，你不会也这样吧？”
“哪样？”
“脑袋瓜里塞满墨汁呀！哈哈。”
章祐鹤深深看他一眼，又转身交代学生们学业不可荒废，这半月继续在私塾读书，由凤喜翠喜姐姐监督。
沈秀安盯着他背影，心想完球啦，怕不是真装的墨汁。
约莫半盏茶后，他实在忍不住打断了依依不舍的一群人，“好了好了，剩下话都给我憋肚子里，赶紧的上车，还赶路呢！”
撂下话就拎着小豆小满放车上，这么好玩的娃，拐走拐走。
而后他撑着上到一半，身后章祐鹤托了他一把，附耳说了什么，脸唰地红了，掩耳盗铃般，一会喊竹子一会喊笛子，又说要检查包袱，又商量送完人到哪耍。
章祐鹤听着里头人颤着声，佯装镇静的样子，藏不住笑。
他不过是说了句满脑子装的他，朝也想暮也想，问他何日来娶，便这样了。
素日里惯爱说风流话，装风流相的人，不想内里竟是这般憨拙纯良的傻哥儿。
他又想，或许正因这人缺了情窍，心中坦荡不藏私念，故与人相处不多避嫌，落在龌龊之人眼里才徒生诸多是非。
“章秀才，你磨蹭什么呢？”
竹子听公子吩咐掀起车帘子催人，就见姓章的立在原地傻笑，撇了撇嘴，“赶紧上车，都等你一个呢。”
早点把人送出城，公子就能早点在县里用朝食。
然真到了送完人回县里的时候，竹子跑遍了早点摊，买了好几样吃食，他家公子都没甚胃口，东西都落进了他和笛子、小豆小满肚里。
连笛子都敏感地察觉到了，“公子不开心嘛？”
沈秀安起先还嘴硬，“哪有？就是吃食不合胃口，哎，我给你们说盛京的朝食，糖火烧，又酥又甜，油炸桧那么长又蓬松，还有炸酱面、焦圈……”
众人齐齐盯着他耷拉的嘴角。
他拍了下仨小孩的脑袋瓜，试图挣扎下，“是有那么点不开心，被关久了嘛，我也想到别的县啊府城的看看。”
赵小豆点着脑袋总结，“菩萨哥哥就是想跟夫子一道去府城。”
“所以公子想夫子啦。”
“……”
他终于败下阵来，“好吧好吧，我就是有那么点不习惯和不开心。”
自章祐鹤走后，沈秀安觉得庄子忽然就空了似的。
可明明私塾学子们照旧在课室读书，书声琅琅，隔着院都能被吵醒。
以往他和阿晏也不见得天天黏在一起，章夫子忙着教书，也忙读书，更多是在庄子里等他，晚间两人才能说会话，在庭院里赏赏夜色。
白日里他更乐意往出跑，镇上县里茶楼酒肆戏班逛了遍。
眼下不过是夜里见不着人，他就觉得庄子处处不一样了。
没有人提着花灯在门口等他，没有人半夜摸到灶屋做宵夜给他，也没有人忽然掏出话本要讲……
偏又到处是他待过的痕迹。
他坐在西跨院廊下，听着读书声，不知怎的，心头蓦地浮现一些往事。
那时他尚年幼，娘亲严厉，管束得紧，但终日忙于生意常不在家，每每他犯了错，就盼着娘亲最好晚上也不要回。
他就扑进爹爹怀里撒娇，喊爹爹不要出门接娘亲。
每日傍晚爹爹都在巷子里等娘，而后两人再并肩回家，他就以为爹爹不去接，娘亲就不会回家啦。
嘴上不好明言不要娘的话，他就说要爹爹陪他玩，娘那么大的人了，认得回家的路，不用爹爹接。
爹爹却说是自己急着见娘亲。
他不明白，早见晚见不都会见到，他可不急着见娘亲。
爹爹就告诉他，等他将来长大了，有了放在心上的人就会懂，早一点见到就少一点相思，晚一刻见到就多一分离愁。
他那会只顾着琢磨怎么能把人放心上面呢？塞不进的呀？完全没记着后面的什么相思离愁的话。
此时此刻，脑海里忽地闪过“相思”二字。
他愣愣地摸着心口，原来这就是心上人，原来这就是相思。
他想，等回了盛京，他要告诉爹爹，自己也有了相思的人。
不，他现在就要写信去。
广泠府。
章祐鹤等人借住在沈家的院子，离贡院很近，沈秀安写信请堂伯安排的。
他事先业已托旧日同窗找好了作保的廪生和互结的学子，一应手续都办得顺当。
眼下，钱多莱已在贡院里考第一场了。
府试三场，一天一场，歇三日，待出榜后再考第二场，再歇，再考。
若是钱多莱争气，他们少说还得在府城待小半月。
他便趁这段时日拜访了一些故旧。
溯州青山书院声名在外，乃南地数一数二的书院，每年前往求学的士子络绎不绝。
同样的，朝中百官、民间大儒，出身青山书院者不在少数。
广泠府便有不少旧相识。
包括凌玉璋，就是当初和他一道在画舫上围观灵骁同书生大战的同窗。
那日同玉璋兄谈过，疑心石栗县有四皇子一派的人，可萧予恪皇子之尊，哪会同县城小官联络，更可能是府城有人在盯着沈家。
除此事外，灵骁常把寻摸酒方子挂嘴上，数月过去，酒倒是喝了不少，唯独不见半张酒方子，更莫论酿酒师傅。
章祐鹤摇摇头，提了昨日友人那得来的名家画作进了某位酒蒙子夫子的宅邸。
酒蒙子夫子亦曾是青山书院的夫子，生平独爱两桩事，一为画，二为酒，最爱醉酒作画。
因着爱酒，对城中酒肆酒厂如数家珍，哪家的酒最香，哪家的酒后劲最足，无一不知。
灵骁想要酒方子，寻他准错不了。
章祐鹤这一趟，事情办得多，行程排得满，日日不说半字相思，却也件件事在相思。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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