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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冲突 ...
溯州富庶地,自古多俊杰。
不晓得是不是天上文曲星醉酒时将墨汁倒在了江河里,这儿的人蘸着混了墨的水汽长大,骨子里自带一股灵秀气。
三岁开蒙,七岁能诗,总角之龄便能稚声稚气与老先生坐而论道者众。
连街岸的卖茶翁亦常随口吟两句打油诗,码头卸货的劳力也能拉着客商说谈一段前尘旧事,或论一论天下大势。
每逢大考,底下各县府的读书人纷纷涌入,更是才子云集,把泗水城街巷水道挤得满满当当。
这其中,最受瞩目的,当属朴宁山人。
此人乃近年在溯州文坛扬名的奇人,常在民办《学报》上发表文章,评时政,谈经史,笔锋老辣,见解独到,每每刊载,便引人争相拜读。
据传是久居在泗水城中人士,然外界多方打听,仍少有人见过他庐山真面目,甚至不闻其年岁性别。
有说他是哪家权贵府中幕僚,也有人猜他是致仕的老翰林,可无论怎么猜,都觉他至少已过弱冠。
这一回,有人提前放出了消息,道今夜溯阳河上的文会,朴宁山人亦会露面。
消息传开,赶考的学子们立时炸开了锅,都想亲眼见见这位神秘人物。
虽说去了也不定知道是哪个。
可千载难逢的时机,谁肯错过,就连那些个闷头苦读的,都揣着新写的文章,着急忙慌同友人结伴往河岸赶。
待他们到时,只见岸边几只大船并在一处,船舱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船夫们弓着背正在船尾解缆绳,船即将离岸了。
后头陆续还有人在赶来,遥遥地招手,喊船夫等等。
船夫不等了,人早都满了。
情急的,眼看仅余几步之遥,竟闭眼跳进河里凫水爬上了船。
此举惊动了围观路人,纷纷笑话这帮书生读书读傻了不成。而后立时有人与之争辩,替人解释朴宁山人何许人也。
要知道朴宁山人偶时心血来潮,会在考前发表专门针对科举的专栏点评,或模拟押题,命中率之高,令人咋舌。
院试在即,若能在考前见上一面,得他指点一番,胜过闭门苦读百日。
然,有人为学问而来,真心求教,自也有人装样子,来混个脸熟的。
嘴上说着“仰慕已久”,实则半篇文章没读过,就梦着人家能透个题,甚至私下卖卖答卷,走个捷径呢。
自个肚里没三两墨水,还当朴宁山人被传得神乎其神,皆因背后有门路能作假呢!
这等花架子,哪耐得住性子与人论道、听人讲经啊,船舱里书生们兴致高昂赛诗文,他们听不到一刻钟便乏味了,推搡着往外透气。
不远处的河道上,三三两两的画舫缓慢驶着,雕栏玉砌,帷幔低垂,廊下点着盏盏琉璃灯,亮如白昼。
里间丝竹声隐隐约约地飘至水面上,夹杂着笑闹声,脆生生清凌凌的,比寻常哥儿姐儿的软调子更添三分娇嗔。
耳尖的,一听便猜出是花楼里的人。
再踮起脚看,几个花枝招展的娘子倚着栏杆嗑瓜子,笑吟吟地同另一画舫上的小郎君调笑。
笑得这几个酒囊饭袋心尖痒。
两杯浊酒下肚,下流话就藏不住,流着哈喇子同人招呼,要人上他们这头伺候。
画舫上的人不搭理,几人自觉被当众落了面子,话愈发不堪入耳。
那边厢被好哥哥好姐姐们围着,笑得正开怀的安哥儿,见对面画舫的姐姐神情不对,起身叫停了乐师。
待他听说是对面书生找事,惹了姐姐们生气,当即使唤船夫驶近,正好控制在对方过不来,竹哥儿能使轻功过去打一顿再折回的距离。
他扔了鞭子给竹哥儿,冷声道,“上你们那伺候是吧?得,竹哥儿你听见没,他们皮痒呢,你过去好好‘伺候伺候’他们!”
竹哥儿足尖一点,轻巧落在对面甲板,鞭子使得漂亮,趁人不备,几息间便给每人脸上都抽了三五新鲜鞭痕。
这些人文不成武不就,终日饮酒作乐,掏空了身体,竟是连个半大小子都打不过,躲闪不及,被打得鬼哭狼嚎,不多时便引了船舱内其余人出来探情况。
安哥儿见有人来,忙伸手接竹哥儿,“竹哥儿,快,快回来!船夫伯伯,你听我吩咐喔,一会喊一二三,你就驶开去!”
“哎!”
“……三!快快快,伯伯开船!”
对面人没追上竹哥儿,几个性急的,不明就里开口便是指责。
“胡闹!”
“你是哪家孩子,竟这般不讲礼数,敢无故鞭打士子?”
“泗水城何时有了这号人物,是哪家的郎君在仗势欺人,敢不敢报上名来?”
安哥儿今夜是郎君扮相,借粉扑遮盖了眉间痣,旁人只当他寻欢作乐的富家子。
他听了这话抱臂冷哼,“贼喊捉贼……一群臭汉子,老东西,怎么着,你们还想替我爹娘教训我啊?”
“我才要替你们爹娘管教管教呢,不学好的坏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啦,竟敢欺负银椿姐姐……”
“这样的坏东西,别说才区区童生,便是做了官,也要欺负治下百姓的,不如别考了,现下就投河算啦!”
对面人被说穿跳脚,气急败坏诋毁,“你这小子,浑说什么,怕是被美娇娘哄得心都长歪了,她们如何与百姓相提并论的?”
“就是,一群出来卖的贱籍,装什么冰清玉洁。伺候谁不是伺候啊,与其陪你这个毛头小子玩,不如陪未来的进士老爷耍一通,说不准攀上了哪位相公,赎了身,岂不鱼跃龙门……”
安哥儿见人满嘴喷粪就火,听不得人说完就抓了果子使劲往那处扔,“就你还鱼跃龙门,我呸,老龙王都要被你气得发大水了!”
“花楼的哥哥姐姐怎么就不是百姓啦?”
“贱籍又怎样,他们有情有义,多才多貌,虽不幸沦为贱籍,但也只身份属贱籍,不像你们这种肥头大耳的丑八怪,从头到脚、到五脏六腑都是贱的!”
“打,打你们!”
竹哥儿嘴皮子没安哥儿溜,但准头比他好,左右开弓砸中好些书生。
聚到外头的渐多,推攘间有人见血,事就闹大了。
别的几艘船的书生们都坐不住,陆续起身出来瞧。
大船和画舫都围拢,泊在河道中央。
这下子,对面人数便成了他们数十倍之众,放眼去去几艘船的甲板上黑压压一片。
反观安哥儿他们,“沈小郎君”今夜一掷千金包了三艘画舫,除了他和安哥儿,并两位随行护卫的武师,便只剩花楼的娘子哥儿了。
花楼娘子们倒想帮手来的,安哥儿不让,对面毕竟是士子,难保有秀才举人的,怕他们惹上官司得挨板子。
好在想来对方也要脸,知他们人多势众,欺负两个黄毛小子不地道,就专挑花楼中人数落指摘。
满口孔孟之道,骂人伤风败俗,说他们只晓得唱些淫词艳曲,引诱后生,书不读,文章不做,小小年纪夜宿花街柳巷……总归是误人子弟,祸害不浅。
得,要脸……但只要了半张脸。
安哥儿拿起千里镜扫过去,发现对面除了老学究、臭酸儒,竟也站着不少哥儿女学生。
他们倒没说什么侮辱人的刺耳话,只是道卖身入娼门非长久计,而今圣上仁德,世道开明,何不另寻出路。
怎么能安于现状,醉生梦死,把风月场当安乐窝,撩拨涉世未深的小郎君,把人往歪路子引。
……
安哥儿沉默,实在太吵了,仔细辨才能勉强听清大致在说些什么,他的话更难清楚传到对面,骂都嫌不痛快。
他想了想,喊人搬了张凳子,踩在上面,借号筒扩大声音同人继续吵,“哎哟,不知这些曲啊调的,哪个大才子写的哦?你们敢写,他们凭什么不敢唱哇?”
“还误人子弟……自个爱逛楼子就认,攀扯旁人算什么本事,谁还拿刀架着逼你们光顾啦?”
“还有你们这些哥儿姐儿书生……刚说什么来着,不自爱?你们倒挺自爱,怎么着,多读两本书,就觉高人一等了,怎么也捧那些烂人的臭脚啊?”
“哼……你们就偷乐吧,自个出身好,家里供得起读书科举,而下是能抖着身子在这耀武扬威啦!银椿姐姐可没那般好福气……”
安哥儿侧身朝画舫几个哥儿姐儿一一点过去,有的是家中长辈不慈,欠了赌债卖儿卖女的,有的是族中有人犯事,受牵累沦落风尘的,一朝入了贱籍,再难翻身。
然他们并未自暴自弃,相反,有人精通音律,琵琶一响满座皆惊,有人出口成章,诗词造诣胜过所谓书生名士,亦有人治得一手好菜,有人习得一身医术……
偏被一纸契书困住,要站在夹缝中被臭汉子占便宜辱骂,还被哥儿姐儿笑话不自爱,两头不做人。
他娓娓道来,句句锥心,画舫众姐妹互相搀扶着,潸然泪下。
对面哥儿女书生听之动容又羞愧,泪眼汪汪致歉,几个老学究、酸儒们也被说得脸臊,别过头去躲他刺人的目光。
唯有起先那几个花架子书生,心中不服,但到底被打怕了,不敢再出头。
与此同时,远了些的一艘船只上,一群翩翩少年郎齐齐望着这头。
也是今夜参与文会的书生。
为首的小郎君年岁看似同安哥儿差不太大,举着千里镜定定看安哥儿,心下震荡不已。
心思不知不觉间飘远了,连身边人唤他都没察觉。
不知谁喊了他一声“朴宁”。
竟是诸般多人苦寻未果的朴宁山人。
谁能料得到他居然还是个尚未过院试的少年郎呢?
来了来了,抱歉抱歉,节后第一天有点忙😓
朴宁(对应秀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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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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