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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拜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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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乡的雪,有别于盛京的雪,铺天盖地地落。
而是悄无声息、稀稀拉拉地飘。
像棉絮随风飘一阵,在砖瓦上、轩顶和青石板地上,铺开薄薄的一层,又像在田埂上撒了把细盐巴。
压根等不到积雪压厚,天光大亮,日头一晒,便化没了影,只剩一滩滩水渍,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地坠。
昨儿飘了一夜细碎的雪。
沈秀安难得起个大早,钻进院子一角费劲抠雪,想打雪仗。
忙活半天,雪都凝不扎实,雪太松散,又湿又黏。
唉。
目光正转向别处,兜头一件大氅落在肩上,是章祐鹤怕他受冻,体贴地替他系好系带,又往怀里拢了拢。
“我来——我来!”
“伺候公子一惯是竹子的活,怎好牢先生动手呢?”
竹子不知哪窜出的,横挡在二人之间,挤开章祐鹤,接过大氅系带重新给公子规整了几下,又掸了掸灰。
章祐鹤不设防,被推得一趔趄,眼神软塌塌的,委屈巴巴看沈秀安。
沈秀安绷不住笑,咧开嘴,伸手捏了捏竹子的脸,朝他做口型“好阿晏,竹子还小,别同小孩见气嘛”。
竹子苦哈哈走了一路,好不易重逢,正是黏公子的时候,他哪忍心说嘴。
章祐鹤打个手势,示意晚上……
这半月,凡独处,要不了几息准会蹦出一个竹子,俩人想“私会”都得偷偷摸摸挑夜深人静时,竹子睡熟后。
白日由着竹子“得意”,晚上再跟他家公子讨回便是。
章祐鹤想到这,看向竹哥儿的眼神亦慈爱了。
不多时,笛子和穗哥儿牵着手过来寻沈秀安耍,知他想打雪仗,索性约了一帮子伙伴上药山。
山里雪厚,总能玩个畅快。
笛子身子仍弱,抱着小满,穿得跟颗胖球似的,守在边上主判。
沈秀安同铁川各带一队,他和虎豹,铁川和狼鹰,剩下竹子、小豆、穗哥儿、石斛、郑芳汀都想入他的队,连章祐鹤的位置都没留,只好同咸哥儿甜姐儿、凤喜怏怏不乐加入了铁川队。
铁川沉闷,大块头既不敢犯上又不肯欺小,章祐鹤心偏的没边,处处让招,咸哥儿甜姐儿不是对手,这一场打得好没意思。
沈秀安嚷嚷换人,把竹子和郑芳汀同章祐鹤对调了。
竹子不见气,高兴地追着章秀才满场跑,章祐鹤被雪球糊了满身,湿漉漉瞅沈秀安。
“哈哈哈哈哈……公子,他好像落水狗。”
沈秀安戳他脑门,“不许胡说。”
他拿罗帕替章祐鹤擦擦淋湿的额发,心想:真论起来,那也是泡了水的仙鹤嘛。
章祐鹤自觉被维护,心头欢喜,并不同竹子计较,他气量大呢!
反正被“欺负”越狠,灵骁越心疼。
是以,他眼下学乖了,再不同竹子正面起冲突。
入夜除夕守岁。
照旧聚在一块吃了顿饭,饭后留在庄里没回老家探亲的药农佃户们,一股脑涌入,守在门前大片空地上。
少东家要放烟花雨叻!
他们在自家匆匆响了两串大红鞭炮就赶了来。
前头三三两两地玩了些二踢脚、盒子花、地老鼠,给孩子们乐呵乐呵,待耍累了,就抱厢房歇会。
沈秀安叫人搬了米酒药酒、果子酿,烧了好几个炉子烤火又烤肉,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暂将主仆规矩、繁文缛节抛之脑后,打成了一片。
子时到,庄子上空炸开了第一朵烟花。
随后接二连三地、此起彼伏地,在天边绽放一朵朵流光溢彩的花,红的、金的、竹青和木槿……
尤其那孔雀蓝,浑似孔雀开屏般栩栩如生;有的像牡丹,层层叠叠往外绽开,雍容华贵;还有金色的瀑布,又或是倾泻而下的银河……
满天光雨纷纷扬扬落下,将整个庄子照得亮堂堂的。
这场烟花盛大绚烂,漫天的碎金流火,十里八村都抬头瞧见了这片光亮。
往后好些年,都为人津津乐道。
待爆竹声歇,旧日历翻到底,又是新的一岁。
初一拜尊长,初二回娘家,初三赤狗日,初四迎灶神,至初五,送穷鬼,可恢复生息矣。
沈秀安除了初一随沈树根一家到祠堂祭拜了沈氏祖宗们,后头几日尽蒙头躲懒打瞌睡。
顶多偶尔出门子走走,听榕树下老夫郎老妇人们唠唠嗑。
恍恍惚惚就到了初五。
王伯接了县城绸缎庄康家的帖子,是康老爷幺女的满月宴。
沈秀安打着哈欠,迷迷糊糊爬山马车,不曾仔细看路被车帘子绊了……又被稳稳扶住。
“阿晏!”
章祐鹤笑笑,喂他一枚蜜饯,“酸甜口,醒醒神。”
“嗯!阿晏,你真……”
“你真脸皮厚。”
竹子撅着嘴,指着他,“康家帖子又没说请你,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竹哥儿……”
“公子!他成日跟着我们,落外人眼里,眼里……”指不定怎么背后说嘴呢!
竹子早有察觉,这俩人之间过于亲近了些!
公子从前可不曾同人这般过,便是见了路边好看的郎君,最多嘴上占两句便宜,转头就把人给忘了。
哪像现在,他直觉不对劲。
可又不敢明着问,只好“无理取闹”,给章祐鹤添点堵。
章祐鹤不接招,迎向沈秀安不解的眼神,慢悠悠将手炉递出去,拨了拨盆里的银骨炭,方缩着手抖两下,“真冷啊……我去县城会友人,这般冷的天,灵骁若不方便,我便只能走着去……”
他作势起身,甫一动弹就被拦下,“方便方便,载一程罢了。你又不习武,筋骨弱,下去吹冷风冻着了怎办?”
“公子!”
沈秀安顶了顶腮帮子,“公子的话不管用啦?”
“哼!”坪乡到县城多远的路,鬼信他能走着去,偏公子就信。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呐!
竹子无奈叹息,一屁股坐在章祐鹤和沈秀安中间,别过头不看姓章的。
沈秀安好笑地捏捏他嘟起的脸蛋,思量着要不要坦白,他同阿晏已是亲过嘴的关系啦,他主动的,得负责嘛。
三人各怀心思,到了县城分别。
沈秀安和竹子在康宅门口落轿,王信钟陪同在侧。
笛子也带上了,他让笛子读书便是为了培养他,这等场合教他亦长长见识。
刚过影壁,前院传来爽朗的女主人声音,王伯狐疑了一瞬,正欲说什么,门口小厮唱礼,提及沈氏药铺少东家,里头的人就出来迎客了。
康老爷四十来岁,鬓边略有霜色,目光凌厉,肤色微黑,身量不高不低,颇为敦实。
旁侧女主人满身绫罗绸缎,珠玉堆砌,风韵犹存,眼波盈盈一汪水,同适才爽朗的嗓音又不大相衬了,偏头同康老爷说话,换了一副娇滴滴的音。
沈秀安极短地皱了下眉头,避过她热情伸过来的手,同笛子努努嘴,让笛哥儿贺喜。
美名其曰,教小孩出风头,长世面。
实则嘛,他懒得应付。
康老爷哈哈笑两声,捧场地夸了笛子两句,女主人却是微愣,眼底闪过不喜,转瞬即过。
恰好县丞金序到了,她唤小厮将沈秀安几人引进院里,挽上康老爷匆匆出了影壁,又是那副爽朗极了的好嗓子,欢喜去迎金大人。
沈秀安早不记得金序哪位了,见里头热闹,牵着笛子就往里走。
里面高朋满座,着实喧嚷,王伯言大抵城中有份量的富户乡绅都到了,官员小吏亦有,最能压场的当是县丞金序。
八品县令。
沈大公子鸟都不鸟,趁众人皆去巴结时,瞧了好几眼肉嘟嘟的胖团子。
小丫头被打扮得年画娃娃似的,穿着红色老虎装,乖乖窝在兄长怀里吐口水,见了沈秀安露出俩酒窝乐,喜人得紧。
沈秀安逗两下,看了眼他哥,黑脸炭子,别说,同他爹康老爷是有几分相。
反正他就记得一样黑。
沈秀安觉无趣,满场望了眼,各个都是鬼精的商户富贾或官场滑头,一人八百个心眼子,他拍拍王伯肩膀,交代他应付。
自个领着竹子笛子去了别处转遛。
“三少爷,大喜的日子,你可别穿这身去丢人现眼了罢,秋夫人吩咐了,叫奴婢给你挑身好的呢。”
“就是啊三少爷,咱们可是为了你好,省得你穿这身,又惹得老爷不痛快……”
什么玩意?
沈秀安顿了顿,拉回走别地的竹子,猫在假山后听墙根。
别说,别说,这俩丫头小侍的语气,他可太耳熟啦!
沈秀安踮起脚往外看了眼,见到个穿一身粉红锦袍的长得白胖白胖的郎君,抱着雕花手炉,满脸不快,被一丫头一小侍堵着路。
似乎攒着火气,偏又瑟缩着肩,莫不是怕俩人话里的威胁之意?
路见不平一声吼。
沈秀安二话不说,解下皮鞭甩了过去,在俩奴婢脚边,一左一右留下两道鞭痕。
“谁??”
“你爷爷我!”
三人俱吓了一跳,沈秀安领着竹子笛子雄赳赳现身,“吃了熊胆啊?听着你们喊他三少爷?俩奴才就这么伺候主家郎君的?”
“不就穿身粉吗?粉色怎么了,金科玉律定了穿男子穿粉色得挨板子、关大狱呐?什么毛病。”
“你、你……用你管!”
“哎……等等,敢问公子是哪家的贵客?”
呵,还有个长脑子的嘛。
竹子替公子自报家门,沈秀安冷眼瞧着刁奴反应。
而后不知他们是听闻过沈家两次状告恶仆的下场,还是康老爷事先有吩咐,一迭声地致歉求饶告退了。
孬货。
沈秀安甩了甩鞭子,没耍尽兴。
康宝丰见他这样豪气,眼睛亮亮的,崇拜地看着他,“沈公子,你好厉害!”
沈秀安撇嘴,嫌弃道:“是你太没用了!就算是庶出郎君,也不该教几个下人欺到头顶了呀。”
康宝丰闻言,眼珠子瞪更大了,“啊?我是嫡出呀,外头那个才是庶出!”
外头的?
黑脸炭子?
他听过几嘴,不是说跟满月宴的幺女、女主子是亲生的?
哇哦!好大的乐子。
没白来,没白来,这趟没白来。
沈秀安遂兴奋地扯着康宝丰到隔壁凉亭坐下,同人称兄道弟,推心置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