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冬至 ...
-
昨夜风大,吹得窗户纸噗噗作响。
不知哪处吹开了一条缝,刺骨的冰寒,似银蛇吐信,悄然潜入,一点点攀上不小心露在外面的皮肉。
黏哒哒的,阴冷,入骨。
冷。
钻心的冷。
沈秀安打了个哆嗦,手嗖地缩回被窝。
犹嫌不够,在榻上翻滚两下,腿也缩起,将丝棉被卷到身下,浑身裹得比毛毛虫严实。
眼下铺子生意不愁,天日渐冷了,他又做回成日躲在被窝的懒哥儿。
屋里银骨炭烧得旺,凤喜翠喜夜里隔一时辰便轮流过来看眼,拨一拨灰,添一添炭,不曾断过。
屋中央搬了张小塌,笛子盖着同款丝棉被睡得香,暖烘烘的。
他身子骨弱,别的屋里可不敢像沈秀安这般舍得烧炭,便被特许挪到这屋睡。
笛子梦呓中咂巴嘴,从来没过过这么暖的冬节。
可沈秀安仍嫌冷。
他迷迷糊糊腾空跺了跺脚,骂了句什么,又像冬日失去母兽厚实绒毛庇护的小兽,不时发出的呜咽声。
他真的有点想念盛京家里的炕了。
不像南地的床榻,就一破木板子,垫几层棉被都嫌不够,湿冷的寒气仍无孔不入,阴恻恻往人骨头里钻。
沈秀安睫毛颤动,不甘愿地转醒,眼神空洞洞往上望床顶。
恹恹的。
心里一片冰凉,胜过窗外风雪。
刚落过一场雨,天色昏沉。
他睡懵了,不知眼下几时,只觉这一夜格外漫长。
“笛——咳,咳嗯,笛哥儿?几时了,今日想翘早课?”
果然,他就说哪有小孩爱读书,数九寒天、刮风下雨不停的,翘课才符合孩子心性嘛。
笛子翻过身面朝公子,眯着眼睛开口:“公子,今儿冬至,休沐。”
“冬至?”
凤喜正好推门而入,答他:“是呢,今儿冬至,公子待会想吃什么馅的汤团啊?”
汤团?
沈秀安撇撇嘴,恍恍惚惚想,冬至不该吃饺子么?
他爱吃番柿牛肉馅的。
而今已有暖房种菜的技术,反季的番柿价虽贵,寻常百姓吃不得,他家饭桌上却不见少过。
昔年冬至,他一口番柿牛肉饺,一口菘菜猪肉饺,一口鸡蛋虾子饺……能连吃十来只不重样的。
沈秀安闭眼想象那滋味,被冷风吹一激灵,打碎了旧梦,“凤喜,你给把窗户关上,昨儿没关严实,走风呢。”
窗子没关好么?
凤喜虽疑惑,仍答应一声,走去窗边瞧,“咦?公子,窗子关紧了,牢着呢?”
“那就窗纸破洞了?”
“也没呢。”
“……胡说!就是有冷风,嗖嗖的,刮人疼。”
他鼻子堵在被子里,闷闷的,骂人的话听来也不凶,倒像虚张声势,“你是不不长眼?换个眼亮的来,给我把窗子修好!冻得人睡不着……”
“瞧瞧,我都躺这么久了,天还没亮,这破地方夜里忒熬人!”
他气得踩了踩床板。
奈何底下垫得厚实,半点响动也没。
凤喜失笑,“公子,巳时末啦。适才下了雨,乌云遮了日头,您才觉着黑。”
她将帕子在热水里浸透,拧得半干后行至塌边,替沈秀安擦脸暖手,“公子定是不适应南地的天气,小石大夫说两地气候差得多,咱们坪乡这边过冬就是这般的。”
边说边擦干净沈秀安的手,取来蛇油膏替他抹在冻瘃部位轻轻抹匀。
只怪沈小公子的手太嫩,前头章祐鹤早提醒晚提醒,擦了许久的手脂也没用,千防万防,照样长了瘃。
前阵子一觉睡醒,冻瘃像春日的梨花,一簌一簌地冒头。
冷时疼,热时痒。
沈秀安看着突然变丑八怪的手,惊得不敢认,若换成旁人的手放他眼皮子底下,难受成这样,他非剁了不可!
“啧,凤喜儿,你重点,重重地涂!”轻了痒。
擦药膏的工夫,笛子已麻溜爬起了。随后,沈秀安在他俩的伺候下起身。
他坐在梳妆台前,目光空荡荡,散漫地挂在窗棂上,心想:蛮冷的呀,怎么没破口和裂缝呢?
他忽又变得焦躁,屁股底下针刺一般硌得慌,一扎一扎,不致命却要命。
银骨炭烧得噗呲响,也变得烦人。
好半晌,他嘟嘟囔囔,“今儿冬至……眨眼就腊月了,盛京还没来信吗?”
凤喜一时没意会,直愣愣道:“前头寄来了呀,夸公子事办得漂亮呢,沈管事他们被抓,事事都极有条理……”
还说果真是乡下庄子锻炼人,早该教沈秀安回乡经经事了。
——这话凤喜不敢说,噎住了。继而后知后觉地想,公子问的许不是关于铺子生意的信。
沈秀安胸口塞了团厚棉花,直堵到嗓子眼,只好重重从鼻腔吐出一口气。
腊月就不好赶路了。
同一时间,西跨院书房。
章祐鹤搁下手中厚厚一叠信,捏了捏鼻根。
信是盛京来的,出自不同人的手,有三封。
一盏茶后,他复又拆开信,把信纸一张张挑出来,提笔圈圈画画,尽量将相关的事联系到一处,一点点拼凑出猜测的、自认为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随后,他知这个年节,灵骁回不去了。
他垂眸拧眉,几个吐纳之后,起身将信拢好丢入炭盆。
信纸触到正烧得红旺的炭火,立时卷了灰边,火舌一点点舔上来,字迹一点点被吞没。再是第二封、第三封……
火光明明暗暗,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像镀了层金色的日光。
明灭不定的火光里,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又或许,他什么也没想。
回不去岂不更好?
方便他趁虚而入。
似冬日的冷风,无孔不入,从最贴近软肉处钻进去,一点点撕开口子,攻破心防。
家里人不要他了。
就由他来做他的家里人。
只有他。
便再也不会忘了。
章祐鹤蹲在地上,连腿根子麻透了亦恍然不觉,良久,方松开了捏紧的拳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起身,推门而出,又成了那个见人三分笑的温润郎君了。
*
雨歇了,拨云见日。
灶屋里叽叽喳喳,在争论今日吃什么。
“公子馋饺子,你们做就是啦!我管你们吃什么汤团浮元子,反正眼下必须做饺子,公子晌午要吃!”
“哎哟,小笛哥儿,公子爱吃婆子自给做的,可……可饺子是什么东西?婆子不会呀。要不你教教我,我给做?”
“我……饺子,就是饺子嘛!”
笛子嘟起嘴,他哪见过饺子,公子说里头跟包子一样裹了鼓囊囊的肉。
乖乖,遇见公子前,他连肉什么滋味都不晓得。
“还是做汤团吧,我也给裹肉!入乡还什么俗来的,公子也尝尝咱南地的特色嘛。”
“是入乡随俗!”
章祐鹤轻咳一声进屋,“灵骁想吃饺子?”
笛子眼神亮了,夫子肯定知道,“嗯!公子想吃饺子,婆婆说不会做,夫子,你会吗?”
他默了默。
其余人又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那只能做汤团了,咱们这都吃汤团,糖馅的、花生馅的,都做好只等烧开水下锅了。公子想吃肉馅的,那咱再包几个肉的。”
笛子晃了晃拳头,冲煮饭婆子道:“公子不是要吃肉汤团,他想吃饺子!是饺子!”
隔壁丫鬟摸一把他发顶,笑道:“哎,笛哥儿,你这孩子怎这么轴呢?公子没吃过汤团,指不定他爱吃嘛。”
“那便都做。”
“哎!都做、做——”
婆子闻言一顿,发现刚是章秀才在说话,“都做?”
章祐鹤笑笑,走到砧板边,慢条斯理撸起袖子,“嗯,都做,嬷嬷做汤团,我试试饺子,今儿冬至,想吃什么都行。”
婆子都顾不上应,傻愣愣看他取面粉和水揉面,心说秀才郎连灶上工夫都会呢。
她盯了章祐鹤好几眼,见人面上沉稳,胸有成竹的姿态,遂安了心,顾自己手上的活计。
却不知,秀才郎哪是会庖厨的人。
无非不忍某个回不得家的可怜孩子心愿落空,连顿饺子都吃不上。
再者,好跟石斛比比,谁的手艺更勾灵骁的胃。
他动作足够慢。
余光一直注意着婆子的手势,看她做一步,他跟一步。
都属面食嘛,大体步骤总差不离的,无非一个用糯米粉,一个是小麦粉。
再依据记忆里的味道,一点点调配馅料,用上十二分的专注细致。
笛子见他有模有样,洗把手,也学着卷袖子,跟着他捏饺子。
脸上乐呵呵的,还想包点不一般的花样,教公子猜哪个他给做的。
再后面,王希和沈穗儿过来,亦加入了包饺子大军。
一个时辰后,膳厅摆满了一圆桌的汤团饺子。
素馅、糖馅、肉馅的汤团,还有煮成酒糟的,样式虽多,表面看起来倒瞧不出大区别,只一点点印出的馅料色不同。
饺子就不一般了,丑的、圆滚滚的、破皮的、只剩皮的……应有尽有。
醒了起床气,他脸上颓意散尽,灰蒙蒙的眼底又析出一道晶莹亮光。
沈秀安挠挠头,拎起一只破了皮的丑胖丑胖的鸡蛋木耳饺子,“哈哈哈哈,这是做的河豚吗?谁那么大气劲,给人河豚肚子撑破了!”
“还有还有,这个是老鼠头吗?竟有长条的,毛毛虫?”
“哈哈哈哈哈哈。”
笛子觉公子形容得真到位,原本不觉得,仔细一瞧,还越看越像了呢,遂跟着捧腹大笑,浑然忘了毛毛虫可是他自己的手笔。
“是夫子做的!”
“公子想吃饺子,婆婆不会。”
沈秀安笑得眼泪水都出来了,闻言一怔,去寻章祐鹤的目光。
章祐鹤右手无名指和小指摩挲着掌心掐出的红印子,眼底闪过一丝暗色,而后抬眸迎上沈秀安,委屈巴巴地……掌心朝上想去接那只“丑河豚”。
“嗯,我做的,原想叫你将就着吃,哪知煮开没了样子。算了……给我吧,灵骁尝尝嬷嬷的汤团,滋味定然好。”
沈秀安不还,眼疾手快一口塞嘴里,这下脸颊子也鼓成了河豚。
“吃,豪吃!吼豪吃!”
三两下咽完饺子,又赶紧去捉他手,“呀!你掌心怎么了?为了做饺子伤的?”
章祐鹤笑笑不说话,只问他:“可还落胃?”
沈秀安感动地点头不迭,“嗯嗯!”
他可不哄人,真心觉好味,别瞧样子千奇百怪,味着实不差哩。
章祐鹤笑容更盛,目光柔柔望过去,看得沈秀安心跳蓦地落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