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阿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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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晚稻抽穗扬花，稻田水足，鱼儿肥美。
正是捉稻花鱼的好时候。
所谓稻花鱼，便是养在稻田吃稻花和虫子长大的，多为鲤鱼和鲫鱼。
无需多少本钱，又能吃虫肥田，不费事，还可置换些米油钱，庄户人乐得顺带放点鱼苗繁育。
沈秀安三两日地在外撒野，自是见了村户小孩捉鱼的热闹场面。
然小孩都被家里人千叮万嘱的，谁敢招惹于他，自无人搭理。
灵骁大侠自诩侠客，不同小屁孩见气，早想着花钱买几尾尝尝。
未料阿虎得了银钱尚在半路，家中已堆满了活蹦乱跳的、半死不活的鱼。
“……”
临近八月半，镇上又是大集又有药市的，沈秀安日日要耍一趟，最晚申时，即私塾散学前回。
这日下晌，他回到庄子便见到前院堆满了水桶竹篓，大大小小摆满整个院子，一眼望去，全是鱼，吐泡泡的，吐白沫的。
他踢了踢离最近的水桶，有一条翻了白肚，被他一脚晃得艰难翻了身。
沈秀安哑了声，“凤喜？我日日花销，账面没钱，需要卖鱼去了？”
他要沦落卖鱼郎啦？
凤喜原还愁着，听公子这话“扑哧”一笑，“哪能啊，公子，这都是佃农和村户们送的！”
“这不仲秋到了，大伙都来送节礼呢！有公子的，也有送章秀才的，又说都是一家，一并送了。”
她说到这顿了顿，秀眉拢起，“哎，就是太多了，灶屋还有呐，怎吃得完？嬷嬷说摆院里等公子定夺，或是晒了鱼干猫冬吃？”
“你再给送回去呗，留两条肥的就成。”
凤喜犯难，“不成啊公子，早上章秀才说了不收，只留了小豆家提来的两条鲫鱼，佃户和村户本都散了。结果不知谁出的主意，趁人不注意尽搁庄子外头了，一开门便是一堆水桶竹篓，晒了不知多久，好些鱼都翻肚了。”
沈秀安拿舌尖顶了顶腮帮子，“那你把鱼腌了，与咱关系好的，挨家给人送两条。”
“灵骁不可。”
恰此时章祐鹤送学生出来，听这话不甚赞同，“若有遗漏，给人心里留了疙瘩，岂非坏事？且送鱼还鱼，略显轻慢。”
沈秀安抬鼻孔看他，轻慢怎么了？
章祐鹤点点他鼻子，给人刮得痒痒，“早先酿的李子酒，约莫可开封了吧？”
沈秀安拍掉他手，揉揉鼻子，“昂，我打算仲秋夜喝的！对了，正好有稻花鱼，烤几尾配酒！”
“上月全牛宴，煎炒烹炸，丰盛至极，好不热闹。我想着，趁仲秋，不如再办个鱼宴？配上李子酒，锦上添花。”
“届时请上山下村的乡亲一道，做流水席，共庆佳节？既解决了这些鱼的去处，又能拉拢一波人心，一举两得。”
沈秀安眼神乱飘，鼓着脸，“我做什么拉拢他们。”
章祐鹤嘴角溢出一声轻笑，抬手作揖，“是小生想拉拢村人，传些美名，教人心向私塾，门下多添弟子。无奈一穷二白，连草庐都无，只能借贵庄办宴，还望灵骁成全可好？”
沈秀安大发慈悲，“成吧，随你安排。”
而后，全鱼宴办在仲秋前夜。
除了与沈秀安有仇有怨的，大半个村子都到齐了，同全牛宴时一般，一早有人上门帮工，勤快又热络。
村里孩子与小豆几个打成一片，到最后玩得尽兴，都敢随笛子一起，问恶霸公子讨糖吃了。
理由都足，他们帮着捉鱼啦，要赏。
沈秀安剜一眼赵小豆。
赵小豆捂嘴嘿嘿笑，夫子说啦，要让大家伙都晓得菩萨哥哥的好。
这一夜觥筹交错，一盘接一盘的鱼鲜，汤鲜味美，再配上李子酿，宾主尽欢。散席时，人人面带酡红，互相搀扶着离开。
管事一家窝在下房，听着前院的响动，心中嫉恨不甘。
三丫绞着帕子嚷嚷要搬出去，“咱家又不是没银子，做什么住这种脏兮兮的屋子……依爹的能耐，便是出去单干又如何？”
“闭嘴！你个没脑子的，还嫌惹事不够。”
离了沈家的金山银山，谁还给他面子，能让他有机会侵吞巨额财物。
沈秀安就一草包纨绔，只要药材生意捏自己手里，何愁银钱不丰。
沈管事瞥一眼三丫和肖婆子，丢下一句“安分点”甩袖而去。
肖婆子流言缠身多时，就算猜他去了外头狐媚子家，亦恹恹不敢言。
与这屋的清冷不睦相反。
沈秀安的院子热热闹闹，沈树根儿子沈诚亦回了庄子过节。
仲秋节，正院里从早到晚，笑语喧然。
沈秀安提溜两尾稻花鱼，跑到西跨院角门，“瞧！昨儿特地留了两尾最肥的——”
话语声戛然而止，盖因今日的秀才郎实不一般。
他不知从哪搬出一架古琴，横在臂间，一袭青衣襕衫，墨发半束，以青竹玉簪固定，披散的发丝随风乱舞，拂过如玉面容，眉目舒朗，鼻梁挺秀，唇色如桃瓣，俊美无俦。
发丝又拂过琴面，章祐鹤微微侧首，指尖轻轻一拨，庭院的花叶皆随之一颤。
沈秀安无端咽了咽口水，见着这副素来贪慕的好颜色，慢慢朝自己逼近，怔愣原地，直至手中鲤鱼打挺，他方想起适才吞进肚里的话。
“噢，章兄弟，晚上还吃鱼？”
“听灵骁的。”
“哦、噢，你这是？哪找的琴？”
啧，怎么口干舌燥的，晌午的菜放多少盐啊？
章祐鹤莞尔，“灵骁不是想听曲，说好我弹与你听，今宵佳节，美酒佳肴，再添一道琴声相佐，正适宜。”
沈秀安干笑两声。
那日醉酒将人当成了小倌，章兄弟不同他置气，已属温良大度，怎还记着酒话，真要与他弹曲呐。
章祐鹤见人沉默，垂眸，“罢了，想来灵骁在盛京什么样的好曲子没听过，小生区区雕虫小技，哪好在听惯了仙乐的沈公子跟前献丑。”
沈秀安见不得他伤心，“哎——别啊，哪能啊，章兄弟的曲子定是不差，美人月下弹奏，倒是教我饱耳福了呢！”
于是乎，夜里仲秋宴，多了一道景。
沈秀安嫌屋里闷，将桌椅搬至院中，沈树根四口人和他们一起团圆。
嬷嬷治了满满当当一桌菜。
两尾肥鱼，鱼头蒸剁椒，鱼尾糖醋，一半鱼身做酸汤，一半鱼身拿来烤。
另有猪羊肉，时令菜蔬，与沈诚买的镇上卤味烧鸡。
凤喜搬来了昨儿舍不得吃的甜李春，沈秀安亲酿的那一小坛。
他颇有仪式感地净了手，和章祐鹤一起撕下封条，揭开绣花布，清甜酒香溢出，飘满整个院子。
沈秀安搓搓手，迫不及待舀一勺尝尝，甜滋滋的，待果味在舌尖化开，酒香漫上来，不烈不冲，温温软软，咂巴咂巴嘴，回味还有一丝李子的酸，极清爽的后调。
他抠抠搜搜先给一人分了一小杯，笛子和穗哥儿亦得了口，而后想了想，又给章祐鹤舀了一大碗，与之对饮。
“公子，好喝呢！”
沈秀安舔着酒看凤喜，“真的？”
“嗯，灵骁这酒，寻常酒肆都难及。”
“对对，公子若卖酒，定客似云来，生意好的不得了！”
沈秀安耳尖微动，却不想谈生意事，只顾喝酒吃菜，待众人饱足后，撤下圆桌，换一长案，继续对月独酌。
章祐鹤便在一侧抚琴，琴声泠泠，美人皎皎，如临月宫。
两曲罢，沈秀安酒意上头，举杯至章祐鹤身侧蹲下，痴痴笑，“美人郎君，你的声比曲子好听，莫弹了，与我吃酒说说话嘛。”
章祐鹤瞥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心说莫不是喝多了，又不识得人了？
“章郎君？”
没认错就好。
章祐鹤虚虚反握，就着他手饮下杯中酒，目光灼灼，比月色耀眼，“甜。”
沈秀安眼里盛满笑，“是吧，可好喝啦！”
两人便共用一酒樽，你一酌我一饮，近子夜，甜李春仅余一个底。
沈秀安醉态尽显，抢占了章祐鹤位置，仰倒在古琴上，“喝！”
“都想看我好戏，我偏在庄子风光快活，定要做石栗县第一纨绔！美人，美酒，美乐，应有尽有……不过就是换个地寻欢作乐罢了！”
“不回盛京便不回，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不要我，我也不要他们了！”
“仲秋夜，这样的团圆好时机，爹娘竟也不来接我嘛，几匹锦缎几匣玉石便打发了我，呜呜——”
声音渐低落，倏尔裹着哽咽哭腔，章祐鹤忙上前探去，抚过其眼尾洇出的水痕，心尖泛酸。
他掏了掏胸口，摸到两册书，“灵骁，瞧瞧这是什么？”
“嗯？”
沈秀安眯着眼凑到他手上，哪还看得清字，“甚么啊？”
“拂云先生的新话本，快马加鞭使人送来的，我念给你听？”
“好啊好啊。”
沈秀安坐正了，似私塾的学子们，乖乖喊夫子、美人夫子。
可惜，乖不过半刻，沈学子又倒下去，抢过书册倒着对蚯蚓字指指点点，“咦，真的是新话本，没听过的。章兄弟，你真是神啦！”
章祐鹤失笑。
得，送了书册，又做回了兄弟。
他掀开衣袍，席地而坐，倒尽了最后一杯酒，“灵骁素日喊我章兄弟，不觉太过生疏？”
“生疏吗？”
“嗯，往后唤我‘阿晏’吧？”多喊几次，总要比阿越亲热的。
“阿燕？是小字？”
“嗯，我娘亲取的。”
“你娘亲在哪？”
“她……”章祐鹤抬眸望向天上月，喃喃道：“许是去了月宫，同嫦娥做伴吧。”
章祐鹤不等他再问，附耳过去，音色低低的，“灵骁，我想听你唤我阿晏，自阿娘故去，已许久未有人这般唤我了。”
沈秀安揉揉被喷了热气的耳根，见人可怜巴巴的，善心大发地喊了一迭声的“阿燕”。
不过，“阿燕？”
“你爹娘取的怎么尽是些燕子飞鹤的，阿燕？你要飞走了吗？”
章祐鹤敛起笑，一脸郁卒，“……”
几息后，他握住沈秀安的手，在掌心落字，轻柔如雕刻传世青瓷器，一笔一划写下一字，“是‘晏’。”
他娘希望他一生安定喜乐，长岁无忧。
“哦，阿晏。”
“好吧，阿晏。”
“那……阿晏，你说，阿爹娘亲是不是真不要我啦？”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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