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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溃败 ...
起初,东南急报入城,坊间确有一阵骚动,但惊愕始终大于忧思。
就连巷尾坐台阶上流哈喇子的黄口小儿都知沈大将军掌的漓州水师,各个浪里白条,是以一敌百的好汉。
沈灵秀自领军起,从无败绩,打得从前的南洋诸国屁滚尿流。
现下区区一撮扶桑小鬼、洋毛子和走私商人组成的倭寇军,进攻都要专挑大将军离营的日子,何足为惧?
沈将军已折返,待她夫妇回漓州主持大局,看不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茶楼酒肆谈及军情,满座无不嗤笑,人人笃定不出三五月沈灵秀就能把敌军赶回老巢。
都更忧心西陲的情势呢。
然而,急报一道接着一道,字字是“溃败”,句句说“退守”,沿海三县业已“失陷”,朝野上下风声鹤唳,闹市奔走最咋呼的人儿都学会了压着嗓子说话。
再接着,不知何时起,米铺前日日排起了长龙,粮价两天翻三回,就这还是在商行强压下勉强没涨飞,以免教穷苦人难活命。
西境战况胶着,东南沿海正乱,据悉北面的朔狄也开始蠢蠢欲动,眼下各家各户都怕局势扩大,他们要没粮吃!
没看沈家收粮收药的阵势么,恨不能把老百姓的口袋掏空咯。
供养水师,行,但要他们瘪着肚皮干耗,不成呐。便是他们乐意帮衬,家里娃娃也不能饿啊,谁晓得这回仗得打多久呢……再说,漓州水师保家卫国,总不好与民争粮?
各方哄抬,粮价自然就噌噌地往上涨。
沈秀安近日收粮愈发难,花十倍的价钱,难买到过去三成米粮。
漓州那儿又断了消息,除了官方驿卒送的军情急报,私下的门路是全断了,盛京镖局兄弟亦一筹莫展。
这也罢了。
更可气的是城中流言四起,越传越离谱,越说越不像样子!
那些个长嘴多舌的,先时尚存敬畏,只敢议论兴许洋毛子的武器战备更为精良,战败非将士之过,互相间也还打着气,道改明情势或可逆转。
随着败绩频传,众人继而将矛头转向朝堂,私下埋怨军部武器不济,斥责户部粮饷短缺,办事不力。
而后,怨气蔓延,那把火终于烧向沈灵秀和她的漓州水师,从一开始的“用兵疏漏”到“骄兵必败”,再到“不堪为帅”的诛心之言,不过两三日尔。
最最最可恨的是——东南方向传出海防图被盗的声音,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一番运作后,竟演变成沈灵秀有通敌叛国之嫌!
沈秀安撸起袖子,领着一帮由乞儿、跑闲、半吊子江湖人组成的稀奇古怪的小弟,满盛京城抓人,和人打口舌仗。
然他前脚刚骂得对方哑口无言,后脚就被言官在朝上参了他爹一本。
他夜里气得两眼通红,惹得章祐鹤心疼不已,替他出了好些主意,叫他找乞儿天天在闹市拦路,去问那言官讨粮。
既那么“仁善”,总得折些本。
凡对方有一丝一毫的不耐,便与“狂悖”之徒沈秀安无异;可对方若是日日拿得出高价粮,只怕清官名声不保;做一半放一半,就是坐实假仁假义。
世上会耍嘴皮子的,会给皇帝递折子参人的,又不止都察院那几个。
沈秀安听他的,暗中寻摸人整治了好些个参过他爹和阿姐的大人。
痛快归痛快。
然于眼前危局,仍力有不逮。
因着西陲、东南边境双线作战,海防告急,国库不堪重负,渐无力支撑,户部尚书账本都快翻烂了,脸上褶子比旱地的沟还深。
漓州的仗打得稀烂,败多胜少,赢不了退不得,朝堂上慢慢分成了两拨人。
一拨主战派,拍着笏板喊着:“一步退步步退!海外诸国狼子野心,边境线半步都不能失守,此战非打不可,更非胜不可!”
主和派冷哼一声,“还非胜不可?沈家军节节败退,秦大人没听到啊?这仗打得掏空了国库不说,连丢沿海三县,不赶紧趁早服软,只怕人家要打到津口渡咧!”
而后话锋一转,抬袖拭泪,垂头丧气道:“若能胜,我能不盼着漓州水师好?可眼下……哎,国库不丰,吴将军那也日日在催粮呢,总得顾一头吧?总不能叫两边的将士都白白拿命往里填吧?”
“你……”
这样的场景日日早朝皆可得见,主战派扯着嗓子历数组训与气节,唾沫星子乱飞,主和派据理力争,捧着账册,谈着流民,还试图挑起沈吴两方武将间的龃龉。
丞德帝任由两方人吵吵嚷嚷,未下决断,余首辅也始终不曾出声。
六月下旬,海上生飓风,南方又起水患。
风雨飘摇,人心浮动。
昔日荧惑守心之言,竟又在暗处旧根抽新芽,渐甚嚣尘上。
这日,沈秀安在抱月娘子楼里解闷,听楼里姐妹谈起那等容易招祸的风言风语。
说有人私下散布谣言,竟将洋毛子进犯的事,摁到了东宫殿下头上。
说他以往对海外诸国太仁慈,欲彰显大国风范,却不想养大了佛郎机的胃口。否则,没有红毛鬼黄毛鬼的参与,区区扶桑倭寇,怎敌十万漓州水师?
噢,眼下尚不知水师有没有剩下六七万呢。
更有甚者,还说太子殿下曾主持万国来朝的交流会,不小心将瑀朝的机密技术漏了出去,以致而今他们制出了更好的战舰和火炮……
此话分明是在构陷东宫。
“简直大逆不道!哪个糟烂玩意放的臭屁?!姐姐,你喊他出……”沈秀安腾地起身,抄起链鞭作势去找人算账,忽而对上抱月和溪哥儿尴尬的神情,哑了声。
花街柳巷素来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消息最为灵通,故而这些话别处尚未传扬开,他们已有所耳闻。
但也因着楼里的哥儿姐儿嘴紧,旁人才敢在这儿肆无忌惮开口。
若被老鸨或恩客晓得她们在说嘴客人的闲话,怕是要惹祸上身,吃不了兜着走。
不行……娘子哥儿们顾念情分,暗中与他递话提醒,好叫他心中有数,他不能头脑发热莽着来,将哥哥姐姐们拖下水,累她们受罪。
沈秀安将链鞭塞给竹子,牵起嘴角笑笑,“鞭子勒得慌,叫竹哥儿给拿着,哈哈,哥哥姐姐们宽心,士别三日,我再不是从前的莽哥儿啦!我有数,我有数。”
随即敛去怒容,半字不提适才事,敲着碗筷和抱月等人聊起了音律,混了半日方归家。
家里,章祐鹤下值后正在掬月轩给仨孩子授课。
他见沈秀安甫一进屋,那股子酒气和香粉味直冲面门而来,心里咯噔一下,幽怨的话抢着挤上喉间,正想问他刚去了哪个销金窟快活,话到嘴边却看清了他耷拉的嘴角,咯噔两下,急急换了语气,“安儿?怎么了这是,谁又欺负了你?”
沈秀安撇撇嘴,也不管小豆小满、寒姐儿在场,直挺挺倒向章祐鹤怀里,扑了个满怀,“呜,阿晏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章祐鹤轻抚其背,温言温语安慰:“莫慌莫慌,万事有我,你且细细地说,我替夫郎想法子找回场子。”
“唉……”沈秀安长叹一息,瞥着寒姐儿欲言又止。
寒姐儿早慧,猜测兴许与她爹娘有关,遂起身拉走小豆小满,说要回她院子写功课。
他仨走后,沈秀安一掌拍在桌案,额角青筋和茶盏齐跳,将楼里听闻之事尽数道出……“我总觉得哪怪怪的,打仗嘛,跟太子哥哥有什么关系,太扯了吧!”
“且南方飓风年年有,如今水利越修越牢靠,边县官吏身经百战,每年汛情,极少有人员伤亡。暴雨就暴雨嘛,正好天热,散散毒气呀,做什么大惊小怪?”他撅着嘴嘟囔。
章祐鹤在他厚嘟嘟的唇瓣啄了一口,被他拿下颌撞了下,“说正事呢!”
“是正事呢。”章祐鹤将他抱在怀中坐下,“显而易见,是有人想借机生事。”
他们心里虽清楚战事和飓风皆与太子无关,异象之说更属无稽之谈,然百姓哪在意真相几何。
眼下战火难熄,人心沸腾,正是妖言惑众的大好时机。
“你说这事会不会又是萧予恪干的?”
不怪他,萧予恪夺嫡之心日盛,解禁后不思悔改,反愈加嚣张,招揽了一屋子门客幕僚,凡涉及太子哥哥的坏事,他总能最先注意到他。
章祐鹤尚有几处没想通,不急着答,只道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一天。
沈秀安气他卖关子,“嗷呜”一口咬住他脸颊肉,须臾间便留了红印子。
他被糊了一脸口水,黏糊糊又隐隐发痒,闷笑两声,“好啦,近日的事巧合和疑点颇多,夫郎待我细细思量过后,再与你解释,可好?”
沈秀安鼓着脸偏过脑袋,得他讨好卖乖,又许下三包蜜渍酸梅,两盒八宝酥,并他亲手雕的红玉狸奴一套,才勉为其难饶过他。
他答应暂且不套麻袋揍萧予恪那伙人,由得章祐鹤先托人细细查探一番,免得打草惊蛇。
但他不找麻烦,不代表麻烦不会主动找上门。
翌日,暮色四合,他去接章祐鹤下值,顺道逛铺子买糕点果脯,就被嚣张的蒋家小子迎面冲撞了。
遂将昨日应承的话抛诸脑后。
撸起袖子,先打为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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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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