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第 154 章 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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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晃眼而过，转眼到了三月底放榜这天。
天刚蒙蒙亮，屋外便有零星的脚步声响起，竹子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撩起里屋珠帘，歪着脑袋探进去半边身子，小心翼翼唤道：“公子？”
沈秀安哼哼唧唧一把拽过被子盖过头顶，泥鳅似的裹成一条，在床上蛄蛹两下，瓮声瓮气地闷出来：“唔……困，好困好困好困，唔……不起，不起。”
啊，昨儿不说要早早起了看榜的呢？
竹子一时踌躇，拿不准要不要哄公子起床。
而被窝里的沈秀安，顶着干涩发酸的双眸，神思无比清醒，甚至一整晚都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东想西，是生熬到这时辰的。
谁让他实在太愁了呢！
阿晏那般倒霉，分的考棚竟被砸了，淋了三天雨，出了贡院便倒……这能考得好成绩？换作是他，能撑着写完就不错啦，本来就混沌的脑子只剩更糊涂的份吧？
昨儿在街上，遇着几个糟心鬼挑衅，他拍着胸脯夸下海口，说什么会元之于阿晏，如探囊取物，为力挺还拿阿姐赠的南珠鲛纱裙做赌……输一件欢喜的衣裙不算甚，但要紧是……他心里也悬着，怕阿晏会考砸。
撑腰力挺时放话，豪气干云，真到了放榜这日，难免捏着把汗呢。
一头是信任，一头是忧心，两边拉扯着他……将他困在了被窝里，磨蹭着，磨蹭着。
磨蹭到章祐鹤和卓云清上门。
章祐鹤听闻他在赖床，噙着笑哄他掀了被子，见他眼底青灰，一眼摸透他心思，笑问：“怎的，不是会元，灵骁便不娶我了？还是说……”
“夫郎觉得我烧坏脑子，此番是要落第了？”
“哪会！”沈秀安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你便是烧九天，但凡能把题答完，就不可能落榜的！不许胡说，乌鸦嘴，呸呸呸！”
他想了想又道：“不考会元也不打紧，每三年都要出的人物，有什么好稀奇的，我家阿晏自是独一无二的，我喜欢的又不是书生郎，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书生郎呀。”
直白的情话砸在心坎上。
章祐鹤没忍住，挑起他的下颌，在他眼下落了一吻。
待他们到了长庆楼，托起千里镜一瞧，贡院门前已挤得乌泱泱一片。
沈秀安前脚踏进雅间，还在嘀嘀咕咕：“我半点不愁啊，我沈灵骁的夫君，管他状元、将军或乞丐，反正跟了我，一辈子吃穿无忧，我主要是怕你心中郁郁，寒窗苦读十几载，孝期亦不曾落下……”
后脚，便有伙计来报，“恭喜章郎君高中会元——”
“以你的才华，不得个三元及第，多亏啊……啊？”沈秀安停下絮叨，转头看躬身迎他们进屋的伙计。
伙计龇个大牙朗声道：“恭喜章郎君，春闱头名！恭喜卓公子，夺得亚元！章会元，卓亚元，恭喜恭喜！恭喜公子！”
沈秀安抿唇，“你怎的晓得？”
身后长庆楼伙计站成一排，齐刷刷道：“公子，我们都知道！”
“知道公子关切，掌柜的一早就派人去瞧杏榜啦。”
“我我！派的我！哎呀，好找的很，我一抬头，郎君和卓公子的名字就搁最上边呢，打眼就瞧见啦！我费劲巴拉地挤了一炷香，眨两下眼便看完哩！”
“是呢是呢，我也看了我也看了，姓名籍贯年龄出身，都对上啦，错不了！”
“公子，会元老爷，亚元大人，该打赏啦！”
长庆楼小半个楼的伙计在门口齐齐伸出手，乐滋滋地讨赏。
知沈公子出手大方，有了乡试放榜的经验，这回早早备好了一水的漂亮话，和成堆的爆竹等他们到场。
沈秀安“哇”一声，飞扑跳到章祐鹤身上，双腿环在他腰间，章祐鹤顺势搂着他转圈，楼外爆竹声骤起，一叠声地，庆两位新晋贡士杏榜题名之喜。
竹子笛子掏出喜钱，挨个打赏。
卓云清霍然跑到栏杆处，探了半截身子，左顾右盼。
卫烽倚在檐下，打了个响指，“亚元大人，找我啊？”
卓云清笑吟吟看他，“是啊，我中了！”
今儿长庆楼书生多，跑闲的，各家的小厮丫鬟，下饺子似的嘚啵得往里闯，喜庆话一茬接一茬，铜锣响了又响。
楼下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庆声。
沈秀安和章祐鹤也趴到了栏杆上，瞧别人的热闹。
几人相识的好友同窗，亦有数人得偿所愿，楼上楼下探出脑袋，招手呼喊，声浪四起，人皆狂喜之色。
章祐鹤还将当日考棚被砸的另一个倒霉鬼指给了沈秀安。
那人是西面边境县来的穷书生，家里十几口人咬牙将他供了出来，背负着全家的指望，莫说考棚被砸，便是他自个被砸，他吐着血都不敢弃考的。
现下正喜极而泣，跪在街中央，嘟囔着：“考上了，我考上了……爹娘哥哥嫂嫂妹妹……我，我考上了……还有殿试，殿试一甲可入翰林，二甲能考庶吉士，你们等我，你们等我……呜呜……再等等孩儿……”
入了翰林有官舍住，他就能把家里人都接来，便是如蜜蜂在一个巢穴挤着，也好过留在那战乱之地，朝不保夕啊。
年节前西域炽妲部又在骚扰边民，往前这样的事也有，多半留着余地，只抢粮食布匹，抢了就跑，不敢挑起大规模兵戈。
今岁却下了死手。
他家隔壁小叔的娘家，更边远的一个村子，据说整个村子被屠了，洗劫一空，那些蛮夷，舔着刀口，连襁褓里的娃娃都不放过，简直畜牲！
他离家前，征兵令催了一轮又一轮，软的少有人应，直接改硬的，从招募成了征调，里正领着县衙的官差，挨家挨户强制抓汉子服兵役，家家户户都哭丧着脸。
他因着举子身份，消息灵光，知那征去的兵卒跟送人头没两样。
边境多少年没起战事了，守关的兵将手都生了，更遑论征调去的种了一辈子地的泥腿子。
所幸他去岁秋闱刚中举人，免了全家的役，但也说不准，万一战事吃紧，取消兄弟的优免，他几位哥哥就得遭殃，或是炽妲部打得猛，他们村子受到波及……
不行，不够，他要中一甲，他要中庶吉士，得赶紧把家里人接到盛京避难。
他一袖子抹掉眼泪，起身跑回租住的逼仄小院，继续苦读。
沈秀安收回千里镜，“怪哉，他做什么又哭又笑的？殿试又没有落第一说，板上钉钉的官身啦，哭什么？”
“高兴吧？”卓云清回他。
沈秀安摇摇头，他用千里镜看得清楚，起先许是喜极而泣，之后那般恸哭……悲伤像要从他背脊里漫出来一样，沉甸甸地压弯了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中了贡生。
章祐鹤在贡院外和他搭过话，知他是临崖县人士，“据说……年节时西域部族又生了骚乱，或是忆起了伤心事。”
“何止，是起了战事。”
卫烽单身支撑跃进栏杆，说起月前卫家得到的消息，“炽妲部这回动了真格，前面试探了几回，想来是察觉守城将领没甚本事，生了轻慢之心，现已召集其余两三个部落，大举压上……西境情况不容乐观。”
眼下朝中正商讨派谁征西，极大概率是他老子。
他磨枪霍霍，有意为先锋，随父出征。
沈秀安睁大眼，“好你个卫烽，这么大的事，怎的不讲？！”
他爹从不在家议朝政，反正不在他跟前议，他一点都不知道。
“啊，那不是，他俩都忙着会试，过几日还有殿试，我不想搅了大家的心情嘛。”
卓云清心尖猛地一跳，“所以，你想去。”
不然，作何怕影响他们。
卫烽对上他的视线，沉默半晌，“清哥儿，我生于武将之家，边陲有难，我辈义不容辞……”
沈秀安和章祐鹤交换了一个眼神，蹑手蹑脚走出小两口的眼皮子底下，双双坐在凳上长吁一口气。
战乱，过于沉重了。
沈秀安不知所措地瞥向阿晏，“西境的将领，是个孬货？”
“自广开海运以来，西洋诸国常来常犯，近十几年，战力过半皆集中于沿海一带。西域部族多年不曾生事，守边的范将军许轻敌了，且他虽久历边事，沉稳有余，忠心可嘉，然于临阵机变，排兵布阵，终差了几分火候。”
“他之于西陲，不比灵秀阿姐之于东南边境的威慑力，故朝堂亟需遣老将西征。卫老将军父子昔年用兵如神……”
沈秀安急急攀上他的胳膊，“可卫爷爷都八十啦！”身子骨再硬朗，也……何况他浑身伤病，左腿还瘸了。
章祐鹤轻拍他手背宽慰，“是以此番西征的，十有八九是卫将军。”
也就是卫烽他爹。
而他早逝的长兄，才是正儿八经的卫小将军。
卫家一脉，昔年便是镇守西境的主力，卫将军的两个兄弟，他的长子，长媳，二哥儿，先后命丧战场，以身殉国。
后战事平定，皇帝怜他卫家满门忠烈，允老将军回盛京颐养天年。
卫烽生于边境，长于盛京，自幼听阿爷叔伯兄长们的英雄事迹长大，最向往成为他阿姐沈灵秀麾下大将，横扫千军。
沈秀安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说了句糙话，“我拿屁/眼想都晓得他必不肯错过这次从军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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