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第 145 章 御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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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下，一行人抵达盛京永定门下。
到时恰逢落雪，下得又密又紧，路面积了半尺深的雪。
冬日天醒得慢，眼下仍黑沉沉的，五城兵马司的公子哥瘫在摇椅上，捧着暖手炉打瞌睡，守城兵卒指挥着征调的民夫，扛着铁锹清扫积雪。
丁小武裹着厚棉袄，双手缩进袖孔，隔着衣裳捏铁锹，一铲子下去，雪层只伤了个皮毛，瞥了眼舒坦似大爷的兵马司小甲，伏地做小不敢言。
小甲官虽小，出身实在好。
丁小武长叹一息，蹦跶两下，继续咯吱咯吱踩着雪清扫，“辛苦大伙加紧叻！城门一会就开，地上湿漉漉的，有个滑倒摔伤的，可不好赔。”
说罢他猫着身躲远了点，寻个偏僻地偷会懒。
一片寂静中，有马蹄声自雪幕深处响起。
丁小武揉了揉眼，定睛一看，领头的哥儿披着缀满珍珠的杏黄大氅，身下的骏马通体赤色，四蹄踏雪，额前挂着一串璎珞，马背搭了白色厚绒毯，垂下的穗子系着铜铃，叮铃当啷响。
他心有所感，脚不僵了，手不冻了，一路跑着迎上前。
果不其然，踏雪马上金尊玉贵的漂亮哥儿，非沈家小公子莫属，除了他，哪个有闲心闲钱给马儿打扮得这样金贵嘛。
丁小武挥挥手，“沈公子——”
沈秀安长睫毛上粘了一层薄雪，说话哈着白气，困得眼皮子直缀，只一心回家怕在城外遇险才连夜赶路，而下已撑不住了。
踏雪马险而又险地避开人，擦着丁小武的肩滑过，他怒斥：“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不要命啦！雪天路本就不好，伤了你便算自个倒霉，害本公子摔个人仰马翻，丢了丑，你吃罪得起吗？！”
一夜没合眼，偏偏撞这当口，小纨绔半点没客气地数落。
丁小武却不怵，小公子不高兴骂两句罢了，他皮糙肉厚打不坏，更骂不坏，哪有沈财神手指缝漏的赏银香。
他笑了笑，“小公子，是小的啊。”
“你哪位？不认识。”
“守城的小武，丁小武啊，公子。”
名字倒熟，沈秀安微微俯身，“哦，是小武啊，伤着了？”
“没伤，没伤，小公子的骑术甚好，踏雪马腾——”丁小武蹦一蹦，擎着手做比划。
沈秀安不耐烦地举起满是裂口的黄金链鞭，“啧，少拍马屁，开给本公子开城门。”
这丁小武哪敢做主。
他瞥了眼身后的大部队，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练家子们，一车车捆扎结实的货物，还有望不到底的被缚着手脚的胡人和蛮汉，最后面的将军府府兵。
竖起大拇指，真心佩服，拍马屁的声响都大了，“哟，小公子威武！这一车车的，都是大将军的添箱和节礼吧。我就说您肯定剿得成匪，他们在赌坊开了赌局，都不信，只我随章郎君押您赢呢！”
“嗐呀，这下小的可赢大发啦，多亏小公子，小的今岁能过个好年，哎呀，小公子果真是财神爷来的……”
沈秀安眯着眼横过去，丁小武倏地收声，点头哈腰替他牵马。
“小公子，时下民夫们正扫雪呢，城门也未开，不若同后头几位爷在岗亭歇歇，小的回城替您报个信，请您家里头来接？”
沈秀安点点头，转身朝马车唤了声，“江叔，城门没开，咱们在岗亭歇歇，此处当安全啦，正好打个盹。”
话音落下，他丢给丁小武一锭银子，熟门熟路地骑马过去守城兵卒歇脚的岗亭，还把打瞌睡的兵马司小甲惊得翻了手炉。
卯时正，城门开。
两道身影站在正中央，头顶、肩上积了一层雪，雪化了，肩头湿漉漉一片，颇有点不体面。
然李随桉和沈玉翘哪顾得上，时辰一到便往城外奔，让开中间过道给百姓通行。
百姓可不走，仰着脖子就爱挤在两侧瞧好戏，嘴里叽里咕噜，指着那边浑身乱糟糟的土匪评头论足。
沈秀安将链鞭丢给竹子，连跑带扑扎进阿爹怀里，额头磕在他肩窝，“爹！我回来啦，幸不辱命啊！”
李随桉将人推开些，仔仔细细打量遍，确认哥儿没受伤，便板着脸，抬手想给一记栗子敲，末了却挨着发丝轻轻落下，摸了摸脑袋，“不省心的东西，还挺得意的？”
“晓不晓得我同你娘，快两个月没睡好觉？”
哥儿一拍屁股，潇潇洒洒去当他的大侠，他和夫人守着空荡荡的宅子，日夜悬着心，担惊受怕的，唯恐吕严一不做二不休……
哎，孩子生来讨债的，都是命啊。
李随桉剜一眼哥儿，与江亭说话去，且戏不能忘，将老父亲的苦水倒一倒，江亭深表同情，甚至为劝气昏的李大人，把沈秀安夸了又夸，道他冲动却赤忱，一腔热血，担得起责，扛得住事。
沈秀安捂嘴趴在他娘怀里憋笑。
沈玉翘戳了戳他眉心，没好气地数落两句，再与李元琤等人说话，招呼大家回沈家歇脚，家里备好了朝食和热水。
沈秀安将人和物尽数丢给他爹娘，洗了个热水澡，卸下满身疲惫，躺在雕花大床呼呼大睡。
江亭没在沈家多留，借他家客院拾掇了一番，便径直入宫回禀圣上去啦。
李随桉告了假，和夫人一个审土匪，一个审胡商。
按理这些人该交给刑部，但那不是沈小公子“横”嘛，他抓的人，要欺负回来的呀！就霸在家里等着江大人向陛下禀明他的功劳，拿贼子换赏赐呀。
除了皇帝，谁来要人都不好使的。
丞德帝对此并无说法，他早在江亭的折子里晓得柑唐府的一系事，若非他私下遣心腹八百里加急送的手谕，沈秀安他们哪那么容易过各州府的一道道关卡。
他脸色阴沉沉的，将折子往案上一掷，将太子和内阁众臣召至清河殿商议私矿和匪患之事，认命江亭为钦差，协助太子联合查办此案。
那边厢，吴府得了消息，前晌章祐鹤和卓云清便赶到沈家看望沈秀安。
直至午时，沈秀安方醒，眼睛亮晶晶的，绘声绘色、手舞足蹈地说着剿匪的事，怎么攻破的他们布防，怎么砍菜瓜般砍匪徒，怎么药倒一片，又说了被救的可怜哥儿女娘。
“跟着我们危险，我把他们安置在各地镖局啦，有人想习武就去武行学，出师后做镖师，有人想过安生日子，就在当地沈氏铺子做活，啊，还有人想去咱们坪乡呢，我让人运镖时护送过去……”
“还有还有，那些胡商，你们猜他们怎么同山匪做的交易？”
章祐鹤笑着摇摇头。
卓云清亦一脸茫然，真猜不透，“怎么做的？”
沈秀安啪一巴掌拍在大腿根，“他们从西边运了马，沿路收了药材，假意到东边做生意，一到宛县就被劫，一到宛县就被劫，一年劫个几十回！马匹不就攒多了吗。”
“那些胡商再报官，他们拿丝绸布匹赔啊，在布里藏兵器！偷运回西域部落！嘿，幸亏阿晏聪明，叫灵环找了个可靠的胡人，扮成新入伙的胡商去套话，可不交代得清清楚楚。”
章祐鹤看着他笑，目光柔柔的，眼底铺了一层暖意，适时在他干渴时递上一杯温茶，又或拢一拢他的发梢。
沈秀安问他：“接下来咱们怎么做？咱们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那些人藏不住吧？”
“不急，事涉私矿和通敌，陛下定然不会轻饶吕严，且江大人与岳父交情不深，他不当起疑咱们有所勾连，大抵仍会派江大人为钦差，回柑唐府彻查此事。”
“抓的人，咱们随皇帝说该交刑部就交刑部，该送皇城司便送皇城司，后续不好再介入，至少明面不能。”
章祐鹤指节轻叩桌案，“只一点，石斛该抓紧告御状了。”
时下告御状不敲登闻鼓啦。
其一，在平素贴皇榜的天乾门下，有一铜箱子，可投递密信上达天听。然，说是这样说，实际操作却难。
每日在铜箱子取信的，是宫里的太监，太监取了信至御前的一路，能遇到的人和意外实在多，能不能呈到御前，皆看命。
便是呈至御前，皇帝整日批的奏折那般多，哪里有闲心看百姓写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什么家里的摆件丢了建议五城兵马司加强巡逻，什么怀疑隔壁寡妇偷自家汉子府尹不理，叫人瞄一眼就脑壳疼，甩到一旁。
若有要紧的案子正好在下一封，可不就受牵累被“打入冷宫”嘛。
多写几封也不行，人人写得多，更是叫丞德帝翻都不想翻，在心里恼老祖宗出的好主意，累死个人。
故而，石斛在初次入盛京时，在铜箱子塞了五六封伸冤信，皆石沉大海。
其二，便在清晨，官员上朝必经的千步廊前，手捧状纸举过头顶，一步一跪，跪至午门，由守城兵卒一层层上禀。
百官皆闻的冤情，皇帝定要召见，由他陈情，亲审此案，但对应责罚也重，倘为诬告，轻则杖责一百，重则……全看陛下心情，有汉子受宫刑的，有哥儿女子贬入教坊司的。
且这跪拜路上，未必没有危险。
石斛举着状纸伸冤这日，竹哥儿替他备了护膝，腿陷在雪地里仍冻得浑身在抖，声音微微发颤，但字字清晰，高喊：“草民有冤，求见圣上！”
沈秀安捉了卫烽卫指挥使，以公谋私，守在千步廊暗处，防着萧予恪或苏家人派暗卫害命。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第 1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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