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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钱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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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跨院正屋改建的课室,而下灯火通明,吵吵嚷嚷的。
早该散个干净的小萝卜头们,像在争论什么辩题,又像在对诗文,声音脆生生地从门缝溢出来。
沈秀安和竹子四目相对,两脸茫然。
里屋耳尖如赵小豆,听得菩萨哥哥的喊话,牵起小满噔噔噔跑了出来,笛子、穗哥儿、钱多莱、张小禾和钱兴慢一两步,呼啦啦地朝主仆俩围拢过来。
小满捧着一手心果子糖,叫哥哥吃了填肚子,笛子和穗哥儿几个,拽着他衣角七嘴八舌问:“哥哥在县里好久好久不回啦。”“公子抓着坏人了吗?”“石斛哥哥养好了没?”
沈秀安挨个揉揉脑袋,“本公子出马,早晚的事儿。小孩子就好好读书,啊不,也没必要这么用功吧?你们见天地熬大夜呢?”
小豆摇摇头,正欲回话,旁边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章祐鹤端着一碟龙须酥走近,“沈虎带的口信,不是说今夜不回?晚膳已撤下,先吃点龙须酥垫垫。”
大庭广众,他便给喂进了沈秀安嘴里。
沈秀安原不觉有什么,直到身前几个小屁孩们纷纷抬手捂眼,露出几道缝,扑闪着大眼睛,齐刷刷地“咦——”了声。
沈公子不知羞赧为何物,捏着鬼精鬼精的小豆子两瓣嘴皮,“咦什么,少见多怪,你们爹没给阿娘、小爹喂过东西啊,你们夫子是我的人了……唔。”
因着嘴里又被塞了块龙须酥,后面的话再难出口。
章祐鹤红着耳朵尖,板正脸唤小豆他们回课室,“府试在即,不可懈怠。”
小豆丁们蹭地散了。
沈秀安被他引到书房谈事,一进屋,他好险没扑上前环住阿晏的腰撒娇,手不偏不倚正悬在他腰侧,余光瞥见,书房里竟坐了好些人。
有认熟了的,也有记不清的,总归都不是生脸,多半是学生家里的。
他干笑两声,装模作样地替章祐鹤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渍,“啊,那个谁家婆婆,二牛三旺哥,都在呢。”
这会子倒在长辈跟前脸热了。
章祐鹤低低笑了声,被他在背后拧了把。
沈秀安犹嫌不够,重重戳两下腰窝:快说现下什么情况,考前大动员?动员就动员吧,大晚上的,折腾人家老爷子、老婆婆做甚?
尤其钱老婆子身边,那老爷子满头花白,牙都快掉光了,能听得灵清话嘛。
紧接着,二牛媳妇便招呼他,替他解了惑,“灵骁快来,赶巧你回了,我们正说起钱家的事。”
“钱家?”
“是哩,就是钱大……钱晟和钱良他两家。”
“他两家不是有仇,老死不相往来嘛?”
是以,钱良被抓时,假药案都没牵扯到钱晟,他难得发回善心,继续聘姓钱的在庄子,哪知这条毒蛇反咬石斛一口。
章祐鹤解释:“白日听多莱无意中提了嘴,才知背后另有隐情,故而请了钱氏族老来。这些事不好说与孩子们听,索性让他们在课室读书,传出去也有由头。”
说起钱晟,沈秀安眼里发光,嘴里喷火,一屁股坐在钱氏族老,也即钱兴他三爷爷身侧,“那狗东西,满嘴谎话,左有苦衷,右也无奈……个屁!分明是他做的局害石斛!”
“老人家,你快同我讲讲,他有什么把柄没有?”
钱兴三爷爷长叹一息,被钱老婆子催促,“钱三爷,就别替那混账兜底了,沈家和石大夫那般好的人,都下得狠心陷害,同那种人留什么情面。”
“可晟子他爹……”
“哎,没法子啦,谁叫他命苦,摊上这样的婆娘和儿子。”
钱兴三爷爷磕磕绊绊地,将往事娓娓道来,钱老婆子在旁补充。
事情说来也简单。
约莫四十年前,钱家在山下村乃大姓,钱晟和钱良两家好得似亲兄弟般,就住隔壁,墙挨着墙,走动得很勤,凿井割稻,有什么大事两家人都聚在一块干。
他二人的爹,是前后脚娶的媳妇。四人年纪相仿,来往自然密切,时而一道赶庙会摆个摊,时而一起赶山挖个菌子,或是仲春捞鱼,或是夏夜捉蝉……年轻人嘛,挣钱点子多。
四人同出同进日久,谁成想就出了事。
钱良他爹和钱晟他娘搞上啦!
还是被钱晟他爹当场抓了现行的,两兄弟大打出手,自此恩断义绝。
钱良他爷心虚,老脸丢尽,带着一家人搬离了祖宅。钱晟他爹嫌难堪,也不情愿再住那儿,搬到了而今的地。
这事,当年恰是钱兴三爷爷出面处置的。
按族规,便是浸猪笼也使得,偏钱晟他爹心软,仍惦记着同他娘的情分,既没休妻,也不曾让声张出去。
故而旁人只知两家生了嫌隙,老死不相往来,却少有晓得内幕的。
钱氏一族老一辈人知道的倒不少,但碍于脸面,没谁会去说闲。
若非眼下钱晟卷进了石大夫的案子,钱老婆子也不会无端端在家说起往事,被钱多莱听着,捅到章秀才跟前。
沈秀安听完啧啧不停,“要么说呢,根上就是烂的,欺负老实人心软……不对啊,可这跟石斛的案子有什么干系?总不能因为他娘给他爹戴绿帽,就好给钱晟判刑吧。”
钱老婆子顿了顿,颇有些不自在,“后边这些话,都是老婆子猜的,小公子就一听……”
沈秀安让她直说。
“钱晟……是在那事之后有的,我和几个小姐妹算着日子……”
“等会,有什么?”
“嗐,有孕呐!就是他娘在那事之后怀的晟子,日子近啊,他亲爹是谁,掰扯不清。”
沈秀安睁大眼,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他爹戴了绿帽不算,还替别人养了几十年孩子?!”
什么品种的冤大头。
钱老婆子尴尬笑两声,毕竟是她和好友的猜测,未经证实,在小辈跟前,还是在沈小菩萨跟前说这,难免脸臊。
二牛媳妇插话,“灵骁哥儿,不是我娘刻意来庄子说人是非,只是旁的不说,钱晟孝顺他爹,是村里人有目共睹的。”
“所以,钱晟要真不是他爹亲生子,就能拿这把柄要挟他了!”
沈秀安偏头看章祐鹤寻求认同。
章祐鹤颔首,“不止如此。灵骁可还记得那日我们逼问钱晟的场景,他口口声声有苦衷,又抵死不认背后阴谋,或许……早已有人捏住他的把柄要挟。”
他连死都不惧,这个把柄,极有可能和他爹有关。
沈秀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冷静了一下下,“但是,你这会不会有点牵强啊,就因为听了几十年前的钱家秘闻?怎么就怀疑到这了呢?”
章祐鹤告诉他,自己前两日同沈鹰跑了一趟后山村,以厚利相诱,终寻得人交代了钱晟,他竟也有份参与假药案。
只是身份藏得深,常由钱良代为出面,故所知之人甚少,被他逃过一劫。
这下沈秀安是真眼睛睁得溜圆,愤而起身,“什么?好一个老家伙,竟将我也骗去了,混账!假药案后,非但不晓得夹起尾巴做人,还敢害我罩着的兄弟,给我等着——”
他事情没办漂亮,被个老东西耍得团团转,说出去跌份的呀!
他恨不得当下就把这条漏网的害鱼捉了教训一顿,被章祐鹤拦腰抱住,“冷静,灵骁,先听我说完。”
沈秀安回身重新落座,“哦,你说。”
“正因后山村人交代钱晟和钱良合作一事,令我生疑,他两家既势同水火,怎会暗中往来?我这才格外留心钱家事,听了多莱的话,辛苦钱婆婆和钱老走这一趟。”
“而下得知这番往事,他二人的合作,岂不更显矛盾……那日所见,钱晟对他老爹,当是真孝顺才对,要是没有隐情,怎会不顾他爹体面与心情,和钱良合作。”
“有道理哦。所以阿晏觉得,他是被迫的?那咱们搁这琢磨有什么劲,走哇,夜探钱家,去试他一试!”
章祐鹤:“……”
他侧身去看在坐的钱氏族人,其他人纷纷撇开脸,假装没听到沈秀安说要翻墙,借口夜深,事情说得七七八八,便要领孩子回家了。
亥时三刻,沈秀安、章祐鹤偷偷遣进钱家。
他所谓的夜探钱家,便是装鬼吓人,叫凤喜扮作钱晟病逝二十几年的老娘,在他床头哭诉,道对不住他爹,以此试探钱晟知不知自己身世。
出发前,他还找郑芳汀拿了使人脑袋昏沉的迷香。
那钱晟本就心虚,连日来睡不安稳,日思夜想,噩梦连连。
这夜“梦见”他老娘,便将事情原原本本道尽了。“母子俩”相对垂泪,你来我往说着对不起钱老爷子。
他果真不是钱老爷子亲生,而是钱良他爹的私生子!
且他一早便晓得此事,多年来小心翼翼瞒着老爹。又因为怕他爹受不住打击,被同样知情的钱良等人利用,做下许多违心事。
这一夜,钱晟不止承认做局害石斛,供出了他背后之人,甚至连早前菁儿投毒一案亦和盘托出。
惊得沈秀安嘴巴半夜没合拢。
谁成想指使钱晟的,竟是康宝丰他庶兄呢?分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嘛!
愣神过后,章祐鹤为防钱晟事后不认,当场洋洋洒洒写下三页半的供状,沈秀安回过神,拿匕首割破他大拇指,便摁住画了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