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春山》肆琉璃

19、再遇险境 这蛇胆不错

　　“行了吧，这回能老老实实同我回去了？”礼弹的啸音尚在谷间回荡，顾飞霜侧头望向犹在自责的宛郁蓝城。

　　宛郁蓝城虽不知观礼台那边出了何事，却也明白眼下自己的状况着实不妙，只得任由顾飞霜将他扶上照夜白的马背，顾飞霜待他坐稳，便攥着缰绳将马往外引去。

　　一路上顾飞霜始终沉默。宛郁蓝城只当他是因未能猎得魇狖而心中不甘，行出一段路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飞霜，抱歉。”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顾飞霜偏过头，“你的命，可比魇狖贵，再说冬狩本就是重在参与，又不是猎食保命，败了便败了，你是我兄弟，我怎能不管你。”

　　后半句话落在耳中，宛郁蓝城心里那一丝别扭便散了个干净，“那下次，你还愿同我一队？”

　　“当然，今日猎影狸时，你那一箭射得漂亮。”

　　二人说着便笑了起来，成败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彼此间的情谊又深了一层。

　　正说笑间，顾飞霜忽然勒住了缰绳，风中有一股陌生的气息在窜动，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不对，夜瞳无声铺开，将四周扫了一遍，并未发现异常，但那感觉却如芒在背。

　　追击魇狖一路深入猎场腹地，此刻想走出去还需片刻，行出乱石滩后，那股陌生气息又一次逼近，枯枝上的积雪在日头下泛着冷光，顾飞霜盯着那片雪看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从方才起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因为太安静了，鸟雀绝迹，连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照夜白忽然打了个响鼻，四蹄不安地刨着雪地，双耳向后压平，顾飞霜停住脚步，照夜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能惊到它的东西不多。

　　巡猎时过于专注，他竟未曾细想，魇狖为何会反季出现，夜兽远比他们这些已化形的妖裔敏锐，这个季节不蛰伏于洞底却从山地迁徙至此，只有一种可能。

　　地下有异。

　　“怎么了？”宛郁蓝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主道旁的灌木丛中，雪地被碾出一道弯曲的凹槽，槽底残留着暗紫色的粘液，顾飞霜蹲下去正欲查看，抬眼便对上了一双暗紫色的竖瞳。

　　那是一条比自己还要大上数倍的巨蟒，通体覆着黑鳞，鳞隙间不断渗出紫黑色的气息，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成一层薄翳，腐败的气味顺着风灌入鼻腔。

　　顾飞霜本能地挡在宛郁蓝城身前，摧城已在手，弓弦在拉力下发出低沉的轻响。

　　“蓝城，你先走！”

　　宛郁蓝城怎肯让他独自面对，刚要挣扎下马，却见那蝰蟒只是冷冷瞥了二人一眼便将视线转向旁侧，庞大的身躯碾过碎石，径直往猎场另一处行去。

　　“奇怪。”宛郁蓝城盯着那道远去的黑影，“它竟没有攻击我们。”

　　顾飞霜金瞳一转，夜瞳施展到极致，视野穿透蟒身，在那副庞然躯壳深处看到了一团翻涌的暗紫色雾气，是魔气。

　　他曾在雪千宸口中听过不止一次过，没想到竟在上京附近的猎场撞上了，但这猎场由奉天宫直管，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正要收起摧城先带宛郁蓝城离去，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二人齐齐转头，是方才蝰蟒行去的方向。

　　“蓝城，可还能驭马？你的马识途吗？”

　　“能，右手不便但无大碍，乌骓虽伤了腿，识途尚可。”

　　顾飞霜命他解下箭筒，将箭矢一并整合，捆在自己背上，“回去禀告义父，让他务必调派精锐封锁猎场。”

　　“飞霜——”宛郁蓝城还没问完，顾飞霜已一掌拍在照夜白后臀上，马扬蹄而去，他转身便往惨叫传来的方向奔去。

　　等他再次寻到蝰蟒时，周围的枯木已被横扫断裂，地上躺着两匹被撕咬至不成形的马尸，顾飞霜一眼认出，是宛郁池和卢程的坐骑。

　　宛郁池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腰间一道暗紫粘痕，显是被蟒尾扫中昏了过去，卢程尚在张弓还击，试图将蝰蟒驱离。

　　顾飞霜快步上前探了探宛郁池的鼻息，确认他只是遭受重击昏厥，便将人拖至树下安置，转头望向卢程，卢程也看见了顾飞霜，立刻冲他大喊：“还不过来帮忙！”

　　“我同你非亲非故，为何要帮你？”顾飞霜翻了个白眼，方才此人是如何害宛郁蓝城坠马的，他全都看在眼里。

　　“我只是来瞧瞧，你自求多福。”顾飞霜向来有仇必报，对卢程这等心性不正之徒，他连手都懒得伸。

　　卢程见他说不动，趁着蝰蟒张口攻来之际一个附身侧滑，竟闪到了顾飞霜身侧，将蝰蟒的注意引至他面前，顾飞霜被迫卷入战局，刚欲架弓去挡，后背却被狠狠推了一把。

　　卢程要拿他当替死鬼。

　　千钧一发之际，顾飞霜只得唤出夜瞳，强行制造力场压制蝰蟒，蟒身如被钉在原处，力场抽丝般汲取着它的妖力，与此同时魔气也在缓缓渗入顾飞霜体内，他的身体逐渐失控，金眸忽明忽暗，意识开始游离，方才吸收的力量竟在逆向回流，自身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掏空，像是经由蝰蟒的身躯输送到了其他的地方。

　　眼看那双金瞳愈发黯淡，隐在暗处的一道人影忽然扑了上来，一把将顾飞霜从力场中拽出，两人被力场余波弹开，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稳。

　　顾飞霜抬起头，看清了眼前人的脸，竟是那日在青云院被他救下的那个洒扫少年。

　　少年眼底的庆幸一闪而逝，随即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推开他低声道：“多事。”

　　“我？”顾飞霜被他这没来由的斥责骂得懵在原地，少年已从容起身向蝰蟒走去，顾飞霜正要叫住他，却见少年掌心亮起一团暗紫色的烟气，他站定在蝰蟒身侧，唇角微微扬起。

　　“是你？”卢程一眼认出了他，“陆归凉，你好大的胆子！”

　　“怎么，被当成猎物不好玩吗？”陆归凉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蝰蟒的身躯，“我瞧着，卢公子倒是乐在其中，去吧，陪卢公子玩尽兴。”

　　蝰蟒竟如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当即扭转蟒身向卢程疾袭而去，卢程连滚带爬地逃窜，嘴上却不肯输：“陆归凉，你等着，回去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好啊，我等着。”陆归凉面上笑意不减，驱使蝰蟒继续追击，顾飞霜走到他身侧上下打量，这人比上次在青云院遇见时更消瘦了，衣衫比那时更破败，裸露的小臂上经脉已被魔气染成墨色。

　　果然是被魔化了。

　　“你没事吧？”顾飞霜问道。

　　“顾世子，你真的很喜欢多管闲事。”陆归凉嗤笑一声，“我不需要你掺和，速速离去，权当什么都没看到，反正你方才本就打算袖手旁观，不是么？”

　　这话倒也没错，方才顾飞霜确实没打算救卢程，可眼下情况已然不同，陆归凉虽还能维持神智清醒，但每驱使一次夜兽，魔气便侵蚀他自身一分。

　　若他失去理智，蝰蟒极有可能在猎场大开杀戒，虽猎场有金林卫与焰羽骑坐镇，但不可能无人伤亡，更何况他现在根本不知道猎场中还滞留着多少人。

　　“陆归凉。”他沉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方才他以夜瞳探过此人体内，他经脉已乱，魔气渗入了骨髓，顾飞霜试图劝他停手自保。

　　“知道啊。”陆归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又怎样？你走不走？再不走，我不保证你能活着离开。”

　　话音刚落，蝰蟒已衔着浑身是血的卢程折返，蟒口一仰将他抛上半空，又张口接住，獠牙没入肩膀在空中来回甩动，嘶的一声，整条手臂被生生扯落。

　　陆归凉面不改色地走到卢程面前，俯身望着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歪了歪头：“别急着死，我还没玩够呢，再过片刻，整个青云院的人都会来陪你。”

　　顾飞霜闻言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你方才的话什么意思？”

　　陆归凉回眸望他，“世子没在青云院学过吗？蝰蟒可从不单独行动。”

　　顾飞霜心头一沉，他自然清楚蝰蟒群居的习性，宛郁蓝城尚在归途，右手不便，若再遇一条怕是难逃一劫。

　　“放心，我没打算杀大殿下。”陆归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就同我没想过杀你一样，否则方才在乱石滩，蝰蟒便动手了，怎会放你们平安离去。”

　　“那青云院的同窗究竟什么地方对不住你。”顾飞霜冷声问，“卢程死不足惜，旁的人又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陆归凉收敛了笑容，话音渐渐沉了下去，他挣开顾飞霜的手，抬脚狠狠踹了卢程一脚，眼底是积淀着冷意，“顾世子，我劝你莫插手，现在就走。”

　　若不曾知道内情，顾飞霜当然可以当作没看见，但如今事情已非装聋作哑便可了结的了，一旦猎场中各部的子弟接连遇袭，便不再是一场意外，而是足以撼动五部均衡的大事。

　　“你驾驭的蝰蟒是群首。”顾飞霜盯着蟒身鳞隙间翻涌的魔气，方才桥接之时那股力量的抽离感便在于此，这条蛇王正在以自身为媒介操控余蟒，只要击杀它，蛇群便会失了统率回援巢穴。

　　陆归凉沉默了片刻，见计策被他识破，眼底魔息骤然翻涌：“是你自己寻死，怪不得我。”

　　他抬手一挥，蝰蟒应势而动。

　　蛇首俯冲而来，顾飞霜侧身堪堪避开那对森然利齿，手中摧城横扫而去，弓身砸在蛇颈黑鳞之上溅起一溜火星，反震之力沿臂骨一路麻到肩胛。

　　不能近战，他借势后撤拉开距离，人在半空中已从背后箭筒抽出三支破甲箭，搭箭引射一气呵成。

　　第一箭直取左眼，蝰蟒偏头躲过，箭矢擦着它的眼眶钉入后方石壁，第二箭紧随而至，蝰蟒合口格挡，箭矢贯穿下颚，黑紫色的毒血喷涌而出，第三箭破空而去，精准没入那因吃痛而扬起的蛇颈下方，鳞甲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猎场中格外刺耳。

　　蝰蟒身躯一僵惨嚎震天，剧痛令它彻底发狂，蟒尾横扫而来，摧城弓架不住这万钧之力，顾飞霜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后背撞上一株古树的树干，脊骨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

　　喉间腥甜尚未咽下，蟒牙已从天而降，他被迫就地一滚，利齿擦着肩胛咬空，将那棵树连根撕碎，他尚未起身，又一尾扫在他肋侧，他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砸进雪地，嘴里鲜血喷涌。

　　好疼。

　　顾飞霜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肋骨之下剧痛如锥，意识被那片铺天盖地的痛感一片片抽离，陆归凉缓步走到他身侧，垂眼看着他，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悯。

　　“世子真当自己是啸林王了？还想救所有人。”

　　“可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顾飞霜想反驳，却痛得发不出声，雪千宸还在观礼台等他回去，他不甘心，更不想在雪千宸脸上看到一丝失望。

　　为了救宛郁蓝城他可以放弃那头魇狖，但他不能输在这里。

　　这才是他的战场。

　　金瞳霎时被一层猩红吞没，他仰天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啸，仿佛体内某道闸门被硬生生撞开，一股前所未有的蛮横力量自血脉深处涌出，将断骨强行推回原位，将每一寸撕裂的肌理重新焊死。

　　顾飞霜重新站起身，迎着蛇王张开的血口直扑而上，他跃上蝰蟒身躯，徒手抓住它颈部的鳞片，借力翻身跃上蛇头，将那蛇瞳中的羽箭拔出，而后狠狠刺入那七寸之中。

　　直到蝰蟒彻底停止挣扎，顾飞霜才直起身，他踩着仍在抽搐的蛇躯，五指成爪，猛然插进蛇腹，肮脏的血液喷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浑不在意，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双手用力向着两侧撕扯，蛇腹被硬生生剖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内脏的热气混着浓腥扑面而来，顾飞霜探手在尚在蠕动的脏器间翻找，很快，他摸到了那颗仍在波动的蛇胆。

　　他一把攥住将其扯出，连带着几段肠管被撕裂摔落，顾飞霜举起那颗滴着粘液和鲜血的蛇胆，金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兴奋。

　　巨大的蟒身轰然坠地，溅起丈许高的雪浪，陆归凉愣住了，血雾之中，他看见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那双猩红的兽性之眼锁住了他。

　　“这蛇胆不错，给我义父入药正好。”他歪了歪头咧嘴一笑，齿缝间尚挂着残血，“你还有多少条，我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