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凡间的羁绊

2、虚妄之乱 一骑当千不

　　永宣六年八月廿七日，天水城北城门。

　　此时，天水城内一片肃杀。自从七月末西域锦元国四十万大军压境以来，城内就寂静得可怕，夜夜宵禁，连白天街道上都少见人影，城守孟良在元凉军初来之时就开始转移平民，依此情形，是准备死守城池，做好了殒身殉国的打算。

　　今年三月底，与大胤毗邻的元凉国不宣而战，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入大胤边境，短短四个月时间连夺边境九城。作为大胤边境最后屏障的城池，如果天水城也陷落了，元凉大军就可以长驱直入，深入大胤朝内疆，那时一旦分兵作战，大胤势必全线遭到战火摧残。

　　在阻了元凉大军近一个月之后，城内粮草几近断绝，先后前来的各路援军也损得七七八八。孟良一身戎装，双眼布满血丝，正值壮年的他头发也日益泛白，他站在城头眺望二十里外诸国营帐，虽然仍然不知道元凉国骤然起兵的原因，但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元凉国营帐已经开始整兵，当下情形，不出一个时辰，势必又要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孟良眼光投向一旁端坐着闭目养神的田公公，心下不由稍稍安定。四月初，本来被派往天阳城督军的田不硕田公公，由于半月前天阳城已经陷落，只能暂时辗转天水城协助孟良。

　　对于宦官，出身军队的人基本不会有好感，孟良同样，虽然对圣上派宦官督军不满，但是表面功夫依然做足，初来之时，只是想寻个机会将田公公闲置一旁，免得宦官乱来，扰乱军心。但田不硕一来，就以圣上之名，处处压服天水众将，然后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合纵连横，在军中赢得不少将领支持，取得了和孟良不想上下的权力，而元凉大军到来之时，协助孟良，硬生生将敌军阻在城外一个月。孟良对这位圣上派下来的田公公，心里由衷佩服，如果没有他，或许个月初那次大战，自己就已经城破人亡了。

　　那一日，在北城门轰然倒塌声中，元凉军面对的是田不硕宽袍长袖，一人一枪，整整三个时辰，元凉军在城门口留下近千具尸体以后退去，双方军队真正见识到了何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孟良心中满是敬畏，才三十出头的田不硕在他眼里，智谋与勇猛兼并，如果在军当差，不出五年，必然是军中巨擘。可惜了，是个宦官。可惜。

　　摇摇头，孟良竭力扫去脑海里一些不快的想法。“城守大人！”城塔上一直关注西域军营的哨兵惊呼，“敌营后方似乎有些混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孟良急忙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确，敌营后方似乎有些嘈杂，隐约可以听到喊杀声，难道是援军？或者，前线的败军正好撞在了元凉军的刀口上？！孟良心里一片混乱，正待下令出城探察，一只稍有发福的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不用去，造成混乱的只有一个人而已。”田不硕稍显尖锐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孟良转头，正好看到不知何时站起身眺望的田不硕，双目精光闪烁，周身隐隐散发着骇人的气息。

　　一个人？孟良心中一跳，复又沉静下来，见识过田公公一人孤守城门之后，对于类似的奇迹，也不会再有不可置信一说了。再者这里有田不硕坐镇，守军八万，再大的高手只怕也要退避三舍。

　　“绝世高手，不知是敌是友，只怕我也抵挡不住。”田不硕一脸庄重，面沉似水。

　　御虚一路行至天水城下，身前是巍峨高耸的城墙，身后五里外是数不尽的元凉兵将，虽然观之兵强马壮，军纪严明，但却掩饰不住每个人脸上各异的神色，或惊骇，或狂热，或失落。。。

　　自从城门下的那个魔鬼闯入营门，三十里连营沿路过万军士竟然没有阻下他一时半刻，甚至没让他均匀的脚步出现一丝凌乱，他仅仅只是不断地夺下军士手中兵器，然后折断丢弃，如此往复，毫发无伤横穿了整个元凉军营，留下了一地兵器残骸，魔鬼，绝对是魔鬼。有军士当众拿出信奉的神明信物祈祷，但周围并没有人去嘲笑，甚至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在他们眼里，这个魔鬼甚至比当日天水城下一己战千军的胤朝将军更可怕，至少退兵时胤朝的将军已经衣衫褴褛，看似遍体鳞伤了，而现在的魔鬼，穿营而过，一袭白衣僧袍却片叶不沾，似乎从未发生过什么，只是单纯在路上行走而已。

　　僧人？孟良远观来人，身着白衣僧袍，但并未剃度，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再及近些，却是一张年轻之至的面容，用丰神俊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来者何人？”城门值守的军士大声呵斥。

　　御虚依然我行我素，径直向前，似乎并未听到城头的声音，一里，半里，五十丈，二十丈，直至城门下十丈之地，却依然不见放缓脚步。

　　“孟大人，如果我一去不回，希望你不要再阻拦于他，那只是徒劳罢了。”田不硕话音刚落，孟良耳边风声骤起，未及反应，只见一道熟悉的背影自五丈高的城墙上纵身跃下。

　　御虚抬首，不动心禅略微波动，眼中露出一丝惊奇，本以为城墙上那位会直接让人打开城门，任他继续行过，但事实并非如此，反而不由分说向他出手，实在费解。

　　田不硕纵身跃下，身周罡风猎猎，气势借着下坠之力在短短时间内节节攀升，直达巅峰。他双掌合十，带着狂放无匹的气息席卷向御虚，一往无前。

　　御虚停步，左手结起大自在手印，气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转，身上仿佛腾起一片黑色的云雾，吞噬着外界一切气息，他抬起右手，以诡异的速度推向天外袭来的田不硕，似快非快，似慢非慢。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须臾之后，城下尘烟四起，空气爆裂声接二连三响起，震耳欲聋，五里之外元凉战马嘶鸣不已，暴躁不安。

　　孟良心跳了短短三下后，城门下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整个天水城一片寂静，五里外元凉大军一片寂静。只有隐约的爆裂声在从远处回响，回荡在旷野之中，回荡在所有人的心里。

　　田不硕双膝跪地，面如死灰，右手撑着身体，左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血珠顺着指尖流下，滴在这饮过千百万人鲜血的黄沙之上。

　　御虚静立，低头看了看胸口被撕开一条半尺裂口的僧袍，若有所思，然后自嘲般轻笑一声，掸掸衣袖，继续迈步前行。

　　下一刻，天水城外黄沙漫天，马嘶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