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茅千

3、不对 宋之旻

　　宋之旻想不明白，又被上课铃声打断，索性不去想了，或许是因为她的重生产生了蝴蝶效应。

　　打开课本开始上课。

　　听着老师没有起伏的语气，又伴着小雨，宋之旻眼皮开始打架，她换了一个姿势，用手托着脸，开始专注睡觉，又害怕被发现，开始抖腿掩饰。

　　果然，人不管什么时候上课都是一个德性。

　　“咳！”宋之旻被一声突然的咳嗽声吓醒，差点跳起来，想起自己在上课，假装清了清嗓子乖乖坐好。

　　周围传来笑声，台上老师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说：“古人说春困秋乏，你们是真听进去了，刚结束午休还困成这样，到底是年轻啊。”

　　宋之旻心虚得不敢抬头，周围的笑声也越来越大声。

　　“好了别笑了，那位春困的同学都快把头伸进抽屉里了，上课吧。”

　　唉，终于得救了。尖子班的老师好温柔，这就是尖子班和普通班的区别吗？宋之旻想想都觉得自己上辈子都吃了些什么人间疾苦。

　　上了一下午的课，宋之旻只觉得头昏脑胀。睡又睡不好，听又听不懂。

　　根本消化不了现在的高中知识，而且同学都好厉害，讲一遍就懂，对她这个三旬老人来说简直是如听天书。

　　内心哀嚎：为什么别人重生都是各种金手指开大，而自己却要从头开始学啊。到底是谁过得那么顺的，只有她是濒临崩溃的假高中生一枚。

　　再加上路谌那个话唠每次下课都跑过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头更疼了。

　　总之一个下午弄得宋之旻身心俱疲，一直到放学吃饭都很不积极。

　　“走了，小之。”陈榆一边收拾桌面一边招呼宋之旻去吃饭。看陈榆那么精神抖擞，宋之旻更疲惫了，默默感叹：果然年轻啊。

　　她们正往外面走，后面传来路谌的声音。

　　“唉，陈榆、小之，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就“蹭蹭蹭”跑过来了，还带了个江律回。

　　他们两个是真高啊，整整高了宋之旻一个头，离太近看他们都得仰视，不过还好，都是帅哥，对眼睛好。

　　察觉到宋之旻欣赏的眼神，江律回突然低头看她，给她吓一跳，猛低头，差点扭到。

　　然后听到男性低沉带着笑的声音说：“怎么了，小之。”

　　“没事。”偷看被抓包的尴尬感让她看起来很忙，又是咳嗽又是整理头发的。

　　不过，小之？小之这个称呼是她和陈榆之间的一个很私人的叫法，除了那个脸皮厚的路谌之外，没有其他人会叫了。

　　所以他们很熟？

　　不过看在他是帅哥的面子上，宋之旻不跟他计较。

　　放学的食堂人满为患，路谌更是如饿狼般要把食堂吃垮的样子，打了很多菜。宋之旻不饿，打的菜很少，路谌看到问：“小之，减肥吗？这么少能吃饱吗？”

　　剩下两个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了。

　　陈榆见状，说：“我看你今天中午也吃很少，没胃口吗？”

　　“没有，就是不饿，打太多我怕吃不完。”宋之旻解释。

　　陈榆好像不信，却没有多说。江律回若有所思，但没说。

　　到二楼，刚好有个四人桌可以坐，四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对了，陈榆，你明天回家吗？还是去兼职。”吃饭间隙路谌挑起话题。

　　陈榆咽下嘴里的饭，回答：“上午上班，下午回家。”

　　“那我明天去店里买奶茶咯。”路谌狡黠一笑，又问另外两个人，“小之回家我知道，她每次都回，那江哥呢？你有什么安排。”

　　江律回放下手里的筷子，擦完嘴，才说：“前两天刚搬家，要回去一趟。”

　　“啊？搬家，校门口的房子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搬家？我还想明天去找你玩呢。”路谌惊讶。

　　“校门口那个房子是租的，到期了没续，搬到外婆家了，在信安。”

　　“诶，信安小区吗？小之不也在那里。”路谌惊喜的看向宋之旻。

　　宋之旻点点头。

　　“那你们就是邻居了耶，那个小区还挺大的，不知道你们离得近不近，要是近的话，以后可以经常串门了，想想都好开心啊。”

　　江律回故作惊讶，“是吗？好巧，我在A16栋，你在哪里。”

　　“A16。”宋之旻也觉得巧，不知道他在几楼，说不定上辈子见过。

　　“拍”路谌激动得鼓掌，满脸的羡慕。“同一栋耶，可以互相串门，周末可以约着出来玩，明天还能一起回家，然后一起回学校，好好啊。”

　　江律回也在笑，一脸期待的看着宋之旻。

　　“那，小之，明天我们一起回去吗？”

　　宋之旻不想，只是回复：“看明天。”

　　江律回看出她不想，眼神暗暗，笑容僵在脸上，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饭了。

　　第二天一早，陈榆已经洗漱了，宿舍里其他人也纷纷起床，宿舍里叽叽喳喳的开始有说话声，然后就是床的摩擦声，“咯吱咯吱”的，很吵。

　　刚醒过来的宋之旻模模糊糊听到这些声音还没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又觉得全身酸痛，慢慢的爬起来，摸到硬床，才反应过来是宿舍，软床睡太久，突然睡硬床腰酸背痛的。

　　陈榆见她起来，跟她说：“小之，店里很忙，我先去帮忙，你待会儿出校门了过来找我拿奶茶。”没等宋之旻回答她就急匆匆的走了。

　　陈榆在奶茶店兼职，周末放假人多，店也开的早，她要回家的话也会去做早上的活，下午再回去。

　　宋之旻坐了会儿，就起来洗漱了。

　　收拾完后她拿上背包就出校门了，没有给江律回发消息，也没有等他的意思。没别的意思，宋之旻不想跟他一起回家而已。

　　周末，校门口人很多，宋之旻在奶茶店看到陈榆忙碌的身影，叫了她一声，她把早就准备好的奶茶递给宋之旻，然后继续忙了。

　　付了钱宋之旻喝了一口，觉得好笑。奶茶料很多，像粥一样，很甜。尽管她现在已经不喜欢喝那么多小料、那么甜的奶茶了，也还是很开心，味道还是以前的味道。

　　走在她后面几米处的江律回默默的看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在校门口等了半个小时，没等到她的信息，他站的地方也很显眼，宋之旻也没有看见，原本愉悦的心情也瞬间不好了。

　　连天气都变暗了，明明半小时前天色还亮着，现在看起来是要下雨了。

　　江律回跟在宋之旻后面，一直保持着距离，一直到公交车站，很幸运的是刚到就有公交车来，一群人挤进去，宋之旻很幸运，上去的时候还有位置，而江律回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公交车很挤，越到后面越挤，他被挤到公交车后排，然而他太高了，只能一路低着头。

　　宋之旻完全没发现他的存在，她一路都在观望外面的景色，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二十五岁之后她已经有六年没有回这里了，她记忆里的蒲原县就是这个样子的。

　　公交车缓缓开着，外面起了风，开始下小雨，中途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快到信安小区时，雨势变大，气温骤降。

　　宋之旻没有带伞，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叹气，心想：失策啊，这雨怎么这个时候下，看来只能淋雨啦。

　　有人下车，终于能坐下来的江律回看到坐在前面的宋之旻鼓起来的脸，知道她在生气，觉得可爱，原本站了一路的不爽在这一刻瓦解了。

　　“信安小区到了，请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公交提示音响起，宋之旻拿包挡着头一路小跑出去，因为停车的地方在小区内的广场上没有遮挡物，所以她得一路跑到楼下。

　　她跑得太快了，刚下车的江律回从家里司机手里接过雨伞的时候已经不见她的人影了。

　　雨太大，宋之旻没时间观察小区的变化，凭着记忆跑到自己家楼下，浑身都湿了，抖抖身上的水，一脸不爽走进电梯。

　　乘电梯到五楼，站在家门口的她迟疑了，即使身上又冷又湿，也没有立刻打开门，她知道打开门会遇到什么。

　　永远不清醒一身酒味的父亲，对父亲的辱骂不敢反驳的母亲，乱糟糟的厨房，到处乱扔的酒瓶，还有一屋子的烟酒味。

　　这是她二十年的生活，一想到这些，原本重生的喜悦都没有了，重生可以改变很多，却不能改变自己的出身。

　　在门外站了五分钟，她想通了，至少现在母亲还在，她不能改变出身，但可以改变结局。

　　“嘎吱～～”家里的大门还是熟悉的很刺耳的声音。她已经准备好接受家里的糟糕现象了，可是入眼的是鞋架上整齐摆放的鞋子，干净整洁的客厅，还有漂亮沙发上的全家福。

　　宋之旻站在原地愣住，现在看到的一切让她怀疑她走错了，可是全家福上明明是自己和父母的照片。

　　整个屋子都很整洁，只有她一个人很狼狈。

　　她慢慢走进去，在餐桌上发现一份饺子，以及一份歪歪扭扭的字条：阿旻，妈妈下午回来，饺子热了再吃。

　　一般这种情况，应该是爸爸不在家，所以妈妈有时间把家里整理干净，不过全家福和字条，宋之旻真的是第一次见。

　　所以是什么蝴蝶效应吗？

　　她走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又是一愣，眼睛都睁大了。

　　她的房间竟然很漂亮，所有布置都是她喜欢的，暖色调的四件套，床头是她喜欢的毛绒公仔，大大的衣柜，漂亮的书桌。桌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手办。

　　宋之旻不敢相信这是这个年纪，这个环境下，她可以拥有的东西，上辈子自己连零花钱都没有。

　　她打开手机看了看零钱，竟然在千位数。

　　假的吧，这难道也是蝴蝶效应？这蝴蝶那么厉害？

　　“咔哒”客厅传来一些小声音，是外面的风太大，宋之旻也感到了冷意，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湿了，意识到她现在应该先洗澡。

　　随便拿了一套衣服，宋之旻带着疑问洗澡去了。

　　太乱了，宋之旻的脑子，各种各样的想法，甚至开始怀疑她的记忆出了问题，上辈子她这个时候发烧来着，迷迷糊糊的，难道是那个时候家里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确实，从那天开始，她确实没有什么心思观察家里的变化，每次回家都匆匆忙忙的，生怕碰到父亲，除了有必须要回家的原因她才会回，否则她都是住校的，想到这，宋之旻才松了一口气。

　　有些人在遇到一件必须有答案又不确定答案的时候，会选择一种最愿意相信的作为答案。

　　宋之旻就是这样。

　　把被自己弄湿的地方拖干之后，把包晾晒在阳台，把头发吹干往床上一躺，打开手机看了看消息，没有任课老师的班群里格外热闹，还有发题目求解答的，宋之旻觉得好笑。

　　又刷了一下，困意袭来。

　　宋之旻睡着了，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外面的雨声和风声。

　　半个小时以后，宋之旻呼吸的频率突然变乱，眉头皱起，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她做了一个梦，梦境模模糊糊，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头痛欲裂。

　　这时，客厅里传来了声音。

　　“诶，阿旻没回来吗？怎么没吃早饭。”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

　　“回来了吧，我看到她的鞋了，淋雨了吧，都湿了。你看在不在房间。”男人的声音。

　　然后是离她很近的开门声，又关上。

　　”在睡觉呢，你做饭吧，现在做饭等会儿她醒了就能吃了。”说话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宋之旻昏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之旻觉得喉咙干涩，渴醒了。感觉浑身无力，摸了摸头，烫手。

　　唉，还是逃不过，再次发烧了。宋之旻有些无奈了，看来原来的轨迹不会因为她的重生改变。

　　准备起来，听到外面有声音，想着妈妈应该回来了，她有些期待，爬起来拖着无力的身体走出去。

　　妈妈听到声音看过来，脸上笑容绽放。“起床了，准备吃饭吧。”

　　厨房里正在忙碌的男人做好了最后一道菜端出来，看到她也开心的举起手上的菜给她看，“阿旻，做了你最爱吃的鱼。”

　　“嘭”看到男人的时候，宋之旻猛地往后退，眼睛突地睁大，后背撞到了墙，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这个人，是她爸爸，可是为什么那么陌生呢？

　　宋之旻晃了晃头，脑海里出现的是父亲狰狞的脸和母亲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流了满地的血。

　　抬头又看见父亲穿着围裙端着菜，母亲坐在沙发上对她笑，宋之旻头疼欲裂。

　　宋父连忙放下手里的菜，跑向她，抬起手想要扶她的肩膀，却被她躲过，从她眼睛里看到恐惧，惊在原地一时忘了动作。

　　宋母也一脸担心从沙发上过来，摸着她的头，“哎呀，阿旻，你发烧了。这么烫，刚才回来淋雨了是不是。”转头看见宋父呆在原地，打了他的手臂，着急道：“愣在那里干什么，去拿体温针呀。”

　　宋母把宋之旻扶进房间，坐在床上，用手背反复摸她的头和自己做对比，又着急又担心。

　　看着她的样子，宋之旻留下了眼泪，上一次妈妈这样抱着她是替她挡住爸爸的打，后来她就没有妈妈了。

　　宋父拿来体温针和退烧药递给宋母，没有进来，现在门口担心的看着。

　　吃过药后宋母给她盖上被子，摸摸她的头，给她擦掉眼泪，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嘱咐她好好睡觉，说睡醒了就好了，睡醒了给她买好吃的。

　　像哄小孩一样。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宋之旻无声痛哭起来，是因为再次见到母亲而流泪，也是因为发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重生而流泪。

　　在学校发现班级和同学不同的时候她用蝴蝶效应来解释，回到家发现家里不一样她又以上辈子发烧记忆模糊作为借口。可是现在她找不到理由来解释爸爸妈妈的变化了。

　　要怎么接受呢，上辈子杀害妈妈的男人现在变成了贤惠丈夫，一个酗酒成性的男人开始洗手作羹汤。

　　太恶心了。

　　这根本不是重生，一定有一个人拥有这一切，但这个人不是自己。是谁呢？原来这个身体的主人呢？死掉了吗？为什么呢？因为自己占据了她的身体吗？是她“杀”掉了她吗？

　　所以，是她穿越过来强占了原来主人的身体，让原主死亡了吗？

　　宋之旻越想越痛苦，所有问题都在这一刻涌向自己，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是我把原主“杀”死了。

　　突然，她想到一个可能性：或许，原主还在也不一定，我得做些什么，我得回去，我要把身体还给她。

　　宋之旻想把自己撑起来，可是因为发烧头很痛，又因为退烧药起了作用，她昏过去了，失去意识的时候，她还在想怎么样才能把身体还给原主，哪怕回去是一个死字，她也不愿意偷别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