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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试探 他抬步踏上 ...

  •   他抬步踏上石阶,靴底与青石板相叩,清脆一响。“既是赏月,便让他们去吧。谢卿,前面带路。”
      谢明远躬身引路,灯笼的光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太子殿下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两侧厢房紧闭的门扉,忽然开口:
      “谢卿方才说,唐华是国子监学子?”
      “是。”谢明远脚步不停,“朔儿与他倒是投缘。”
      “投缘?”太子殿下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谢公子倒是好相与。”
      穿过月洞门,便是后园。假山叠石,曲径通幽,越往里走,人声越稀,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终于,在一处临水的水榭外,太子殿下停下脚步。
      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可以清晰地看到。
      水榭内,石桌上摆着两坛酒,三只酒碗。谢朔正背对着门口,与身旁的布衣少年相对而坐,两人似乎正聊到兴起处,谢朔甚至抬手比划了一个手势,姿态松弛,毫无平日在外的端肃。而那布衣少年,正是唐华。
      月光洒在水面上,也洒在两人身上,画面静谧,却与正厅内的喧闹格格不入。
      太子殿下站在阴影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怒意,反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神情。
      水榭内,酒意微醺,气氛融洽。
      谢朔正指着池中月影,与卫芊说起江南旧事,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却瞥见水榭外灯笼微光渐近,他神色一凛,话音戛然而止。
      卫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太子楚臻玉在谢明远的陪同下,已行至水榭外。
      她心头剧震,几乎要从石凳上弹起,却强自按捺住,与谢朔同时起身,恭声道:“参见殿下!”
      谢朔迅速收敛所有醉意,躬身行礼:“微臣谢朔,参见殿下。”
      卫芊紧随其后,声音因紧张而略显紧绷:“学生唐华,参见殿下!”
      太子楚臻玉抬手虚扶,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一圈,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不必多礼。孤听闻此处赏月极佳,便不打招呼闯来了。看来,是扰了二位的雅兴?”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偶然路过,但那目光却似有实质,在卫芊和谢朔之间细细打量。
      谢朔面色不变,从容让开一步:“殿下屈尊,蓬荜生辉。微臣与唐师弟正闲聊些江南风物,不觉时辰已晚。殿下若有兴致,请入座共饮一杯?”

      水榭内,月色如水,气氛因太子的到来而略显凝滞。
      太子楚臻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目光在谢朔与卫芊之间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看着二位,孤倒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国子监的日子。那时也有三五知己,如今却各奔东西,难得一见。你们年纪相仿,又能这般投契,实属难得。”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太监。那太监会意,上前双手呈上一个以明黄绸布包裹、系着金丝绦的锦盒,在月色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
      太子亲自接过锦盒,推到谢朔面前,语气诚挚:“此前醉仙楼一事,多亏谢公子出手相助,替孤护住了这棵还未长大的树苗。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谢公子勿要推辞。”
      卫芊心头猛地一跳。醉仙楼之事,她原以为只有她和谢朔知晓,没想到太子不仅清楚,还特意当着她的面提起,既点明了谢朔的“功劳”,又将她牢牢绑定在太子一系的战车上。
      谢朔看着那锦盒,却没有立刻去接。他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脸上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推诿,反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殿下,”谢朔开口,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这份心意,谢朔心领了。但殿下不必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卫芊,嘴角勾起一抹真诚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平日里的疏离感:
      “唐师弟在国子监,帮过我;我在醉仙楼,也帮过他。一来一往,不过是同窗之谊,朋友之义。若收了殿下的礼,这份情谊,反倒显得轻了。”
      “谢公子不必推辞。”太子却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亲自将锦盒往谢朔面前又推了推,“礼尚往来,国之常情。谢家门第清贵,孤知晓。但这份谢意,是孤个人的心意,与门第无关。谢公子若坚持不受,便是让孤这番心意,无处安放了。”
      水榭内一时沉默。月光洒在三人身上,勾勒出不同的神色。卫芊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焦急。太子这是要以私交为名,行拉拢谢家之实,而谢朔若再推拒,便是驳了太子的面子,甚至可能引来猜忌。
      谢朔显然也明白其中的关窍。他沉吟片刻,忽然再次躬身,这一次,他的姿态依旧恭敬,但话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殿下隆恩,谢朔感激不尽。但这锦盒,谢朔实在不能收。”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语气诚恳却坚定:“殿下若真觉得谢朔与唐师弟这份情谊值得珍重,不若……赐下一方墨宝,或是一本书帖。谢朔愿将殿下所赐,悬于书房,时时瞻仰,既不负殿下今日之情,亦能时刻警醒谢朔,不负殿下,不负朋友。”
      太子楚臻玉看着谢朔,眼中的审视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神情。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良久,太子忽然笑了。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许的笑。
      “好一个‘时时瞻仰,不负朋友’。”楚臻玉收回锦盒,递还给太监,自己则端起酒壶,亲自为谢朔斟满了一杯酒,“孤准了。笔墨纸砚,明日便会送至府上。”
      他将酒杯推到谢朔面前,目光灼灼:“这杯酒,孤敬你。敬你这份,不落俗套的少年意气。”
      谢朔神色微动,郑重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谢殿下。”
      月色依旧,水声依旧。但水榭内的气氛,却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酒意微醺,气氛因太子的坦诚而略显微妙。谢朔看着太子楚臻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好奇。他虽知唐华是太子引荐入国子监,但方才太子言语间流露出的熟稔,以及对唐华性情的精准点评,和维护之情,不是简单来讲的。

      “殿下,”谢朔斟酌着措辞,终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恕微臣直言,殿下方才言语间,对唐师弟似乎……颇为熟悉。不知殿下与唐师弟,是何时结识的?”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尖锐。它触及了卫芊身份的最大谜团,一个布衣学子,如何能入太子法眼,甚至得其如此庇护。
      卫芊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面上却强作镇定,垂眸不语。
      太子楚臻玉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谢公子倒是敏锐。”太子抬眼,目光在谢朔和卫芊身上各停留一瞬,“唐华这孩子,性子沉闷,不善言辞,想必从未跟人提起过。”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件陈年旧事:
      “去年冬末,京畿大雪。孤当时微服出宫,行至城南贫民区,见一户人家失火,火势凶猛。众人都只敢在外围观,唯有一年轻人,不顾危险,冲进火场,背出了一位被困的老妪。”
      太子楚臻玉目光转向卫芊,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那年轻人,浑身焦黑,满脸烟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事后孤问他为何如此冒险,他只说了四个字‘见死不救,非人也。’”
      谢朔听得入神,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楚臻玉继续道:“后来孤才知道,他便是唐华。一个在京城底层挣扎求生的布衣。孤欣赏他的胆识,更欣赏他的赤子之心。将他送入国子监,不过是想看看,这颗未经雕琢的璞玉,究竟能走多远。”

      卫芊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心中对太子这番急智与维护,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
      谢朔听完,沉默片刻,随即抱拳,由衷赞道:“原来如此。唐师弟舍己救人,侠肝义胆,难怪殿下如此看重。是微臣先前失言了。”
      他看向卫芊,目光中少了几分探究,多了几分敬意:“唐师弟,今日方知你英雄本色,谢朔佩服。”
      卫芊连忙起身,拱手道:“谢师兄过誉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当时情况紧急,换了旁人,也会如此。”
      她说得谦逊,却恰好印证了太子所言“见死不救,非人”的品格。
      楚臻玉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谢朔的肩:“好了,夜色已深,二位也早些回去歇息吧。谢公子,孤的话,你记在心里便可。”
      “微臣明白。”谢朔躬身。
      太子又深深看了卫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赞许,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随即,他转身离去,玄色衣袂融入夜色。
      水榭内,只剩下谢朔与卫芊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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