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是好东西》花儿兔三跳

38、成婚 第一晚，春

　　月色清寒，荒野小径间虫鸣凄凄。

　　槐树下，一道人影长身玉立，面庞浸润月色，粉雕玉琢的好看。

　　徒有其表。

　　段临仙走近看见这人，心中冷嗤。

　　“来了。”陆歧真掀了下眼，散漫轻蔑。

　　面前女子一袭紧俏利落的黑衣，乌发高挽，下半边脸以荆棘花暗纹的黑布遮面，娥眉秀美，双目冷寒。

　　额心一点观音痣，瞳仁外缘洇开一圈丹枫红，微垂眼时，庄严而肃穆。

　　即便蒙着半张脸，相貌气度仍艳绝出尘。

　　徒有其表。陆歧真想。

　　“解药呢？”段临仙冷冷问。

　　他目视前方，随意抛去个棕色小瓷瓶，兀自朝前走。

　　“前方有家店，去那谈。”

　　段临仙接住棕瓶，倒出粒嫣红丹药，冷脸咽下，跟上前去。

　　荒野客栈二楼，两人前后进入房间，一人立窗前，一人靠门边，互不对视，冷声交谈。

　　“麟州正一堂那位，我已解决。”段临仙抚摸窗扇，先开了口。

　　陆歧真面无表情：“接下来，江州。”

　　“你倒是半点不让人闲...”段临仙回眸狠剜他。

　　却见这俊美公子唇前竖指，面色凛然，唇语道。

　　【有人。】

　　她收声，跟着警惕起来。

　　不一会儿，木梯微弱的吱呀响，有轻细脚步行过长廊。

　　咚、咚咚。

　　叩响屋门。

　　陆歧真透过门缝看去，面色怔了一瞬，微挑眉，开门。

　　房门方开，喜服女鬼登时足底悬空，双手前伸，细长的指甲僵硬冷青，直冲二人面门。

　　段临仙惊愕，短促惊呼，向男人肩后躲去。

　　这时女鬼动作骤停，尖利的指甲定在陆歧真面庞前。

　　那张俊脸，仍旧毫无波澜。

　　他侧头，淡声蔑问：“怎么，怕鬼？”

　　“是恶心这身衣裳。”段临仙瞪去。

　　陆歧真听完，还是那副毫不关心的漠然脸，转额再度看向前方。

　　女鬼弯肘，指尖朝向喜帕下缘。

　　陆歧真毫无二话，抬手便欲掀开——

　　“谁知揭开会发生何事？”段临仙按住他手臂，阻拦道。

　　陆歧真厌恶皱眉，甩开她的手，同时掀起喜帕：“我知道。”

　　...

　　“这是红喜鬼娘，表面脾气温顺，实则修为高深，性情莫测，厉鬼榜第十位。方才若不按她要求所做，你我会当场毙命。”

　　巨大石穴内，陆歧真解释道。

　　这石穴已有二十余人，皆被捆绑在凸.起的石柱上，段临仙在他右侧，冷眼瞧他：“专门去了解红喜女鬼，看来你没少辜负女子，在这未雨绸缪了。”

　　“我只是知晓鬼域开，提前搜罗百鬼信息罢了。”陆歧真轻扯唇，回讽道，“红喜鬼习惯凑集十七对男女成婚开幻阵，也就是说，会娶你的好郎君可就在这儿呢。”

　　“比如你旁边那位。”他桃花眼微弯，目光递向段临仙右侧。

　　四周女男哭喊不休，更有甚者，嗯，正如段临仙右侧这好男儿，已当场失.禁。

　　她嗅到那腥臊味，不由蹙眉，略微靠近陆歧真这处。

　　而他已敛去调笑神色，抬脸看向空中水镜。

　　水纹波动的宽阔镜面上，倒映出客栈景象，一对女男进入大堂，重复她们方才经历，哭喊着掉入此处。

　　也有始终不愿掀开喜帕的，水镜上，那静淑的女鬼突然暴起，阴吼出爪，直接将两人撕裂，血肉横溅，惨烈之状引得石穴内的人连连惊喊。

　　有些受不住的，哇地呕吐起来，洞内气味更浑浊腥臭了。

　　渐渐地，来到石穴的男女已有十六对。

　　“还差一对。”陆歧真低喃。

　　段临仙面色发白，额冒冷汗，倾身将鼻子探向他，只因这浊热污秽之地，就他身上有些怡人清香了。

　　不由道：“最后一对，也算幸运。”

　　至少不用在此处煎熬等待，还没见鬼，命就掉了大半。

　　“竟是她...”忽地，陆歧真轻叹，平静无波的脸闪过一丝触动。

　　段临仙循声抬眸。

　　清澈水镜中，一对女男的背影走入客栈，上楼时吵嘴两句，又挥手各自进屋。

　　随后，女鬼叩响房门...

　　高大俊秀的少年垂颈，躲于女子身后，被嘲笑后抬起脸反驳她。

　　那张脸...

　　怎么是他！段临仙面色骤变。

　　眼见那少年去扯喜帕，段临仙知晓会发生何事，急急侧头，向陆歧真低声道：

　　“给我易容丹。”

　　陆歧真不语，眉梢轻挑，淡淡睨视她。

　　段临仙咬咬牙：“那是我表哥，我不想让他知晓我在这儿。”

　　他瞳仁颜色变深，声线阴冷，平直：“所以你不叫姜宁。”

　　“名字而已。”段临仙不以为意，“我现在做的不就是假身份的事吗？”

　　陆歧真静静凝她会儿，垂眸。

　　与千秋尔临别前，她曾嘱咐：“表妹名唤段临仙，若是遇到，请转告她表哥在找她。”

　　“你表哥在找你。”陆歧真眸光微亮，唇畔弯了下，递去一小盒丹药。

　　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恶趣味。

　　段临仙嘴角抽了抽，忙接过药丸咽下，少顷，殊丽面容逐渐模糊，再度清晰时，已是张清秀平淡的脸。

　　...

　　“新人请喝交杯酒！”

　　一声高喊，将陆歧真的思绪拉回。

　　迷醉澄黄的暮光下，他微眯眼，望向对面人。

　　褪去江湖气的头巾黄衫，她穿上这身大红喜服，将眉眼那股子俏丽轻盈之气衬得更鲜嫩，俏生生，脸蛋能掐出水似的，汩汩冒灵气。

　　但那双水汪汪的猫眼，实在太过明亮，又片刻不得安分，左转右挪，看起来好奇又机警的。

　　此刻，她微蹙眉，望向斜前方那对新人。

　　段凌霄视线轻抬，越过面前新娘的肩膀，眉眼冷肃，也在看她。

　　他这位新娘，不似周边哭啼吵嚷，格外沉默。

　　“小千姑娘。”一只朱红如意纹酒盏抬起，晃入千秋尔视野，不经意隔断两人的对望。

　　千秋尔鼓了鼓脸腮：“但我不喜喝酒啊...”

　　她这性子有些怪，平日滴酒不沾，但格外有兴致时，如九州盟那晚，便会格外贪杯。

　　“这样啊，”陆歧真温柔一笑，将她杯中酒倒出半盏给自己，再次递去，“那少喝些，我们暂时先要听她们的，不然啊，会出事的。”

　　“出事？”

　　话音未落，旁边拒喝喜酒的男子当场炸裂，被纸人拖去角落啃食，而他对面的女子落了单，被鬼婆命人拖下去：“带回洞穴，下次配对。”

　　千秋尔瞪大眼睛。

　　“莫怕。”陆歧真柔声安慰她，握酒的手伸来，温凉的腕骨与她轻轻交叠，“顺势而为，总有法子。”

　　千秋尔面色一红，凝视两人轻贴的手腕。

　　陆歧真注意到她的羞涩，语气低而轻：“抱歉，唐突小千姑娘，但...须得如此。”

　　千秋尔咬唇笑笑，拖拉着甜腻的音调：“你抱歉什么呀，是我占便宜啊。”

　　陆歧真睫毛一颤，垂眼不去看她。

　　只耳尖悄悄泛了红。

　　千秋尔瞳仁澄亮，笔直注视他，含笑饮交杯。

　　“小千！”忽地，不远处传来喊声。

　　千秋尔掀眸。

　　段凌霄也正与对面女子交杯，他仰脸饮酒，喜服衣领下，那截露出的颈项修长白净，喉结凸.起。

　　一滚一动，目光牢牢盯她，带了些告诫。

　　这眼神太诡异，隐约有侵略性。

　　千秋尔不习惯少年露出这眼神，立刻移开目光，看向面前如玉的公子。

　　公子截然相反，他浓睫低垂，目光轻敛，并不看咫尺的她。

　　“送入洞房！”鬼婆又喊。

　　一群及膝高的纸人咿咿呀呀涌来，掌心扣住新人喜盖，推其去向对应房间。

　　千秋尔与段凌霄正好隔壁，人群流动交错间，他轻扯她发尾，拽了两下，示意人回头。

　　千秋尔带怒回头，瞧见是他，眉头微微松开：“阿段，你方才为何喊我啊？”

　　段凌霄并不知自己那会儿的眼神如何，他一本正经答：“我看你盯对面的太认真，怕你被勾了魂，谁知他是人是鬼。”

　　他真是这样想的。

　　认为这些个新人中，人鬼难辨，纵都为人，那也人心难测。

　　他是真担心她，平日顽劣些无所谓，这诡异之地还是小心为上。

　　陆歧真闻言回眸，段凌霄瞧见他那张脸，清冷的面容凝滞了下。

　　又是这家伙...

　　陆歧真颔首轻笑，口气仍是温文：“段少侠，又见面了。”

　　顿了顿，补充，“放心，小千姑娘是某救命恩人，某报恩都来不及，自不会有邪想。”

　　“陆公子还是以身相许我啦。”千秋尔捏捏喜服袖口，双手在腰间小幅晃动，露出贝齿笑眯眯。

　　两男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那眼神竟不谋而合：别理这小妖的话，胡说惯了...

　　这时，身后纸人推力加大，直将她们推进屋，啪地合上门。

　　屋外，鬼婆尖利大笑：“第一晚，春宵值千金，放胆去做，哈哈哈哈！”

　　“放胆去做？”千秋尔背靠门板，竖起食指，睁着乌溜溜的黑眼珠，“她此话何意？”

　　陆歧真装作没听到，四平八稳问：“小千姑娘怎来此处了？”

　　千秋尔立时被引走了注意力，清清脆脆将缘由道来，末了，讨喜地眨眨眼，也问：“陆公子，你呢？为何在这呀？”

　　陆歧真道：“这荒野客栈为红喜鬼所设，其他人无所谓，但凡是一男一女结伴的，在踏入客栈那刻，便出不去了。”

　　他虽全程镇定应对，面色温和，内心其实懊悔至极。

　　一时不慎，着了道。

　　千秋尔愣了下，语气轻轻，面上是不掩饰的失落：“那陆公子你...”

　　“跟谁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