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季》声宁

72、72.混.蛋！疯子！

　　渡过了平淡无奇的三天，日子沉闷得如同燥热暑天的气候，没有一丝风，枝头的叶片经由暴晒后萎蔫不阵。

　　周边人则反常地亢奋，季如芊上班踏入总部，整间公司萦绕在喜气盈门的气氛中，据传将推出员工持股计划和股权激励，连邱秋都跑来找她打探消息。

　　“摸不到边的事先别提，”季如芊轻描淡写地推开，冷不丁一笑，“上市后首当其冲的是工作流程更繁琐、KPI考核更严格。”

　　什么嘛！怎么会有领导不仅拒绝画饼，还丢掉下属的饼?事与愿违的邱秋吐吐舌头。季如芊继续补刀：“但是你打算跳槽的话，算是有竞争力的履历背书……”

　　“季总、老大、芊姐，我错啦！”邱秋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季如芊，明明一直相处得很愉快，这是暗示她另觅高就?！邱秋作哀怨状，“不是说好带我一起飞的吗？”

　　“天下有不散的宴席吗?不定什么时候就各奔东西了呢。”季如芊半真半假地回。她连自己的将来都悬而未决，如何敢为别人负责。

　　扭头往外走，邱秋仍在她身后不离不弃，季如芊故意冷脸：“别跟着我，咱俩不同路。”
　　“我到底哪里惹了季总，我改还不成吗?”邱秋迷惑不解。

　　本是促狭逗人，季如芊噗呲一声破功：“下班了！我约会还得带着你啊?快回去吧，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别把公司当自己家。”
　　她在打预防针，也是真的另有安排。想着即将见到的人，心情难得轻快，多聊了几句闲篇。

　　闻真果然按时到来，傍晚时分，他接了季如芊上山。夜风清凉，灌进敞开的车窗，音乐洒落一路，心随着海拔爬高逐渐升腾。

　　去了相熟的农庄，在他眼皮子底下，季如芊得好好吃饭，再加上见面总会更开心些，一餐用了许久，两人没谈正事，但觉分外轻松。

　　出来时她手上还捧着一碗雪花酪，浇头果酱用当季现摘的野山楂和树莓熬煮而成，配上刚阴干好没多久的山杏，酸酸甜甜。

　　闻真取了车，靠在路边。季如芊正慢吞吞舀着边走边吃，她开门坐进副驾，手指点点前方，语调俏皮：“打道回府！”

　　脚下的城市烟火愈加模糊，点点灯光被抛在身后，闻真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季如芊仅有片刻诧异，很快适应，以前也曾一起漫无目的地兜过风，此时她同样想远离人迹，不管那些烦扰……

　　停于峰顶的观景台，季如芊倚靠在车身上。温度降低，她穿着白日里盛夏的裙装，黑暗中不自觉地抱起手臂。闻真绕回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取了件为出差常备的衣服。

　　肩上披着闻真的衬衫，被他揽腰环在怀中，季如芊身体往后贴，鼻息感受熟悉的气味，惬意又温馨。

　　闻真下巴搁在她发顶，轻嗅独属女人青丝间特有的芳香，指骨用力摩/挲着肌/肤及下面纤薄的筋骨走向，缓缓开口：“我们一起跳下去吧？”

　　眼中漫布苍茫的暗色，丛林汹涌，一簇簇树冠溅起浪花。他猛地往前压，季如芊惊恐之中下意识扶住手边的锁链，金属触感冰凉，蒙着一层露水，她带点气训闻真：“别胡闹！”他偶尔爱说些疯话，不着调子。

　　闻真拘紧季如芊又问一遍：“你害怕了？怕黑、怕陌生的崖底，怕未知环境里可能出现的野兽，也怕输？”

　　“我当然不怕！”她立即明白他指的并非面前场景，无需过脑，条件反射般反驳。
　　“所以我也不怕。”绕了这么大圈，闻真满意地接住，“经过三天的谨慎考虑，我做了个决定。”

　　山风依旧吹拂，季如芊拨开飞舞的刘海，掀动眼睫默默望着他。坡上的青草藏着虫鸣和忽闪而过的萤火，夜变得愈加寂静。

　　“靠你自己的力量太漫长，又束手束脚，不如借助外部渠道，比如真如准备提出与伍氏在生产端深度合作，不仅仅是CMO/CDMO代工，还可以进一步工艺共建，这样便能够顺理成章地派驻我们的员工到车间现场，观察、偷/拍产线细节，拿到伍氏的造假证据。”

　　季如芊沉静不语，闻真继续：“人选我已经找好、并且询问了，钟明铭算信得过的自己人，他因为表妹阿灵的缘由厌恶张申乃至伍氏集团，也懂基础的工艺……”

　　她应该早有预见的，闻真让自己等他，绝不仅仅为了见面后约会吃饭、拥抱亲吻那么简单，甜蜜相处可以缓解焦虑，却只是短暂而简单的抚慰，不解决问题。

　　“你想过万一暴露或被发现的后果吗？认真追究的话，这称得上窃取商业机密。”
　　“我会为钟明铭兜底，不管在金钱上、还是他后续职业上可能遇到的麻烦……”

　　气血上涌，季如芊连连点头：“真好，你想的真周到，果真很‘谨慎’！”

　　闻真不是随口一提，他联系过具体执行者，连失败的代价都明白，却对她最担心和忌讳的避而不谈——假使被揪住不放，利用来做文章，影响到他自己的公司呢？
　　作为一家初创企业，旗下员工盗拍合作方信息，它能如愿洗脱干系，不发酵成丑闻吗？

　　即便足够幸运，以上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合作势必浪费真如的精力、物力，耽误原定的研发进程，他在置自己的事业于风险之中……

　　“闻真，别胡闹，”仔细思量后的季如芊再次说出这句话，却没了斥责的底气，喉咙有点紧，头也仿佛受了凉一样，她往前埋了埋，像在他怀里躲风，积蓄许久力气才再次开口，“我不希望你为我牺牲，尤其是这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下午我离开北城时，已经交代过下属联络伍氏总部，明天你就会收到我们倡议合作的通知……”闻真挑了挑眉，波澜不惊地宣布。

　　“你！”季如芊哽住，“谁允许你先斩后奏的？”她想争辩发怒，想吵他骂他，却又说不出一句话。
　　闻真比她理直气壮：“你说你担心时间不够用，那你想过我担心什么、在意什么吗？”

　　他盯着她的脸。月明星稀，四下无人，站在高处离天空更近，似乎能触及那鸦青的夜幕；也距彼此更近，近到季如芊无法躲开，被闻真的视线锁在原地，缄默不语。

　　“我担心你哪天再鬼迷心窍，突发奇想和我分手，或者冲动到毫不顾忌自己的前程……我们是异地恋，没办法时时刻刻相伴，”他顿了顿，声音变低，“偶尔，我甚至也害怕你某瞬间猪油蒙心，起了答应伍青泽、真与他复合的念头！”

　　“没有过……”季如芊等不及地插话，忽视那一丝心虚。没有过吗？无数次崩溃于找不到出路的时刻，脑海中冒出过这个诱惑，那是太轻易的一条道；尽管很快便否定，但闻真处在另一端的位置难免煎熬。

　　“不重要，”闻真相信季如芊的爱，必要的时候，她利用过伍青泽、也从郁揽风那借力，却特意将他推远，不舍得将算盘打在他身上。凡人均有局限，她已经接近燃尽，所以更该自己出面，结束这场死局，“并非我多么高尚，只是想早点拥有你，全部的你，无忧无虑的你，不限场合、没有顾虑！”

　　“混.蛋！疯子！”季如芊踮脚吻闻真，用力咬他，铁锈味渗透唇齿，她死死瞪他，“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任何时候、任何情境。”

　　恶狠狠的情话像绳索，扭曲铰接，将两人绑得难舍难分。自见面以来，或温馨对谈，或交心对峙，终于在此刻再无意分什么彼此，勾着缠着……
　　停下来短促休息，释然对视，闻真突兀地笑了笑，手指拨开遮住她眸子的发丝，往下指腹抹在季如芊染血的嘴角。

　　“现在可以吧？”轻飘飘落了粒火星，他一句话惹得她双颊发烫，呆滞着来不及反应。
　　闻真捏着季如芊的脸，让她别逃：“我不想再等了，我们立刻在一起，好吗？”

　　盘山公路蜿蜒曲折，季如芊歪斜地靠在车子后排，心扑通扑通狂跳。观景台难保没有像他们这样抽风夜游的人，闻真开出十几分钟，选了山腰岔路的一片空地。

　　仍旧残留风险，间隔几里散布着零星村庄，以及小型度假驿站，透过车窗能遥望到稀落的灯光……

　　很快这些便都被抛在脑后，如同一起坠落崖底，都变成了亡命之徒。密闭狭小的空间，行动受限，加上漆黑无光的背景，被压制后依然于夹缝中滋生的爱意。

　　季如芊伸手主动解他的皮带扣，她要确认对方的存在，交换一切契约，不能再等了！

　　闻真抬手按亮了顶灯，她闭上眼睛。被他热吻逼迫着睁开，“我喜欢看。”他用指腹沿着眼窝描摹，可是怎么能看得清呢？成了残影，可能都在彼此的想象中吧。

　　季如芊笼罩在他的视线中，万物疏离，此地仿佛独享的世外、宇宙的尽头……那些虫鸣、鸟叫，还有一重一重的密林和远山都消失不见。

　　她眼里只有闻真，他和这些正相反，他有力量、有轮廓、肌肉、骨骼……有她所有的感知，像一把山火，将所有的天地万物都烧掉，在毁灭后让她重生，他让她感受到真实，像是活着。

　　适应了环境，走向另一极端。……头皮发麻，彻底失控，荒唐上云端。

　　柔软的舌头、坚硬的金属。蛮横的手指带着她买给他的戒指搅，支支吾吾，口水流淌……

　　车窗开了个缝，气味浓郁不散，这场夜旅迷乱不堪。

　　盛夏天亮得早，太阳炙烤着大地，消弭所有晦暗的情愫。
　　次日醒来，季如芊毫无意外地收获一双熊猫眼。她休了半天假补觉，闻真赖到中午也不肯走，振振有词，“你坐夜车都喊累，我开得不更耗精力？”

　　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辞！季如芊坐在梳妆台前没搭理他，闻真侧身支肘撑床，好整以暇地看她握着一把把精致的刷子在面部扫来扫去，认真检查效果。他随之端详，这张脸与孩童时期并无太多变化，同样的可爱娇俏。

　　从镜子中发现闻真在背后偷瞧，季如芊还没弄完，顺着他的目光，碎碎念解释自己一熬夜便水肿。没错，闻真不自觉留意她的眼眸，那双甜杏仁变成一对小核桃。
　　他起身换衣服，没头没尾地接了句：“责任在我。”

　　“啊？”
　　闻真笑笑，不再说话。昨夜后半程她一直啜/泣，尤其高*时，泪水涌出，漂亮的琥珀瞳仁浸润着水光，于黑暗的车厢里闪亮，像待在谷底望到星辰。

　　季如芊不管这莫名其妙的男人，径直收拾好准备出门，她被通知到总部开会，主题无需猜测。而始作俑者独自留在她家远程办公，处理自己公司的正经业务。

　　伍国峻对真如的合作提议十分欣喜，立刻组织了高层会议商讨。他急需摆脱过去不合规的操作，寻找新的增长点，绑定发展前景更足的创新药企业不失为良机。
　　恰逢上市的节点，辞旧迎新，来时踪迹渐渐被掩埋，像落雪后的大地一样清白，怎么不算是双喜临门呢？

　　伍青泽却开腔浇冷水：“我们两家关系不算融洽，真如的闻总一向高傲，为什么突然主动抛出橄榄枝？”

　　他的父亲皱了皱眉，儿子开始尽心参谋集团工作，但总与自己唱反调！伍国峻与闻真打过交道，对方是够硬气，之前的浅层合作大概率看在君兰政.府和医科大牵线的面子，但如今伍氏也即将登录创板、风头正盛，又有二十来年的市场经验，怎么不具备吸引力了？

　　轮到季如芊发表意见，她座位挨着伍青泽，并未反驳他，似乎在附和：“真如倒未必诚心合作，他们可能联系了不止一家，探探不同公司的条件，关键咱们能否抓住这个机会，”她停顿片刻，话锋一转，“当然，对方未来再光明，眼下依然需要与传统药企强强联合，集团在产品生产和工艺研发上的有不小优势……”

　　她吹捧了伍氏，顺带给伍国峻打打预防针，诱导他认为真如选择颇多，让他心理上先做好退让的准备，虽然实际上闻真就是奔着伍氏来的。

　　伍国峻点点头，不得不承认季如芊在经营上的透彻，把信息夹在漂亮话里讲，再辅之她的技术背景。伍家与兴乾联姻失败，青泽坚持要娶季如芊，阴差阳错，对集团的长久发展也许并非次选。

　　至于合作的事宜，伍国峻不介意让出部分权益，他想破脑袋也没料到闻真的目的，以为最多不过是贪图伍氏的工艺开发于放大能力，从“小试到中试再到产业化”这条链路正是传统药企的强项；以及质量体系、成本控制乃至供应链意识……这些能交换来伍氏新的增长极也好。

　　前后不过一周，合作框架很快敲定，双方再一次举行了签约仪式。后面晚宴中相关管理层明显变得熟络，宾主氛围不错。闻真带陈斯远、钟明铭出席，还去厂区开了项目启动会，与伍氏的技术、生产领导们打成一片。他愿意的时候，插科打诨、荤素不计，推翻了曾经的桀骜形象。

　　连讨厌他的邱秋都跟季如芊吐槽：“以为挺装挺狂，没想到实际上这么平易近人。”由于季如芊负责统筹合作，闻真拜访她变得名正言顺，邱秋因此多见了几面。

　　季如芊戳破这位墙头草：“一点好处就打发你了？”邱秋正着吃某人点的下午茶，他以合作方名义为厂办同事们请客。

　　关上自己小办公室的门，季如芊桌面也摆着份，闻真端坐等她：“喜欢吗？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投喂我的女朋友……”

　　“别太嚣张好不好？”季如芊对闻真很无奈，不管多么严酷的局面，他永远能找到由头寻乐子。可当蛋糕的绵密奶油化开在口中，品出来那丝甜味，她抿了抿唇，也只有这么混不吝的闻真才有能力、有勇气陪她走一遭。

　　她配合地哄他：“你早就光明正大地送过我鲜花了。”
　　“对哦，同事们一样见者有份，我们这算不算秀恩爱？”
　　——季如芊翻白眼过去，给他点好脸色，他便要开染坊！

　　“好吧，时间紧、任务重，讲正事。”闻真站到她身后，一起看文件，以及她利用权限调取的内部资料，两人大致推断比较可疑的环节，便于钟明铭将来更有侧重点。

　　不知不觉沉浸其中，门窗紧闭，隔绝了枝头的声声蝉鸣，以及公区细碎的人语……时间安然流逝，骤然响起的规律轻叩打断宁静。

　　季如芊皱皱眉，她的职位配有助理，访客需要先内线预约，极少有人冒失地非请自来。

　　所幸谈得差不多了，闻真绕回去开从内部反锁的门，他扶着把手停顿几秒没有打招呼，季如芊目光越过侧身的闻真，与不速之客的视线交汇，敛起笑意，一边关掉屏幕上的页面。

　　她的表情被伍青泽尽收眼底，他等待整整四十分钟，面对紧闭房门的愤懑爆发，伍青泽本为找季如芊而来，却冲动改变主意，他脚下定住，没有再往前踏分毫：“闻总有空借一步讲话吗？”

　　闻真没看伍青泽，反而往后退了半步，回头冲季如芊挑挑眉道别：“行啊，我们自己商量就好，别扰了季经理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