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我者甜[青梅竹马]》祝亭

8、第 8 章 一加一想当

　　上课铃般的提示音响过，贺嘉树松开了握着把杆的手。

　　他离开后，几十匹没有生气的小马齐刷刷动了起来。

　　绕在长杆上装饰的白色灯串亮起不明显的光。

　　黎千意盯着其中一颗假珍珠似的灯泡，沐浴在优雅的bgm里，浑身却紧绷得放松不下来，仿佛一不注意，臀下的小马就会活过来挣扎，落得人仰马翻的下场。

　　木马转了三圈还是五圈？那对情侣的镜头里有没有误拍到自己？座位怎么这么硬坐到最后完全是酷刑……

　　脑子里绕着乱七八糟的思绪，黎千意从出口通道出来，身体还隐隐有转圈的惯性，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去寻贺嘉树的身影。

　　扫了一圈排队的人，没有他；下一轮的游客陆续落座，从这一边的视角看也没有他。

　　微信没收到他的消息，黎千意耐心地等了一会，直到她锁定的黄衣服小朋友转了一圈又回到视野里，贺嘉树依然不见踪影。

　　千亿来：「你人呢？」

　　牙齿边缘无意识地陷入下唇，她有些烦躁地等待着。

　　Tree：「在排过山车。」
　　Tree：「你以为我会浪费时间等你？」

　　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欠欠的语气。

　　黎千意不知不觉松开了牙齿，随手发了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啥意思的表情包敷衍，顺着这个气氛说：
　　「那我们就分开玩吧！」

　　呼。
　　虽然没有拍到能发朋友圈刺激李梓言的东西，但她现在更希望贺嘉树不要来刺激她。

　　游乐场一别后，这个暑假她应该不会再碰见贺嘉树了，等大学开了学，各种新体验会泥石流般冲过来覆盖掉今天的小小插曲，再到下个寒假过年再见时，他们一定早就都忘了。

　　就像她当年说的那句“我要和你结婚”下场一样。

　　黎千意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自己安慰好了，又兴冲冲地跑去玩别的项目。

　　/
　　时间一晃来到下午四点多。

　　旋转木马之后，黎千意只排了两个项目，浑身就已经被汗腻住了，恨不得立刻穿回家里吹空调。

　　她买了一支必须一小口一小口舔着慢慢吃才能不觉得亏本的园区文创雪糕，站在长椅附近眼巴巴排队，等坐着休息的人翩然而去，才终于得以释放一身疲惫。

　　背一塌，腿一歪，如抽了骨的鱼一样软软地靠在长椅上。

　　黎千意怀疑买雪糕的钱一半都花在了添加剂上，舔了许久都不带化的。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一边打开小红书，首页赫然飘来一篇她手上同款雪糕的避雷贴。

　　“……”

　　歇了一会儿，屏幕最上方弹出贺嘉树的消息：
　　「你在哪？」

　　黎千意抬眼一看，面前就是整个园区最显眼的设施——一座高六十米的摩天轮。

　　她干脆拍了张照发过去。

　　贺嘉树扣来一个问号。
　　Tree：「你要去做这个？」

　　他的语气触发了黎千意跟他对呛的底层代码：
　　「不行？」

　　Tree：「你不是恐高吗？」

　　黎千意看着这行字，有些无法想象贺嘉树此刻的表情。
　　是在关心？还是讽刺？抑或这二者本就不那么分明。

　　她打下「我也没有这么弱」，又删掉，一想到屏幕那头的贺嘉树会看见自己ID与对方正在输入中来回切换，就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千亿来：「因为我跟他坐过摩天轮。」

　　这回，轮到Tree短暂地闪了一下输入中，没动静了。

　　就在她以为是微信bug了的时候，贺嘉树回了。

　　Tree：「哦。」

　　哦？
　　哦什么哦。

　　一滴粉色的雪糕液顺着木棍淌下来，黎千意在它流到手指前吸走。

　　不到一分钟，贺嘉树又出现：
　　「那我先走了。」

　　黎千意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了一记试探的拳头，对方就放了一句这种屁。

　　她索性连回都没回，干脆给他设置成免打扰。

　　眼前，高大的钢筋怪物一点一点地自转着，黎千意逆着它旋转的方向，数起了座舱。

　　什么跟李梓言来过，是骗人的。

　　她真的恐高，过山车那种眼一闭就能瞬间熬过去的还勉强凑合，摩天轮这种钝刀子割肉才叫她可望而不可及。

　　或许正因此，她才没能实现最高点的浪漫的吻，继而得不到爱神的垂怜吧。

　　至于对贺嘉树撒谎，只是想确定一件多余的事。
　　但他洒脱地交了张白卷，还提前走人了，晾了她这个既出题又监考的人，在硕大的题目本身下不知何去何从。

　　/
　　五点整，黎千意站在层层排队的人群外，抱胸思索着。

　　要不要排这个项目呢？

　　她的体力已经快耗尽了，自己一个人也嗨不起来，打算再做一个项目就打道回府，不要把钱包交代在昂贵的园区晚饭里。

　　剩下没打卡的项目里，她最想做这个坐着类似划艇的载具，在丛林中转啊转，最后俯冲下来的东西。
　　不记得具体的名字，统一称为激流勇进。

　　但是不穿雨衣的话，会被泼一身水。

　　黎千意是个浓度很高的p人，提前看攻略做计划是件非常耗token的事，虽然踩雷的次数不胜枚举，但她认为那也是独特体验的一部分，欣然自洽了。

　　半月前和李梓言来游乐园时，她看见高声叫嚷的一坨人从高处冲下来，觉得玩起来一定很爽，但又看见没穿雨衣的人下船时狼狈地整理湿发，又觉得不坐也没那么遗憾。

　　李梓言却没有乖乖被她拉走，说了句“等一下”，然后松开她的手，从鼓囊囊的灰色双肩包里，拿出了两件雨衣。

　　“跟其他人来过？那倒没有。”他笑着，有些得意，“感谢我提前看了攻略贴吧。”

　　“坏了，你突然在我眼里就变成了身高两米八。”黎千意挽起他手臂。

　　“那你在我眼里只有二十八厘米就好了。”

　　“啊？也不至于这么损我吧？”

　　“这样我就可以把你托在手里坐摩天轮了。”

　　李梓言说完，自己先噗嗤一声笑了：“好像那个奶茶广告，叫什么来着？”

　　“优乐美。”

　　黎千意跟他的脑电波对上，两个人在别人的视野里笑成一对傻子。

　　接受告白的时刻，她对他的感情成分或许只有百分之十。但这百分之十在一日日的相处中渐渐泡大了，在这一刻达到了百分百的顶点，又骤然降至零。

　　感情上的摩天轮和激流勇进，她都和他坐过了呢。

　　渐强的欢叫声撞入耳膜，隔着人墙，黎千意在队伍的间隙中看见漂流船停下了，游客们三三两两下来，船体随重力的倾斜摇晃了一会儿，稳定下来，自动漂去了后面，去载新的游客。

　　遵循设定的程序，无数次地重新旋转、下坠。

　　那她要不要再给李梓言一次机会呢？

　　这个念头似平静而规律的浪花轻荡，忽然她这颗心的海域里，又猛地飞出了一头深海巨鲸，跃起时遮天蔽日，沉落时惊涛拍岸。
　　这头鲸鱼是——
　　可是贺嘉树怎么办？

　　她好像被鲸鱼一口吞进了肚子里，思绪陷入无边的黑暗，嘎巴一下断掉了。

　　断裂的卡点，在他质问她，关于那个意外的擦边吻的那一幕。

　　不行。
　　她需要场外求助。

　　黎千意打开微信，迫不及待找秦语茜说一段脱口秀。无论什么性质的事，用说段子的方式讲出去，结局都会变成搞笑的梗。
　　她坚信这点。

　　可首页的近期联络人的列表展开在眼前，视线最初还是落在了有一个斜杠铃铛的Tree上。

　　因为他在最上面，也因为他的羊驼头像右上角，出现了一个可爱的红点。

　　贺嘉树给她打了三通语音电话，但显而易见的，她没接到。

　　正要回拨过去，正儿八经的来电占据了整片屏幕。

　　黎千意吓了一跳，来不及细想，接通：“喂？”

　　贺嘉树的声音紧绷：“你没事吧？”
　　末了又安心似的叹口气，“听声音好像还行？”

　　黎千意有点懵：“怎么了？”

　　“摩天轮停转了。”他立刻猜出来，“你没在上面，你骗我。”

　　黎千意汗颜。
　　随即切换惊讶中不失关心的声线，转身向摩天轮看去：“停了是什么意思？摩天轮怎么会停呢？上面的人怎么办？”

　　“对啊，上面的人怎么办。”
　　他平着语调重复这句话。

　　“……”

　　这种时候该贱兮兮地戳破“哎呦你在担心我？”，还是该道歉“害你担心了对不起”呢？

　　黎千意是个自学能力很差的好学生。
　　给她练习题册，她会老老实实刷完，黑板上的板书誊抄得一丝不苟，她擅长模仿，擅长把自己套入一个壳子里去适应。

　　但一开始如果没有人教，她容易沿着错误的方向一路狂奔。

　　比如第一次处理感情问题，她就挺挫败的。

　　越来越意识到自己这个缺点后，她下意识防备，去见阿姨之前套上了厚重的膜。

　　而跟贺嘉树的相处模式，是出厂设置，是一加一等于二。可有一天，一加一说它不想当二了，想当三，想当一百。
　　数学题变成了哲学题。

　　黎千意语塞，发出了一声长音很长的“啊……”。

　　她把手机拿远，忽然注意到时间：“你不是早走了吗？你也骗我？”

　　“刚出园，旁边有站在门口拍照的人，听见她们喊了声‘摩天轮停了’，就注意到了。”

　　“哦，哦……”黎千意刻意提了提苹果肌，让自己笑起来，“骚瑞啦，我果然还是怕高，没敢去坐。”

　　“嗯。”

　　“……好了，我先去玩别的了，过会儿自己回家就行，拜拜。”

　　“你要玩什么？”

　　这个电话怎么就迟迟挂不断。

　　好脾气版黎千意下线，原生人格顶号：“问那么多干嘛？你不都出去了。”

　　“我又回来了。”

　　“啊？等会儿等会儿，你怎么进来的，票不作废吗？”

　　“我重新买了张。”

　　“……”

　　黎千意屏气凝神，试图翻译听到的中文。

　　可贺嘉树一点儿思考的时间也不给她，将省略了解题步骤的答案呈了上来。

　　“你的运气一向不好，我怕万一你正好被吊在高空。就算没那么惨，停了空调，四十度的天，待在密闭环境里也够受的，况且还联系不上你。”

　　“不知道恢复运作需要多长时间，我怕转下来后一开舱门，是被吓晕的你，或者中暑的你。想到这些的时候，已经买完票了。”

　　他顿了顿，
　　“我买的是半天票，申请报销。”

　　黎千意被他的大喘气钓得心率不齐。

　　一听到落点在纯洁的金钱交易上，又觉得此人果然十分讨厌。

　　他不由分说，蹭蹭蹭地在她心上燃了一堆烟花爆竹，眼看着要点燃最后一根，还以为是个大的，没想到哑火。

　　黎千意深呼吸，体内的气焰也只差一口气就要引爆：“行！”

　　“首先确认一下，你说跟他坐过摩天轮，是真话假话，不要再骗我。”

　　“……假话。”

　　“好。”

　　贺嘉树从鬼屋出来后就一直沉闷着的声音终于清透了一点。

　　他说：“我不用你转钱。如果闭园前摩天轮能恢复运作，就陪我去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