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竟然是他 ...
-
他握刀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悬在我和他之间,悬在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可可上方。
雨水顺着他绷紧的手腕往下淌,流过刀柄,滴答。
时间没有恢复流动,反而更像沉进了更粘稠的胶质里。他眼里的茫然没有持续多久,像冰层下的暗流,很快被另一种更锐利、更专注的东西取代。
“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雨声几乎要把它盖过去。
我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撞得生疼。
但那不再是纯粹的恐惧了。另一种东西,灼热、颤栗、带着铁锈甜味的东西,正顺着脊椎爬上来,烧得我指尖发麻。
我努力维持着双手捧杯的姿势,让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紧贴着冰凉的塑料杯壁。我的颤抖,现在有了全新的、沸腾的缘由。
“你的手,”我重复,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能听见,在这哗啦啦的雨幕里,像一句秘密的咒语,“很冷吧?处理……‘事情’,沾了冷水,关节会僵。下次……会不方便。”
我说得很慢,几乎一字一顿。目光从他握着刀的手,缓缓移到他的脸上。我不再躲闪他的注视,而是迎上去,试图让他看清我眼底——那层习惯性伪装的空白之下,正在疯狂翻涌的东西。
他盯着我,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刀刃反射着远处路灯破碎的光,在他瞳孔里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几乎要失控的事。
他手腕一转,那把细长的刀灵活地在他指间打了个旋,刀尖朝下,被他反手握住,贴着小臂藏进了雨衣袖子里。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收起了工具。空出来的右手,伸了过来,没有接那杯可可,而是握住了我捧着杯子的手腕。
他的手果然很冷,冰得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铁。那寒意激得我一哆嗦,杯子里残余的可可晃了晃。
“你,”他开口,拇指无意识地在我腕骨上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我头皮发麻,“不怕?”
怕?我当然怕。我怕这美妙的、战栗的共鸣被打断。
我怕他下一秒就割开我的喉咙,让这刚刚开始的、令人窒息的对峙戛然而止。但我更怕的,是回到那个无人看见、连自己的存在都模糊不清的世界。
我咽了口唾沫,喉头发干。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领,冰凉一片,却浇不灭皮肤下窜起的火。
“我该怕吗?”我反问,声音有点哑,“你看起来……很专业。”我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他藏着刀的袖子,又回到他脸上,“而且,你说我很‘特别’。特别的人,通常不会太快被处理掉,对吗?”
他沉默地看着我,拇指的摩挲停了下来。
那审视的目光几乎要把我的皮肤剥开,看到里面蜿蜒的、同样不见光的脉络。他在判断,判断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判断我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良久,他松开了我的手腕,但并没有退开。他接过了那杯微温的可可。塑料杯在他苍白的手指间显得有点可笑。
“为什么?”他问,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底下多了些什么,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
为什么给你热可可?为什么不尖叫逃跑?为什么……好像理解你在做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腕骨上还残留着他冰冷的触感。雨打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巷子深处那摊深色还在不断被稀释,流淌。空气里的铁锈味似乎淡了些,被雨水和城市本身的污浊气味掩盖。
“因为我冷。”我说,抬起眼,对他笑了笑。我知道这个笑容一定很僵硬,很难看,但我尽力让它看起来……真诚。“雨夜加班回来,又冷又累。看到你……我觉得,你可能也需要一点热的东西。”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我真的冷。但让我颤抖的,从来不是这天气。
他拿着那杯可可,没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但和刚才那种捕食者与猎物间的死寂不同,现在的沉默里充满了无声的讯号,滋滋作响,像两条终于接上的高压电线。
“住哪?”他忽然问。
我报出了公寓地址,那个灰扑扑的顶层房间。没有犹豫。告诉他,就像打开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递出唯一的钥匙。
他点了点头,像是记下了。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举动——他侧过身,让开了堵在巷子口的路。
“回去吧。”他说,“雨大了。”
我愣住了,看着他。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杯廉价的热可可,身后是未处理的现场和弥漫的死亡气息,却用最平常的语气叫我回家。
“你……”我张了张嘴。
“我们还会见面。”他打断我,语气笃定,不容置疑。“‘特别’的收藏品,需要特别的准备。”他顿了顿,补充道,“杯子,我会还你。”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回巷子深处,仿佛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说了两句话的陌生人。
我站在原地,雨水很快淋透了我的外套。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听着隐约传来的、并不清晰的拖拽声。空气里的铁锈味似乎又浓了一点,混合着雨水和城市下水道的气息,钻进鼻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迈开僵硬的腿,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出窄巷,汇入依旧空旷无人的街道。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回到我那寂静无声的公寓,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上,我才允许自己真正地颤抖起来。不是恐惧的余韵,而是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近乎痉挛的兴奋。
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不止看见了我的“透明”,还可能……看见了别的。
我抬起手,看着手腕。那里似乎还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我慢慢地,把脸埋进掌心。
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弯起。
那杯可可……他会不会喝呢?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去处理那些“被遗忘”的文件。我睡到很晚,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房间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一切如常,世界依旧绕过我运转。
直到下午,门铃响了。
很轻,但很清晰的两声。笃,笃。
我正坐在地板上翻一本旧杂志,手指停顿在纸页上。这栋楼几乎没人用门铃,快递和外卖总是放在楼下门厅。阿芬老板娘永远不会记得我住几楼。
我站起来,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他。
穿着普通的夹克和长裤,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印着便利店logo的纸杯。是我昨晚给他的那个。他已经洗干净了。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那张脸依旧没有任何特征,除了那双眼睛。今天看起来平静无波,像深潭。
“杯子。”他说,递过来。
我接过,指尖碰到他的,一触即分。杯子是冷的。
“谢谢。”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他没立刻走,目光扫过我身后简陋的房间。“你就住这儿?”
“嗯。”
“一个人?”
“一直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昨晚的事,”他顿了顿,“你处理得很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很少有人,”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斟酌词句,“能在那种情况下,保持……镇定。”
“我习惯了不被注意,”我轻声说,“有时候,不注意周围,也能让自己……镇定。”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有了变化,多了点探究,少了点最初的纯粹掌控。
“有兴趣,”他忽然问,“看看我的‘收藏’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重地撞击起来。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现在?”我问。
“不,”他摇头,“需要准备。下次。”他报了一个时间,三天后的晚上,一个城郊废弃工厂的地址。“如果你来,”他说,“带上你喜欢的东西。”
“喜欢的东西?”
“茶,咖啡,或者,”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空杯子,“热可可。那里比较冷。”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很快消失。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手里的一次性纸杯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邀请我。
进入他的世界。他的“收藏”之地。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
身体因为强烈的、几乎要撕裂什么的期待,而微微发抖。
这一次,我不用再刻意透明了。
因为,终于有人,能看见真实的我了。
而真实的我,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