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左渊霆

6、司命台 当徐徐图之

　　江寻鹤回了院子才知道李詹云跌了一跤的事情。
　　李詹云没让长柏和玉桃去司命台。他说只是小伤，抹点药就行了。但实际是不想让司命台知道他去过堂兄的院子，也暂时不想让司命台知道自己的脉象。那剂让堂兄喝了二十年、让他喝了六年的药已经让他不再能信得过司命台。

　　李詹云回了院子后就把自己和那一箱书关进房间里，连晚饭也顾不上吃。直到江寻鹤回来，双手和膝盖的伤口也只是草草处理过。玉桃又急又担心，“江师叔，你快劝劝公子。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和那箱书较劲，说什么也不听。”

　　江寻鹤从玉桃手上接过摆着菜肴和碗碟的托盘，“我去看看。”
　　他走到李詹云屋外敲门，“詹云？”

　　李詹云已经将从堂兄那里带回来的书全部整理好了，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放在书架上。堂兄留下的书籍中涵盖医理、术数、阵法推演多个门类，堂兄虽被困于病榻之上，但却始终没有放弃过自己。李詹云也不能放弃。

　　李詹云听见江寻鹤的声音，他亲自去开门，“师叔怎么来了？”
　　“来守着你吃晚饭。都多大的人了，不肯喝药也就算了，怎么连一日三餐都还要别人守着才好好吃？”江寻鹤有些责备地看着他。

　　“忙着收拾从堂兄那里拿回来的书，一时之间太投入，就忘了吃饭了。”
　　李詹云从江寻鹤手上接过托盘进屋，“师叔吃过了吗？若是还没有，不如一道吃点东西？”

　　江寻鹤跟着李詹云进门，“我吃过了才回来的。我喝杯茶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了，桌子中间一盏灯烛摇曳。
　　李詹云替江寻鹤沏了茶，然后埋头安安静静地吃饭。

　　江寻鹤注意到他手上裹缠的纱布，“手上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去堂兄的院子取东西，出门的时候没看路，不小心跌了一跤。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师叔不必担心。”李詹云道。

　　“忙了一下午，还跌了一跤，都拿了些什么东西回来？”江寻鹤问。
　　“书，”李詹云指一指墙边的书架，“我才知道堂兄当年虽日日拘于房中，但看了好多书呢！我就想，我也该多看看书。就算之后再也拿不起剑，但也不至于一无是处。”

　　江寻鹤抿唇。他看着李詹云长大，知道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少年原本天资聪颖又心高气傲。听到他说“就算之后再也拿不起剑，但也不至于一无是处”，江寻鹤心里竟轻微地抽痛。像惋惜一块美玉不甚落在地上，于是有了裂痕。
　　他想起李詹云求他的另一件事情。他想进坠仙楼阅读其中的典籍，那里面说不定藏着能够修补经脉的方法。

　　“詹云，你原先说过，想进坠仙楼。今天早些时候我与太真殿的长老还有诸位峰主说了这件事情。”江寻鹤道。
　　李詹云拿调羹的手一顿，“他们同意了吗？”

　　“嗯，”江寻鹤点头，“但坠仙楼毕竟是太微山禁地，规矩森严，纵然大家有心破例，但你也只能在每月的最后一日进楼查阅典籍。”
　　李詹云呼出一口气，“多谢师叔！”
　　一月一日便一月一日，这已足够他接触到想要的东西。
　　有些事情急不得，当徐徐图之。

　　“师叔最近刚刚接手掌门之位，应该很忙吧？”李詹云问。
　　“每日要经手的事情确实比以前更多，但还能处理地过来，怎么了？”

　　“师叔要是忙的话，不必日日都来看我的。”李詹云笑一下，面上显露出浅淡的落寞，“自从出事以来，已经劳烦师叔废了不少心。”

　　“你父母将你托付与我，照顾你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江寻鹤抚过李詹云发顶，“思虑伤身，别成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事情。你就把师叔这里当成是你的家，把师叔当成是你的亲人。”

　　李詹云眸光微动，“......师叔。”
　　这声“师叔”发自肺腑，好像是动了真情。

　　突逢变故，幼子无依。看似巍巍仙门，却也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寻鹤看着李詹云懂事隐忍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他转过千百个念头，最终却只是再抚一抚李詹云发顶，“师叔会照顾好你的。”

　　第二日江寻鹤的朋友如约来了。
　　李詹云被请到茶室去，玉桃满心期待又惴惴不安地在门口守着。
　　期待的是自家公子受损的经脉真的能被治好，不安的是自己的愿望或许会落空。

　　“这是唐宁唐先生，这是詹云。”江寻鹤引二人相互认识。
　　“见过唐先生。”李詹云恭恭敬敬见了礼，唐宁一只手托着便将他扶起来。

　　“公子不必多礼！唐宁一介散修，落拓管了，没这么些规矩哈哈！”
　　唐宁形貌不羁，笑得爽朗。

　　“二十年未见，今天开口第一件事却是求你帮忙。”江寻鹤亲自给唐宁倒茶。
　　“小鹤儿你还是这么客气！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只管说一声就行了！”

　　前世李詹云也曾见过唐宁，但还是第一次听唐宁管江寻鹤叫“小鹤儿”。
　　李詹云没忍住笑出声，江寻鹤扫他一眼，然后看向唐宁，“我今年也三十六了，别再用这些怪名字叫我。”
　　唐宁憋着笑点头，“好好好，现在已经是江掌门了。”

　　“先说要请你帮忙的事情。詹云伤了经脉，你替他看看，损伤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有没有能够修复的办法。”江寻鹤正色道。
　　“好。”唐宁亦收敛了笑容，严肃起来。

　　李詹云将手臂放在桌案上。
　　他看着唐宁把脉，心里并不抱太大的期待。

　　前世江寻鹤也找来唐宁替他把脉，不过不是此时，而是又过了一段时间。
　　唐宁得出的结论与司命台并无太大差别，都说他的经脉受损乃是受强劲真气波及所致，几乎没有修复的可能。

　　唐宁指腹搭在李詹云手腕上，他逐渐皱眉，“伤了有多久了？”
　　“七八天的时间。”李詹云答。

　　“这期间可有用药？”唐宁又问。
　　“......未曾用药。”李詹云看向江寻鹤。

　　“这摸起来不像是寻常的经脉受损，倒像是......经脉流向被什么东西人为截断了。”
　　唐宁收回手。

　　李詹云放在桌下的那只手陡然握紧。
　　唐宁摸出来了。

　　为什么偏偏这一世摸出来了？
　　江寻鹤会不会现在就猜到琉璃骨在他身上？
　　江寻鹤会不会杀人取骨？

　　“我不懂唐先生的意思。”李詹云的脸色苍白。
　　“你是怎么伤的？”唐宁坐正了。

　　“八日前魔族藏匿在太微山上的奸细突袭先掌门居住的院落，司命台说詹云的经脉收到激战中真气波动的冲击，造成了损伤。”江寻鹤替他答了。
　　“不对，”唐宁摇头，“真气冲击造成的伤情不会是此种脉象。而且，你的脏腑并没有受伤，对不对？”

　　“对，”李詹云缓慢地点头，“我的脏腑并没有受伤。”
　　“那就不是被真气波及，而是人为截断！”唐宁断言。

　　“师叔......”李詹云求助地看向江寻鹤。
　　江寻鹤握住李詹云放在桌上的手，转身向候在门口的玉桃，“玉桃，之前让你抄过一份司命台开的药方，现在带在身上吗？”

　　“在。”玉桃一字不落听完了对话，现下也有些慌了神。她从袖中拿出抄写的药方，毕恭毕敬递到唐宁跟前，然后突然向江寻鹤跪下了。
　　玉桃眼里含泪，单薄的肩膀打着颤，“江师叔，公子现在无依无靠，只能依仗您做主了！”

　　“玉桃，快起来。”李詹云轻声责备。
　　他看着玉桃抹泪的样子，思绪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坠仙楼的那一晚。
　　玉桃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担心有人要害他。

　　江寻鹤将玉桃扶起来，“莫担心，你家公子不会有事的。”
　　玉桃止住哽咽，又退回门边。

　　李詹云看着唐宁读药方，江寻鹤眉间神色凝肃。
　　前世今生，要害他的到底是谁？
　　是江寻鹤，还是什么别的人？

　　“这药倒是高明得很！”唐宁冷笑一声合上药方，“能将经脉阻塞伪造成气血亏损的形态，两相叠加就是经脉受损的症状。若是詹云真的喝了这药，就算是我师父亲自把脉，恐怕也看不出端倪来！”

　　室内一时之间静默，无人接话。
　　过了有半柱香的时间，江寻鹤方才开口，“此番多谢唐兄为詹云把脉，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还请唐兄帮忙，莫让他人知晓。”

　　“这是自然，”唐宁颔首，面沉如水，“只是我摸不出这阻断经脉的到底是何物，暂时也想不到什么修复的好办法。”
　　“唐兄诊断出病因已是帮了大忙，剩下的事情我们自己再想想办法。”江寻鹤起身向唐宁一揖。

　　李詹云亦起身行礼，“多谢唐先生。”
　　“不必如此客气，”唐宁摆手，“只可怜你这么小的年龄便要经受这些。”

　　李詹云淡淡笑一下，“只能说，人各有命吧。”
　　只是他并不愿意就这么认命。

　　李詹云转向江寻鹤。
　　“师叔，詹云有一不情之请。詹云想随唐先生修习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