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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番外7 岁岁相见 或许昨晚真 ...
西庆二十年隆冬,都城被风雪覆盖,巫后殡天落葬,联系着巫族与外族的纽带彻底断裂。
巫后葬仪虽未大操大办,但年下节庆全部从简。那年冬至,巫后尾七刚过,宫殿间撤下白幡,处处恢复了先前的生气,独留昀燚所居的瑞阳宫依旧一片素白萧瑟。
昀燚因丧母极度伤悲,日日灵前跪丧,身心被风雪侵蚀,浑身高热,最后体力不支在众人面前彻底昏迷了过去。
今日,是昀燚昏迷的第三日。
朱红围墙内不知从何处落下一只通身漆黑的长毛玄猫,眨着莹绿色的眼瞳,耷拉着粗长的毛绒尾巴,跳跃在红砖碧瓦间,无声踩在墙檐间的落雪上,昂首挺胸径直跨过安佑门上的脊兽,顺着红墙跳进了瑞阳宫院内。
宫院内道路上仍堆着还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看来宫内的这些下人也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玹狸鼻息嗤了一声,绕过水池,后脚一蹬熟稔地跃上了殿前的楸树,利爪抠着树干攀上了树顶,而后一跳,落在了瑞阳正殿的屋顶。
碧色琉璃瓦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雪,此刻日上中天,被阳光照着,雪融化成水,沾湿了它光亮的皮毛。玹狸伸出冻得有些发白的爪子,顺了顺头顶的绒毛,而后一点点舔干手爪间的雪水。她坐在房檐砖瓦间,一边慵懒地清洁着毛发,一边眯眼注意着宫院内进进出出的人们。
一名留着白色长胡子的太医拎着沉甸甸的药箱出了殿门,走到院中后才回身,出声吩咐了几句身后拿着方子跟着一同出来的老姑。
玹狸的耳力很好,将他们的对话轻而易举听了个全部。除了吩咐煎药时应该注意什么之外,她听清楚了,昀燚终于是醒了过来,只不过依旧非常虚弱,这段时日都不得见风,必须好好将养着。
太医话刚落,便隐约听见了大殿内传来的虚弱咳喘声。
玄猫晶莹的眼瞳一怔,这小子终于是挺过这道坎了,他屋子里炭烧得足,想来之后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将手爪放了下来,她又伸出带刺的舌头继续垂头理顺自己胸前的毛毛,正准备跃到后院钻进窗户去看看,结果忽而又听见宫门外传来嘈杂刺耳的喧闹声。
玹狸辨出了来人是谁,皱了皱鼻子,只得收回抬起的前脚,尾巴一扫,将周围落雪扫了下去,而后双手一卧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直接卧在了屋顶上。那个聒噪大嗓门的小子和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又来了,她已经完全熟悉了,每次这两人来,就爱黏着昀燚,没个一两个时辰是不会走的。
日间微风,吹得玄猫周身黑色绒毛轻飘飘地拂动,虽卧着,但她依旧清醒,一直半阖着一只眼时刻注视着院内的情况。
“哎呀,我知道的,素芝姑姑您别担心,我们就是来看看昀燚,绝对不吵他休息……”身穿水色白绒锦缎斗篷的尤知言被方才与太医交谈的老姑抬臂拦了下来。玹狸注意到,他面上不知怎地,嘴角和额前都有未消的淤青,现下他眸光闪闪,言语恳切,看着有些可怜。
“尤公子欸,殿下现下虚弱,太医刚交代了需要静养,您的心意殿下知道的,您与公主先回去待殿下身体再恢复些再来,如何?”素芝满脸愁容,伸手在嘴边示意二人低些声音。
“姑姑,昀燚哥哥昏迷几日了,我们实在担心,您就让我们进去看看他吧,方才我们遇到闻太医了,他说昀燚哥哥已经醒了,我们就去看看,绝不吵他休息可好?好不好嘛姑姑?”云幼颐一身嫩黄毛绒斗篷,说话间急得泪水盈盈,摇晃着素芝的手臂,软着嗓音撒娇。
“是啊,姑姑,昀燚现下无人陪着怎么行……”尤知言看着素芝噤声的动作,渐渐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被这两个小祖宗一左一右夹击着,素芝被他们摇得晃来晃去,眉头间紧皱的痕迹不消,看着内心还是十分犹豫。
然而就在此时,殿内倏尔响起了昀燚微弱的喊声:“姑姑,我无事,你让他们进来吧。”
既然殿下开口,素芝不好再阻拦,拉过尤知言和云幼颐二人又细细交代了一番,这才放二人进去。目送着他二人踏进了昀燚的卧房,她这才轻叹了一口气缓步离开。
一蓝一黄两个身影不再,院内才终于再次安静了下来。
光是方才那番对话,玹狸便已被这二人吵得拿尾巴盖住了自己的耳朵,如今见两人终于得进大殿,这才将挡在耳前的尾巴收了回来,然后长舒一口气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有砖瓦隔着,大殿内的声音外人虽听不真切,但卧在其上的玹狸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其中人交谈。
“……现在不疼了,我这还算轻的,你是不知道文从谨那小子被我揍得直喊爹娘,那臭小子活该,谁让他说你坏话……我以前不喜欢打架是不想和他们计较好不好,现在都站我脑袋上撒野了,谁还受得了……欸欸小花猫,我是平时没露过身手,文从谨那厮还比我大两岁呢,如果单挑,你看他打不打得过我?”
“……谁有你厉害啊,你怎么不派人来叫我?我好歹让景嵚去帮你啊,你看吧,现在脸都破相了,啧啧啧薛芷柔看了不知该如何伤心了……哦对了,薛小公爷没帮你?薛芷柔之前不是说他哥和你关系很好么,怎么就一个人送去挨打了呢……还有沈卓那厮也是可恶,沈家和文家同流合污,他自己是个怂货,就爱撺掇着文从谨替自己出头……下次我哥来都城,我让他去收拾他们!”
“可不是吗?要不是有沈卓那厮在后面小话,文从谨敢把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摆在台面?我看他是吃熊心豹子胆了,敢公然议论立储之事!我看文沈两家都是些草包!上梁不正下梁歪……欸你们知道吗?我听薛荀聿说过之前沈家的事,我才知道他们家家风乱成这样,我给你们说啊……”
“咳咳咳,鸴之不可妄言……”
“不是?怎么不能说了?他们敢干凭什么不让别人说!”
“什么什么?我不知道,尤小鸟你小声一些,悄悄给我说……”
听到这里,玹狸睁开了眼睛,两爪伸直撅着屁股,伸了个懒腰,再次端坐起身,摆了摆尾巴,绿眸闪烁,立起了耳朵。
“我给你说啊……你知道沈夫人之前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听太后说过,难道不是病死的吗?欸,你别卖关子啊,快说!”
“不是不是,你肯定想不到,她啊……她是被气死的……”
“什么?人还能被活生生气死?”
“怎么不可能,听说是沈大人在家外面养了一房外室,沈夫人何许人也?忠勇侯胞妹,堂堂将门出生,怎可能受得了这个气……听薛荀聿说,当时沈夫人好一通闹呢,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沈滔一点不顾念自己的正妻,反而偏袒外面的小妾……”
“啊……还有这种事,我只知道沈夫人早年便离世了,却不知还有这事……薛小公爷又是如何得知的这些?”
“嘁,穆国公如此善交,都城内什么事儿他不知,薛荀聿是他儿子,他自然是听他爹娘说的……”
“咳咳咳……欸欸,你们两个到底是来看我的,还是专门找个地方说小话来了?咳咳咳,这些事儿听听就得了,早些年的恩恩怨怨传了这么多年,早不知道传成什么荒唐样了,今天这话就留在此处,别出去乱说……听见没有,尤鸴之,你爹要是知道你在背后乱嚼舌根不得揍你……”
“哎知道了,我又不傻,不会出去乱说的,欸你们可别去给我爹告状啊,我才被罚跪了三日祠堂,膝盖都还是肿的……倒是你啊昀燚,身体好些了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是啊,昀燚哥哥,你上次忽然昏倒,所有人都吓死了,你现在脸色看着也太憔悴了,快快好起来,别再不吃饭了,娘娘在天上看你这样该难过了……”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们……”
“哎呀,说什么谢啊,你现在饿不饿?我让景嵚去给你唤膳,要盏三鲜头羹,我记得娘娘说过,你爱吃……”
“是啊,和我们见什么外,我知道的,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们现下陪着你一起吃,肯定香!我被我爹罚跪这些日子,也没吃好饭,现下正好也饿了,吃点吧昀燚……我娘说你现下肯定没什么胃口,喏,你看,她特地做了你最爱吃的点心让我带来……”
……
三人左一言右一语,将这几日城内发生之事道了个遍,但不过都是些无足轻重之事,而后提前传了晚膳,在两人的劝导下,昀燚终于是多吃了些东西。饭间,几人又叽叽喳喳扯了些有的没的,直至太阳落山,饮下汤药的昀燚再次睡去,尤知言和云幼颐才不舍地告辞离去。
也不知这两人一天哪里来得这么多话,硬是从天亮聊到了天黑。在屋顶吹了几时冷风的玹狸,见这难缠的二人终于走了,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了宫门拐角,这才抬手又理了理毛发,抬脚一跃下了屋檐。
现下天完全黑透了,四下点了灯,因主殿熄了烛,下人们忙碌完也都各回了住所。瑞阳宫玹狸并不陌生,玄色的皮毛恰隐于夜色,她布于其间,脚步轻俏,惊不起何人注意。
地砖上凝了寒气,走在上面有些冻脚。主殿侧面的窗缝里透出炭火热气,温暖地将室内外分割成了两个不同天地。一丝淡淡可闻的药香沿着窗柩飘了出来,然而一触到寒风便被晕散得不知踪迹。
玹狸跃上窗台,窗缝太小,她硬生生用脑袋将窗顶开,长胡须憋屈地弯折,卡在木窗缝隙中,使得她不适地呲牙。手脚并用,废了好大劲,她才终于成功进到了昀燚的卧房。
屋内的地砖没这么冰,玹狸昂头甩了甩周身的寒气,直至每根毛发都沾染上温热的暖意,她才竖起蓬松的尾巴,轻踏着脚步,一步步朝床边走去。
大殿内静悄悄的,隐隐可闻昀燚的呼吸声,他的鼻子估计因病堵塞了,呼吸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孱弱到断断续续的溪流。
走到了床边,玹狸静默地变化出了人形,借着稀薄的月色,垂眸望向了床榻上的人儿。
为了透气,窗前的帘帐高悬在挂钩间并未放下,只放下了内层那匹薄薄白纱。熟悉的面孔笼在薄纱后,他平静地睡卧于软榻锦被中,因染了病气,整个人消瘦无光,眉宇紧绷微颤着,不知梦中又正被何人所侵扰。
她虽一开始便知晓他是重木的转世,但她却并不觉得他像他。在她眼里,公山珩是养尊处优的,是温润美好的,而重木是行将就木的,是饱经风霜的。
重木从不爱笑,一双褐瞳装满了世事沧桑,他心里有一道深刻的伤疤,反复流血,久不痊愈。而公山珩总是在笑,明媚的褐眼装着的是于苍生的满腔热爱,仿佛他从不懂人生失意,也从未料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世事打败。
正因如此,此刻再看床上憔悴的此人,她的内心也跟着一齐下沉。
她能够感受到,他这段时日吃了太多的苦,他身上的那些鲜活锐气正在被一点一点打磨成别人的模样。望着这张惨淡的脸,不知为何,她忽而想象到了,他会被打碎,会被折磨,会融化重组成重木的样子。
原本她并不懂,但是此刻莫名地她便理解了,为何人族会逐渐接受衰老,会一点一点失去生命中的意气,会背道而驰彻底变为自己最为陌生的模样。
因为支撑前进的心气,总会被无常世事磨灭,而人太过胆小脆弱,到了最后便无力再去反抗不公。
普通百姓如此,天皇贵胄亦如此。
“母后……母后……”
不知梦到了什么,床间的人儿边挣扎边痛苦地呢喃了起来。
玹狸闻声回过了神,面无表情落座于他的床榻边,伸出自己冰冷的手掌触上了他的额头。尽管饮下汤药,但他的高热仍旧不减,此刻反而烫得骇人。
听昀燚在梦中呼喊着他的母后,看见他眼角不受控制流下一行清泪,玹狸暗叹一声,抬手拾去了他的眼泪,放在他额头上的手使出了神力,掌心沁出冰霜,一动不动为他消解脑热。
“做人到底有什么好……”脑中浮现前世重木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她不禁无奈轻叹。
起初昀燚还陷在梦魇中反复挣扎,后面体温降下后,便终于不再痛苦呻吟,似乎感受到了额头上传来的异常温度,他虚虚地睁开了眼。眼前昏花不清,缓了好半晌,才终于聚焦看清身前坐着一人。
窗前的人逆着月光,面容隐在阴影中辨不清,只可隐约看见一对清秀的水波眉似掬了一捧看不见摸不着的伤悲,微蹙着拧在一处。
脑子昏昏沉沉,以为是母后来看自己了,他不住地混身颤抖,泪水再次崩溃地在眼眶中泛滥。
“母后……是您吗?”
生怕惊走她的残魂,即使他此刻内心万般不舍汹涌成浪,出口的话却变得格外小心翼翼。
没料到昀燚会蓦然醒来,猝然对上了他被水意氤氲的一双眼。玹狸坦荡的目光有一瞬迟疑,某些久违的情绪重上心头。
多年不见,他如今已长成了这般绝伦少年模样,与脑海中深藏的那副面容长得越来越像。现如今一个恍惚,她似乎透过他再次看见了重木年轻气盛时的模样。
但是很显然面前之人并不识她,甚至将她认成了他去世不久的母亲。
她眼中闪着莹绿色微光,与他隔空对望,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是你的母亲,当下是由你亲手制成的一场梦境。”
封锁创世神女魂魄的春秋锁被封印在公山珩的体内,她此番千里迢迢再次来到都城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将开启春秋锁的方法植入公山珩的意识,为多年之后他亲自唤醒创世神女埋下种子。待到神女扶曦再次降世,她才好使用蛊阵完全剥夺她的神力,只有拥有了扶曦的力量,而她才能真正打开隔离妖人两族的北境定风台结界。
话音刚落,见他还在愣怔,她直接伸手点在了他的眉心,虽后一段记忆便顺着她的指尖飘进了他的脑海。
昀燚本就头昏脑胀,现下头脑中忽然开始闪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使得他更加头痛欲裂,在尖锐的耳鸣下,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就要爆炸,捂着脑袋痛吟,最后眼前闪过一道强烈白光,他便痛得彻底失去意识再次昏睡了过去。
垂眸看着他痛昏了过去,见他在睡梦中依旧紧皱眉头,她抬手为他擦干了额汗,而后俯身在他的眉间轻缓印下一吻,声音中掺杂了不知何种情绪,低哑又轻柔:“睡吧。”
不再多看床榻上的人一眼,她再次变成了玄猫的模样,脚步轻启,打算原路朝侧面的窗户离去。
然而,她的脚步刚迈出没几步,不想面前的窗柩却忽而发出了轻微的异响,应该是有人正在翻窗进来。玹狸惊得眼瞳倏然放大,动作轻盈一溜烟藏进了昀燚的床榻之下。
虽然那人尽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但是冬日衣厚不便,动作便显得笨拙了许多,行动间衣料摩挲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更是明显。
玹狸拘在床下谨慎地一动不动,等待此人翻进了房内,看着地上的黑影越来越近,她无声缓步出了床榻下,紧紧跟随此人步伐,想看这人夜里翻进昀燚卧房究竟是何打算。
此人故意穿了一身夜行衣,浑身漆黑隐在夜里,但是从身形和动作间还是能够判断出此人实为女儿身。她的发盘在脑后,用一块黑布遮盖住面容,单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身上并未佩戴任何香囊饰品,却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暖香。
玹狸跃上能够望遍整间大殿的书架上,双瞳闪着莹绿色的微光,端坐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人动作。
只见此人并未向着床榻方向行动,而是缓步到了寝室中央的圆桌前,先是侧头向床榻那边张望了一眼,确认床上的人儿在正常睡觉,而后缓慢轻声打开了桌上放着的一个八宝食盒,之后从身上摸出了一个布袋,从中取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就这么将针刺进了食盒中装着的点心上。
玹狸摇了摇身后的尾巴,垂眼目睹了此人下毒的全程。待到此人将东西全部还原,再次悄声翻出了寝殿,她也一个跃步延原路线出了瑞阳殿。
此时室外更深露重,地砖上的水汽凝结得更厚重了些,鼻头湿润,她眼神冷凌,深吸一口冷空气,两步跃上红墙,立着耳朵寻着方才那人逃脱的方向奔去。
玄猫四脚并用奔袭在夜里,胸前的长毛被凌冽的寒风吹得向后飞舞,莹绿色的眼瞳一瞬不眨地盯在贴着墙根快步逃离的那人身上。看她拐进了右侧的花园中,她也从砖墙上飞身落地紧随其后。
前面那人应是做贼心虚,奔逃过程中捂着胸口频频向后张望,一路抄着近路想赶快远离瑞阳殿的范围,却根本没注意到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玄猫的身影。
此刻夜完全黑透了,各处宫殿早已闭门,这方种满红梅的花园内静匿无人,只可闻风声树声以及那人快步奔逃间的呼吸声。
那人绕过池塘正欲走入角门,玹狸尾巴一摆,使出神力唤出一股劲风直接将人扔进了池塘。
扑通一声,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便重重摔进了冰冷的池水中,瞬间便浑身尽湿,她不敢出声呼喊,只得手脚并用不停拍水自救。
见那人跌入水中,玹狸放缓了脚步,穿过盛开得格外茂密的红梅之时,又再次变幻出了人形。
她额前的掩鬓随着步伐轻碰发出叮铃声,长翘如扇的羽睫投下一段妩媚的阴影恰落于眼角胭脂上,华丽绸缎裙裾勾勒出的身姿曼妙,从容不迫缓步到了池塘前站定,丝毫不恼池中溺水之人将水拍到了她的裙摆之上,就这么轻挑起眼尾,垂眼睨着水中起起伏伏之人。
“救救……救我……”那人呛了水,此刻身体失温,在水中挣扎的动作减缓,眼神逐渐飘忽,再管不得什么了,见池边站着人便连连出口呼救。
玹狸一手支在下颌,歪头端详着被水浸泡慌张求救的此人。
这人遮面的面罩在挣扎中早已不在,露出一张清秀年轻的面孔。公山珩宫殿里除了那个老姑,只有男侍从未有女婢,她未曾见过此人,但是想了想,能出现在这宫里的人,即使不是瑞阳宫的,便必然是其他宫内的下人。
放下撑在下颌边的手,玹狸俯身向池塘中的人伸去了右手。
宫女如看见救命稻草般赶紧慌乱去抓她的手,眼看着就要抓到,却不想玹狸又忽然将手撤了回去。
被摆了一道,宫女满脸不可置信,失去平衡,瞪大着双眼再次猛地溺进了池水中。
而看见宫女手脚并用痛苦拍水的玹狸却一脸玩味地扬起了眉尾,目不转睛观察着她溺水的反应,见她体力不支彻底开始往下沉,她才慢慢屈膝蹲了下来,再次朝前伸出了右手。
这次她不打算再玩弄她,而是霍然一把抓住了宫女浮在水面上的头发,将她的脑袋直接拽出了水面。
宫女被拽得仰头,一出了水面便呛咳着拼命呼吸,双手乱抓着想伸手去扶池塘边缘,还不待碰到岸边,却不想头上传来巨力,她又再次被按进了冰水里。来不及闭气,口鼻又被灌进了许多水,喘不上气,胃里翻江倒海,她不断乱挥手脚挣扎。
玹狸看着水面浮上的泡泡,算着时间又再次一把将人拽出了水面。面无表情看着宫女狼狈地大口朝外吐水,她出口的声音比池水还寒凉。
“你胆子倒不小,谁派你来的?”
宫女本来双手扶在脖颈上狂咳,闻言身形不禁一怔,再次抬眼时,瞳孔惶恐地乱颤。她方才处处小心,面前此人又是如何得知她的所作所为的,还是说她此时是在拿话探她?
虽不知眼前此人到底是谁,心如擂鼓,左右拿不定主意,但是不管怎样她决计不会将她身后真正的主人供出去。
宫女对上玹狸凌冽的双眼,哽咽着吞了口唾沫,最终心中一横大喊饶命:“咳咳咳别别别,求你饶了我,我说我说,我是文妃宫中的……”
玹狸始终凝视着她,将她方才面上瞬间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冷哼一声,再次扯着她的头发将人按进了水里:“你觉得我很好骗?”
想起方才在她身上隐约闻到的桂花香气,这宫中也只有明妃宫里一年四季点着桂花熏香了。此人明显是在撒谎,不仅借刀杀人将毒下在尤知言带来的那盒点心上,现在还想把罪责全部推在文妃身上。
“咕噜咕噜……饶了……饶了我吧……我真是文妃……宫里的……救命,救救……”
池塘中不断激荡起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玹狸拽着宫女的头发,将她按进池水中又猛地一把拽出水面,就这么又来回了几次,直到宫女意识逐渐涣散,浑身狂颤,结巴着再难说出话来。
玹狸垂眼望着自己被水沾湿的袖口,彻底没了耐心,最后一次将人拽出了水面,“最后一次机会,你是谁派来的?”
“……明……明妃……”宫女已经被折磨得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被吓破了胆,闻言不敢再反驳,下意识说出了口。
玹狸俯身侧耳去听,终于是听到了正确答案,勾了勾唇角,猝不及防一把松开了抓在宫女头发上的右手,缓慢站起身,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水:“就两个字藏这么久。”
随后,她抬头望着夜空中飘下的雪花,又垂头望向池塘中逐渐下沉的人,她根本不打算救她起来。伸出手指轻点在空中,池塘表面立时寒气四溢,开始逐步封冻结冰。
抱臂看着宫女彻底被封冻在了池塘中,她这才回身缓步返回瑞阳殿。
路过梅树时,抬手随意摘了一朵红梅捏在指尖,独自漫步在满地的花瓣间,她的思绪不自觉沉在瑞阳殿内他床榻前的那拢白纱上,回想起他眼角划下的那行泪,手上一用力便将红梅捏得粉碎,掌心燃起火苗,那点花泥眨眼间便燃烧成了灰烬。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越前进便越是危机四伏,就算在这深宫中,也处处都是想要他命的人。她还是不懂,人为何这般愚蠢,这般执迷不悟。她当初分明给过他更好的选择,可他还是义无反顾选择了这条艰涩道路。
他既然愿意吃苦,她无话可说。但是在她的大计成功前,她不允许任何人提前收走他这条命。
他的命还有别的用处。
……
第二日,雪后初晴,阳光铺洒在满地的白雪上,照耀得四处光彩熠熠。
昀燚昨夜出了一身汗,醒来后感觉身体终于松快了不少,脑热彻底退了,伸了一个懒腰,翻身坐起望着窗外照进来的明媚雪光,心中密布的阴霾也随之逐渐消散。
刚起身下了床,还没来得及唤水洗整,殿外又传来了尤知言和云幼颐的嘈杂声。昀燚无奈低笑一声,匆忙穿上了外衣,果然一转身,两人便一前一后破门而入。
“昀燚!身体好些了吗?今日下雪,书院下课早,我一下学就来找你了!”尤知言袖边还沾着墨,一进来便将身后的包袱一甩,自顾自去桌上拎茶壶倒水。
景嵚抱着几个礼盒跟在云幼颐身后,刚把盒子放在桌上,云幼颐便迫不及待从里面翻出来了个九连环,“昀燚哥哥,我给你带了些好玩的玩意儿,你看看这个怎么解,你聪明肯定一玩就会。”
尤知言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叉腰看着云幼颐手中的小玩意嗤笑了一声:“切,哄小孩儿的东西。”
云幼颐闻言一瘪嘴不服了,将九连环举在手里:“嘁,你聪明,那你把它解开啊!说什么大话!”
这两人又叽叽喳喳吵了起来,端水进来伺候昀燚洗漱的若愚赶紧将盆一放就开始拉架:“欸欸两位小大人欸,咱小声点儿行么,殿下身体刚恢复可禁不住这么吵欸!”
昀燚倒是习惯了,边朝着屏风后面走边摆了摆手:“无碍无碍,我已康复,等他们吵吧,他们平时估计也被拘够了。”
若愚闻言只得无奈收了手,轻叹一声便转身帮着景嵚一齐将云幼颐送来的礼盒收进库房。
东西不算多,若愚抱起几个大盒子,便只剩下两个小盒子和桌上的八宝食盒,景嵚将剩下的这几个盒子抱起,却不料八宝食盒的盖子一碰便掉了下来,他将盖子从地上捡起重新盖上之时,才发现里面的糕点就像被什么动物啃食过一样,东缺一块西少一角的,甚至有几个点心被踩得粉碎,糕渣掉得到处都是。
“这……”景嵚抱着盒子怔在了原地。
堂内的二人见状不知发生了什么,全部凑了上来。
“咱们瑞阳宫居然有耗子?!我这就去撒点耗子药来!太大胆了竟然敢出现在殿下的寝殿!!”若愚看见糕点上的齿印立时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尖叫着就要冲去库房取药来平鼠患。
尤知言也气得叉腰冷呵一声:“不是,我娘做给昀燚吃的点心,这耗子倒先享福了!!”
景嵚拦住了朝外奔的若愚,闻言摇了摇头,然后朝一枚点心上凹陷下去的部分指了指:“看脚印不似老鼠,应是狸猫。”
闻言,云幼颐猝然想起了方才刚进瑞阳宫时,隐约在院中那颗楸树下看见的黑色影子。这么想着,她提着裙子奔到了窗边,支起窗朝外张望了半晌,嘴里含糊嘟囔:“怎么不见了……”
不知道云幼颐在打什么主意,尤知言也跑过去撑在了她的身旁,学着她的样子向外张望,但是看了半天也只看到正在扫雪的宫人和端着汤药朝这边走来的素芝姑姑。
“小花猫,你在找什么?”
“你还记得昀燚哥哥之前在猎山上救的那只小黑猫吗?你说会不会是它回来找昀燚哥哥了呀?”云幼颐还是不死心地探出身子到处张望。
“啊?不是,就叫你平时少看一些话本,那只猫几年前就不见了,昀燚宫里上上下下都找过了都没找到,现在怎么可能又自己跑回来啊?再说了,宫里的御猫本就多,你怎么知道就是那只黑猫呢?”尤知言闻言不禁反驳。
“可是……我刚才看见了……”云幼颐虽然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不相信自己刚才是看错了。
“肯定是你看错了……”尤知言探头也找了半晌,仍然没看到什么黑猫。
若愚怕风将屋内热气吹散,赶忙上前将窗户拉来重新关好:“好了好了,两位主子别争了,去和殿下一起用膳吧。”
两人这才从窗边离开,走去前厅坐在了刚洗漱完成的昀燚身侧,将方才发生的事都说与了他。而昀燚闻言不禁笑了,那只猫儿五年前便走失了,现在不定在哪里好好生活着呢,于是并未将两人的争执放在心上,淡淡摇了摇头:“好了好了,先吃饭。”
若愚抱着食盒请示:“那这点心……”
尤知言摆了摆手:“倒掉吧,虽然可惜,但是我让我娘再给昀燚做便是了。”
昀燚朝若愚点了点头,示意他按照尤知言的吩咐倒掉就行,而后又朝尤知言道了谢:“鸴之,替我向贞夫人道声谢,点心我很喜欢。”
“害,跟我客气什么。”
至此,此事终是翻了篇。
几人围坐在桌边说笑,却无人注意到景嵚仍站在窗边,透过窗缝朝外望着什么。
因被树枝遮挡,楸树下的落雪相比其他地方少了些,但仍然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而在距离树根很近的一处角落,仔细分辨便可发现两个不起眼的梅花小脚印,而脚印正对的树干处也隐约可见两道短短的新白划痕……
正思索着,一阵风起,空中飘落几片落叶,其中一片不偏不倚盖在了那脚印上,将景嵚的思绪唤回。
或许昨晚真的有一只猫曾光临过瑞阳宫吧……
收回思绪,景嵚抬手将窗彻底关好,将寒风隔绝在了暖殿之外……
算了,懒得想这么多了,反正也并不重要……
不知不觉又过一年,新年伊始,祝愿大家顺遂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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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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