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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天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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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原因,那人对谭出意的呼唤置若罔闻。
倒是野猪魔物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特地拐了个弯,试图巧妙地绕开红衣青年。
谭出意心里暗道不好,匆忙改变走位,尝试将魔物堵住。同时用覆盖着灵气的树杈抽打魔物的身体,强硬地逼其改变逃跑路线。
野猪魔物被疾风骤雨般落下的树杈子抽得嗷嗷叫,路都被谭出意有意堵死了,它只得冲向红衣青年的方向。
谭出意误以为是距离太远,陶添禄才没有听见她的喊声,于是她又提高了音量:“来财!添禄!陶添禄!拦住这只魔物!”
这一次呼唤总算得到了回应,谭出意瞥见红衣青年身型微滞,然后向她的方向投来一个古怪的眼神。
被红衣青年拦住的野猪魔物猛然刹住脚步,像意识到要被两个人围攻,终是露出凶相,打算殊死一搏。
翻腾的魔气直冲云霄,魔物张开了血盆大口,毫不犹豫地咬向红衣青年,想要撕出包围圈。
“来财当心……”下一瞬,谭出意担忧的话音就被卡在喉咙里。
红衣青年轻描淡写地抬起手,紧接着夺目的金光自掌心迸发,极速构成繁复华丽的符文。他所在之处,如同即将掀起风暴的海眼,充斥着凌厉肃杀之气。
符文召出数以万计的黄金长箭,无情刺向可怜的魔物。长箭所过之处,留下赤金色的轨迹,如流星拖尾般迤逦绚烂。
野猪魔物哪里挡得住如此霸道凶悍的攻击,仅仅一息就被扎得千穿百孔,彻彻底底变成筛子。
魔气消散,熔金般的符文也随之褪去,唯余炽热的气流四散飘逸。
红衣青年转过身来,望向谭出意,轻轻歪头。
先前被强劲气流荡起的长发缓缓垂落,乖顺地倚至他的胸前,似有若无地引诱着人往胸口那块望去。只见松垮的领口微敞,精致的锁骨暴露无疑。墨黑、赤红与冷白三色碰撞,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
谭出意:……
谭出意:“哇塞。”
还没来得及张嘴叙旧,谭出意就看见他又有了动作。
那修长的五指缓缓张开,晦涩艰深的符文再次浮现于他的掌心。
不对!他要干嘛!
惊悚的危机感爬上背脊,谭出意的身体本能快过了大脑,她一个鱼跃仆地,堪堪躲开金色光柱的猛烈冲击。
先前她所立的地方赫然被光柱击出焦黑的深坑。
冷汗自谭出意的额角落下,她没时间思考,只想着快点躲到陶添禄的视觉死角。
谁知她刚一翻身准备爬起,两根白皙的手指就掐住了她的下颚。
红衣青年那张精致昳丽的面庞近在咫尺,几乎是与她鼻尖相抵。如果忽视他那蹲下身挟持的动作,如此暧昧的距离像极了情人间的耳鬓厮磨。
由于被钳制的姿势,谭出意被迫与他目光相接。
她又看见了那双如山岳般威严的金眸。
与进秘境前不同,这一次她距离他更近,也就更能看清这双金眸的真正模样。
这对眼睛丢失了往日的灵动温润,仿佛只是两块镶嵌在血肉身躯上的结晶。
谭出意那颗因与陶添禄重逢而热烈跳动的心,随着红衣青年的审视一分一秒地冷却下来。
她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红衣青年,与她相熟的陶添禄有所不同。
“*&_%*…”红衣青年平静地开口。
谭出意:?
他在说什么鸟语。
红衣青年似乎是发现了谭出意听不懂,于是微微蹙眉。
“好麻烦。”红衣青年调整了一下,再度开口就已是谭出意可以理解的语言了,“喂,能听懂我说话吗?”
谭出意眨了眨眼:“能。”
“你刚刚叫我天禄,你认识我?”
谭出意:……?他怎么不认识她了,失忆了?
谭出意:“我认识你,你叫陶添禄,增添的添,俸禄的禄,你是瑞兽貔貅。”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谭出意,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往上蹭了蹭,改为捏她的脸颊:“说错了一个地方,我不是陶添禄,我是天禄。按照你们的语言来讲,应该是天空的天。”
“好的来财……天禄。你可不可以不要捏我了。”
谭出意被天禄的动作整得有些没脾气了,他倒是玩性大发,捏了一下不够,似是觉得她的脸颊手感上佳,甚至过分地连捏好几把。
“不可以。”天禄淡定地拒绝了,殷红的唇瓣一开一合,吐出蛮横霸道的字句,“你会使用灵气,你再用一遍给我看,我才放开。”
谭出意:“……你捏着我我怎么用灵气?”
“哦。”
天禄状似自然地收回了手,但指腹不自觉留恋摩挲的小动作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不许耍花招。”虽然松开了对她的钳制,但天禄掌心的符文却在无声地威胁谭出意,令她老实照他说的做。
谭出意掸掸身上的尘土,缓慢地站了起来。小簇白如霜雪的灵气萦绕在她的指尖,却迟迟未发。
——“标准亦可为累赘,莫过分受制于标准。”
谭出意不合时宜地回想起偎冬峰峰主何免成的那句话,眼神不禁有些黯淡。
当时柏十里问谭出意,何免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奖她还是批评她。那时的她没有直接回应,只是轻飘飘地将话题揭过。
原因其实很简单——她不想回应。她不是故意敷衍柏十里,而是其间门道错综复杂,不好同外人细细解释。
若真要梳理清晰,需先从谭出意在宗中的尴尬处境开始讲起。
衔瑜仙宗的弟子,从家世背景上来分,主要归为三种。
其一为人间权贵子弟,这类人往往有强大的家世背景支持。荒曙大陆之上,并非所有人都有修仙的资格,绝大数人仍过着平凡的生活。修士实力强大,寿命更是普通人的十几乃至上百倍,自然而然占据统治地位。修士集团中最为顶尖的五氏二宗,顺理成章地掌握最大的话语权。不过实际上修士并不会刻意地干涉凡人的生活。人间虽无帝王,但仍有财力底蕴深厚的大门阀存在。
这些大门阀生意上与修士们有所往来,也会将自己的子嗣送去宗门中测试是否有修炼的资格,希望迈入修真大门的子弟能够反哺家族。
其二为走正规选拔道路的普通人。五氏二宗,乃至沉若医堂,大大小小的修仙门派都会定期选拔弟子,普通人亦可前往测试自己是否有修炼的资质。
第三为本宗门高位者的子嗣,也就是所谓的“仙二代”。通常情况下,修士的孩子也是修士。
这三类弟子有一处共同点,即都需要通过门派的试炼——攀登仙门万道长阶。
其实在迈上长阶的第一步时,是否有资质修仙就已确认了。若无资质,在域境结界的施压下,正常人根本无法登上山顶;有资质的人则会在域境结界的淬炼下洗筋伐髓,脱胎换骨。
谭出意并不属于以上三种。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便在江上漂,也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是否健在。大剑仙裴简从天而降,将她领回衔瑜仙宗。
严格来讲,她都不能算是衔瑜仙宗的弟子。因为她既没有攀登万道长阶,也没有经受域境结界的洗礼,压根没有
裴简因为自身太忙,甚至都没有为她举办正式的拜师典仪,只是口头吩咐她称自己为师尊。
后来在有意无意地打听下,她才知道,其实在她之前,裴简的几个弟子都走完了正式的拜师流程。
唯独她,只有她,像是异类。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从别人嘴里听到对裴简的仰慕……和对她的羡艳。
——“那可是至一剑仙,天下第一的剑修!”
——“你真好命,能成为至一剑仙的徒弟!”
但谭出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令人羡慕的。
第一剑修裴简不知为何,要么在闭关要么去远游,不过问宗门事务也不为宗门争夺荣誉。久而久之,宗门对他的态度从敬畏爱戴转变为漠然冷淡,最终变为怨恨他的不作为。
破春峰的地位也随着裴简的不被待见而急转直下。缺斤少两的物资供给,刻意克扣的弟子俸禄……明里暗里的针对层出不穷,就差没把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
不过谭出意告诉自己,她没什么值得别人羡慕的,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裴简算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能呆在衔瑜仙宗,能接触到可以保全自己的修炼功法,她已经很知足并且感恩了。
就算二十年来裴简不闻不问,她也接受,毕竟别人也没有抚养照顾她的义务。
反正藏书阁的大门总是敞开的,自己摸索也很不错。
总而言之,她不是不想改进何免成提出的问题,回应柏十里的提问,而是她知道,自己根本无从改起。
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做。
和柏千里的那一次交手,就已证明了她自学成效不足。
谭出意只知道书上说,修士能够通过神念引导体内的储存的灵气运作,最终将灵气转化为招式。修士的神念决定了灵气最终呈现的性质和形态。
至于具体怎么引导,怎么转化,她全靠自己瞎摸索。
“为什么发呆?”见她迟迟未动,天禄便眯起眼睛不悦道。
谭出意集中注意,回忆着天禄之前的攻击态势,模仿他的样子让灵气聚集成箭。
——嗖。
灵气箭直飞而出,连续洞穿了数棵二人合抱粗的老树。
谭出意操纵灵力的技巧不佳,平日里也较为依赖神兵追邪。没有追邪剑的辅助,谭出意只能使用一些最基础的灵力技巧,比如将灵力覆在树枝上。
这是谭出意第一次尝试将灵力凝聚成箭,得出的效果还算令她自己满意。
可是天禄好像不这么想。
他的脸上浮现出她极为熟悉的表情——眉梢上挑,唇角轻扬,骄慢又戏谑。
他毫不留情地点评道:“好烂。”
凝聚了那么久的灵气,才凝聚出一根箭。
这话谭出意不爱听,明明是他让她表演运用灵力的,用了又要贬低她。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没错,她的灵力运用实在有点没眼看。但谭出意还是觉得有些气闷,可又提不起和他吵架的兴致,最后郁郁地别过头去,不再搭理他了。
谁知那双冰冷的手竟就这么突兀地贴了上来,强硬地托着她的脸转向他。
金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天禄说:“为什么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