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伴花开》晓理渔

32、第 32 章 漫天大雪

　　这晚，薛益在韩荟走后，整个人都颓废了，沉默着。他了解韩荟的个性，他知道韩荟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一夜，他彻夜无眠，脑海里都是有关韩荟的过往，以往没有仔细回味的细节，在这晚就像纪录片一样一帧一帧的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他知道他此生不会再有比这更美好的回忆了。
　　第二天上午他就一节课，就这一节课他上的异常费劲，他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完全克制住生活的变故给他带来情绪状态上的影响。也许是天气冷的缘故，学生起不来床，一早第一堂课上的学生状态都不是太好，尤其是男生们——不是打瞌睡，就是哈欠连天的，没几个认真听的，女生中也只有极个别听课比较认真。下课铃声一响，课桌上齐刷刷的趴倒一片。薛益也觉得自己要回办公室眯一会。但是，在他刚走出教学楼就被一个陌生的身影拦住了。他定神再一看，立马来了精神。他来不及多想，但是脑海里立马冒出来来找他的人定是来兴师问罪的。
　　薛益快步迎上去问好，来找他的人是长辈，长辈看他走近并没有露出很严肃的表情，或是居高临下的架势，而是面目平静，眼神温和的盯着他。但是薛益神经仍紧绷着，就像上次那位长辈来找他时一样。眼前的这个长辈与那个长辈神情架势完全相反，真不愧是夫妻俩，一个先来唱白脸，一个后来唱红脸。薛益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感到悲哀和疲累。
　　“你没课了吧？要不咱们边走边说？”长辈开门见山说道。
　　薛益深深地点头以示答复。
　　就这样，一老一少并排走起来。
　　“你的课讲的挺不错的。”长辈先前站在教室廊的窗边听了会他讲的课，逻辑严密，功底扎实，这是长辈对他教课最深的印象。至于课堂氛围，长辈也看出他今天状态不是太好，所以也就没说。毕竟课堂氛围时好时坏都是正常现象，而讲师的学识功底那是听一次课就一清二楚的了。
　　薛益听了没有高兴，却脸红起来。他自己觉得这堂课应该是他这半年来讲的最差的一课，而身旁的这位长辈竟然奉承说还不错。看来真的是唱红脸来着。
　　“叔，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薛益微笑着问道，他避而不答，转移话题。
　　“我就是来找你的。”叔叔直接回道。
　　“那，叔叔，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吧。”薛益停下脚步，表情顿时严肃地说道。
　　叔叔也停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接着走。薛益却没有立马抬腿，而是眼神盯着叔叔，看叔叔走在自己前方有一两米远时他才缓步跟在后面。
　　“你跟上来呀。”叔叔停下来回头对他喊道。
　　“你不要紧张，我今天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叔叔微笑着说道。他知道韩荟妈妈来找过他。
　　薛益顿时尴尬起来，看来姜还是老的辣，他心里想什么，对方都知道。那就听他说吧。
　　“我打算让韩荟出国留学几年，她跟你谈过这事吧？”
　　“谈过，我支持她去，多好的机会。”薛益明白长辈的言外之意。实际上韩荟还从未主动跟他说过这事，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去，要去就和薛益一起。但现实情况是薛益又去不了。
　　“那以后你们就分隔两地了，还隔这么远。”
　　薛益没有立马回复，他知道长辈的意思，分隔两地的后果他已经想过了。也做好了心里准备。
　　“暂时的分隔两地也是正常现象，自古以来就有。不然怎会有——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话的自信、坦然和随缘应该是说到长辈心里了，不然他的脸上也不会闪现惊喜之色。长辈没有说话，转头继续朝前走了。他也不像闺女说的那般木讷呀，反映还挺快的，言语也不凡。大智若愚呀。长辈心里想着，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对了，你恩师现在怎么样了？”过了会，长辈突然开口问道。
　　薛益有些困惑了，长辈怎么又问起老师了。老师躺在医院这么久了，也未听师母提起过——他有去医院看望过。
　　“还是那样，还没醒。”
　　长辈只噢了声。又沉默着往前走，“是在哪个医院。”
　　薛益转头疑惑的瞟了长辈两眼，然后告诉他是在哪个医院。长辈听了只点了点头。又走了一会，长辈停下来一转身，“你记个号码，”长辈盯着薛益，“一个手机号。”
　　薛益迅速掏出手机，点开拨号键，长辈说着他点下对应数字。长辈说完后，让他拨通，薛益没点拨通键，抬头惊讶又困惑地看着长辈，长辈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是他的手机号。薛益恍然大悟，顿时拨通了，没几秒钟，长辈的手机真的响了。长辈笑着把手机屏面举给薛益看，让薛益确认号码，薛益尴尬的笑了下。长辈按了挂号键。然后收起手机，心满意足的双手掐着腰，挺直腰杆说道，“好啦，我得回去啦，还得赶回去上课。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找我，平时有时间的话可以多往我那去，咱们可以多交流交流。”长辈说着，拍了拍薛益的肩膀就走了。
　　望着长辈渐远的身影，薛益满脑疑云重重，他不明白长辈今天来的目。他还来不及多想，困意上来了，连连打了两个哈欠。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这天下午薛益忙完学校的工作后直奔去医院。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他看到师母正坐在床边给老师读报纸。他微笑着走了进去，但是心里不能像往常那样平无波澜，他越想让自己显得无事，内心却分秒必争的想着事。师母见他进来，暂停了读报纸，问他吃饭了没，他说没吃，但是没看师母。薛益把包放在座椅上时看到茶桌上有一个水果篮，水果篮里摆着香蕉苹果提子等，还有一提纯牛奶。薛益就问师母这是谁买的。师母眼神突放异彩地说是韩荟父亲买的。薛益听了顿时血朝脸涌。师母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但是没看出他有兴奋或者紧张的表情，反而神情沉静。师母早就发现了自从他的恩师倒下后，他也变了一个人，不再是以前那个又傻又憨的男孩，变得沉默了，更周到了。师母知道他又成长了，又望望身旁躺着不醒的人，心里多了几分欣慰又几分苦涩。
　　“对了，孩子，”师母突然说道，“我在家里翻到了你老师年轻时写的随笔，”师母说着从老师枕头下掏出一个有些厚度的棕色皮面的笔记本。“你看看。”师母像发现珍宝一样欣喜的望着薛益，并把手里的笔记递给他。
　　薛益走过去，一脸惊讶又好奇的看着师母手里的笔记本，又看看师母。师母站起来把笔记本往他手里一塞，并说她出去一趟。薛益望着师母走出病房，他坐在师母先前坐在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翻开陈旧的笔记本，他没有读，一页一页的翻着，他看到不少篇末写的时间有1987年2月...1989年7月...1992年1月...。老师的钢笔字刚劲有力，潇洒飘逸。再看老师写的内容，既有学术思想，生活感悟，也有家庭琐事。老师那时也不过三十出头，文笔和思想已经不凡。薛益看着，想着，又转头朝老师看看。薛益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觉得又找到一个比学术论文更好的文案来唤醒老师。他重新翻到笔记第一页，从头一篇开始读起来。他无比专注的读了五篇，连师母进病房都没有注意到，师母也没有打扰他，独自坐在一旁听了起来。直到他读了有些口干，才停止。师母见他不读了，就把倒好的开水递给他，他要自己来，师母说没事。薛益小口地喝着开水，他突然问师母，“师母，这个我能先带回去看看吗？”他眼神恳切地望着师母。
　　师母毫不犹豫地说，“你老师的不留给你留给谁呀？你拿回去看吧。”
　　薛益露出了久违的憨笑。他爱不释手地用手在笔记本皮面上抚摸来抚摸去。然后，他在师母地注视下把笔记本放回了包里。师母笑着看他拉上书包地拉链后当即让他坐下来，说有话跟他说。薛益一听表情严肃地望着师母，然后稳稳地坐了下去。
　　师母跟薛益说了韩荟父亲今天来聊了些什么，师母主要想和薛益谈谈韩荟要出国留学的事。师母问他怎么想的。薛益在师母面前也不遮掩，“师母，我心里确实有些不对劲，但是这事对她未来发展有好处，我支持她。”师母知道韩荟父亲来医院之前去学校找过了薛益，韩荟父亲也把他跟薛益聊了什么，还有对薛益的评价都跟师母说了。但是师母还是想亲耳听到薛益的想法。
　　“但是，孩子，相隔两地、跨海重洋的是个大问题呀。”师母忧心忡忡地说道。
　　薛益没说话，师母看到他低垂着头，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肚上，两个大拇指在上下弹动着。“我等她，等她回来。”薛益抬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师母。
　　“你要是想去也可以去的呀，你老师当年就想让你留学的，但是当时院里有个可以留校任教的机会，错过了就难得到了。所有你老师他就没鼓动你去留学，而是给你争取了先留校的机会。”师母看出薛益的犹豫，似乎有难言之隐，于是就把自己还有徐教授几年前的想法都告诉了他。这件事在薛益的印象里本已淡忘，刚师母再一提起，他突然一惊，眼神望了师母一眼然后越过她，看着躺在床上不醒的老师。他从未有的清晰的明白：没有老师，就没有他的今天。自己已过而立之年，虽然没有取得很大的学术和事业成就，但是自己从未停下前进和追求的脚步。他又想起了徐教授多年前送给他的一句话，“做人做事，既要谦虚谨慎，也不能妄自菲薄。”他之前搞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对留学这件事心存纠结，这下他明白了。他看着老师，就像看到了自己来时的路。他恍然明白自己现在可以选择未来的人生路，而徐教授对他的影响终会逐渐淡去，他是不太需要徐教授了，但是徐教授当下需要他，还有师母。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他们，他要看到徐教授醒来，好起来才行。他也相信韩荟能明白他的用心。
　　“没关系，师母。我会尽最大的努力经营我和她的关系。其他就看命运的安排吧。”
　　师母听了眼神有些困惑，也有些惊慌。她低头削苹果，没说话，等了会，她把苹果削好了，递给薛益，薛益接过后。她才说，“孩子，你要是想去就去，我会找人给你安排，咱们也有人脉和关系，毕竟你老师的职位和影响都还在。”
　　薛益毫不犹豫地感激地说他不去，他要留下来等老师醒来，还有好多问题向老师请教，有老师在胜过他出去留学。
　　师母还想说什么但是被薛益拦住了，转移了话题。他突然有个想法就告诉了师母，他打算把老师的随笔拿个王烨瞧瞧，看看能不能帮老师发表。师母听了眼睛一亮，就让薛益试试看。
　　那晚，薛益提前问王烨几点回去，说有事找他，要当面谈。他们约好在公寓门口常去的那家餐馆见面。薛益快到点时提前点好了菜，坐下等。王烨和子娟准时到了。薛益一看他们手牵着手走进时不胜嫉妒嫉恨起来，那种失恋的孤寂感袭上心头。他好想叫韩荟也来，但是一种陌生的隔阂感已在他和她之前存在。
　　王烨还没坐下来就问韩荟呢。
　　薛益顿时脸红起来，低下头。王烨看他没吱声，而且神情异样，以为他们是又吵架了。他和身旁的子娟对了下眼神。王烨给子娟把凳子扶好等她坐下后，他说，“你们先点菜，我出去回个电话。”
　　薛益抬头想说些什么时，王烨已经转身走了。他不好意的又看着子娟，子娟看出他有话要说。
　　“益哥，你点菜了吗？”子娟问。
　　薛益说点了，然后告诉她点了，“一份酸菜鱼，一份辣子鸡，一盘香菇青菜，一盘青椒土豆丝，还有冬瓜排骨汤。”
　　子娟莞尔一笑，夸薛益会点菜。
　　薛益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相互沉默了片刻后，薛益问道，“对了，晓晔领养的事目前进展怎么样了？”
　　子娟脸色突然没了笑容，严肃的说，“今天刚办好，花了不少钱。”
　　“办好就好，只要能办好，花多少钱老王也愿意。你的心愿就是他的心愿。”薛益看出子娟的内心，她觉得有愧于王烨。
　　子娟眼神感激的望着薛益。这时服务员端菜过来了。待服务员走后，薛益看了眼热气腾腾的酸菜鱼，香辣扑鼻，又望向门口，“老王最近这么忙啊！”
　　“年底了，公司事多。你那还好吧？”子娟问道。
　　“我们那都是按部就班，和往年都一样。”薛益笑着说道。他话音刚落，王烨回来了。“你们还没动筷啊？”他拉开椅子在子娟身旁、薛益对面坐了下来。
　　三个人动筷子起来。王烨频频给子娟夹菜，精挑好的鱼肉给子娟，薛益看着实在不是滋味，但是他又好表现出来，只是瞪了王烨两眼后闷头吃饭。
　　“对了，你找我何事？”过了会，王烨开口问道。
　　薛益沉浸在心事中，迟疑了会才反应过来。他放下筷子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师母翻到了老师多年前写的一些随笔漫记，我拿回来想给你看看。”
　　王烨吃惊地盯着薛益看，薛益难为情的脸红起来，连忙补充道，“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帮忙看看有没有可以登出可能。如果你太忙，那就算了。”
　　王烨没有立马搭话，他觉得这点小事不需急着面见，定还有其他什么事。这时服务员又走了过来，接连上了三个菜，三个人见状都放下筷子，上身往后倾，给服务员腾出空间。服务员走后，王烨问薛益点了几个菜，薛益报了出来。王烨说道，“吃完饭你把徐教授的笔记本拿给我，我让编辑部看看。但是这顿你请，还得再加两个菜。”
　　薛益欢心一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子娟却有些难为情地用胳膊肘捣了王烨一下。王烨只望着她坏笑。薛益问王烨要加什么菜，王烨说不急，等会再看。
　　薛益终于可以安心吃饭了。等原先点的冬瓜排骨汤上桌时，薛益还殷勤的抢先给子娟和王烨盛汤，子娟不让，但是王烨制止了子娟。子娟不好意思的瞧着薛益。
　　王烨喝了口汤，然后对薛益说道，“你把笔记本拿给我看看。”
　　薛益说吃完再看吧。王烨却说，“不急，还有个人要过来，等等她，应该快到了。”子娟听了停下筷子转头问王烨是谁，王烨用平淡的语气说是他的一个朋友。子娟没多想，然后放下筷子，薛益也没多想，放下筷子，拿过身旁的背包。
　　王烨专注而小心地翻着笔记本，子娟偏着头瞅，王烨看她也想看，就往她这边挪挪，两人紧挨着共同看。薛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烨，注意着王烨的细微表情变化。
　　大约过了三分钟，王烨把整本笔记本都递给子娟，然后抬头对薛益说道，“我明天拿到编辑部让同事看看。”
　　薛益看王烨言语平淡，顿时感觉之前怀揣的希望恐变成失望。但是子娟这时抬头对薛益说道，“徐教学果真厉害。”
　　她轻轻的合上笔记本，“益哥，回头这能借我看看吗？”
　　“借啥借呀，我回头请编辑部同事给你扫描一份。”王烨说道。
　　“还是看这本更有厚重的感觉。”子娟说道。
　　薛益这时笑着说道，“你要看，回头我复印好一份后，这本借给你。”
　　子娟问他复印干啥。薛益迟疑了下才说他想在徐教授病床前每天读读这本随笔以此试图唤醒徐教授。子娟的神情突然庄重起来，并把手里的笔记本递给薛益，说那还是用原本比较好，她要复印本的就行。
　　“你们就别推来送去的。我给你们原模原样做两本。”王烨信誓旦旦地说。
　　子娟扭头问他，“真的？”
　　王烨拿着她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薛益难为情低头拿筷子吃饭，桌面对又发生了什么他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他还是想到了韩荟，想到了与她的那些过往。此刻想起时不是淡淡的幸福感，而是淡淡的苦涩。王烨此时也看出薛益还有心事，又不好直接问，但是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他拨了个号码，电话通后他直接问对方到哪啦，然后就听到他噢，好的，好的。王烨挂了电话说他出去接个人，马上回来。
　　王烨走后，子娟和薛益都端正的坐着等来客。静默了一小会，子娟问薛益，“益哥，今年过年带韩荟回家吧？”
　　薛益一时语塞，他望着子娟时脸颊一红，子娟也不是外人，没必要瞒着她，他心想，然后开口喃喃道，“她要留学去了。”
　　子娟惊讶了一声，“啊？”
　　薛益就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然后把事情全部和盘托出了。子娟听了眉头紧皱，正在她想说什么时，王烨回来了。子娟转头一看，又是一惊，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韩荟。薛益屏住了呼吸，眼神紧张又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