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敛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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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不怪你们不知情，”竹叶精唏嘘道，“我们镜妖一族血脉特殊，唯有同族方能触碰彼此尸骨。但我已经是世间最后一个镜妖了，我亲手送走了族人，却没人能送我啊。外边这么冷，我才不要孤零零待着。”
温晓和风合景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凝重。
温晓低头望着这自称镜妖的竹叶精，没想到它竟然还能制造出另一个幻境。
他权衡利弊，始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斟酌道：“若阁下允诺将我们一行十二人，安然送出罗仙镜，我等自当乐意效劳。”
“当然可以啦。”
竹叶精声音上扬，似乎快乐极了。
“你们可是我等了好久才盼来的，事成之后，我定赠你们一份大礼！”
竹叶精从风合景指尖轻盈一跃，蹦跶至温晓肩上。这个位置也是它一开始就看中的，只不过那时被风合景半道截胡了。
小小竹叶精虽然不记得很多事情，但十分专注，尤其记仇。
那个风合景发现它之后，又是蹂躏又是放任水鱼啃食，后面竟还用那么肮脏的茶水清洗它！
此仇不报，它枉为当初呼风唤雨的镜妖！
竹叶精蹦到温晓右侧肩膀处，伏在毛领上暗戳戳探头瞪风合景。
可它忘了，它根本没有眉眼。
随着竹叶精心念微动，蜿蜒小道无声破碎。前方的路似乎是通往群山深处，异常漆黑。
据竹叶精所述，它的尸骨——千年前那位镜妖的遗骸，就藏这条道路的尽头。
“好冷。”
青泽打了个冷战，瑟缩着脖子，只觉此地阴森森的，比起先前的湖泊，这里简直是地府中心。
前行路上，温晓的目光有意无意几次掠过风合景，少年面上异样的沉默，让温晓恍惚忆起马车上，这人曾黯然的模样。
他并不清楚竹叶精自称时那一大堆头衔，但想必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而风合景，似乎知道什么内情。
温晓有意试探，又问起竹叶精：“阁下为何不寻他人帮忙？君家就在菱花城内，想必很乐意帮助阁下。”
竹叶精正优哉游哉地趴在舒适的毛领处，闻言叹了口气：“他们？不行。他们根本碰不到我的尸骨。”
“那为何你会认定我们？”
竹叶精跟着温晓陷入沉思。
“对哦，我为什么会认为你们可以？”竹叶精小小的身躯一翻，开始耍赖，“哎你别管了，我直觉很准的，我说你可以，那就是可以了。”
风合景拉了下温晓衣袖，引温晓偏头看他。
“怎么了？”
风合景抬眸笑：“我听见你的侍卫喊冷，就想问问你冷吗？”
他这转折来得生硬，温晓也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盯着他眼睛与他随意扯了几句，也不再询问竹叶精与镜妖相关。
通道里深不见光，几人走在狭小道路内，大气也不敢出。
忽地眼前透出一道亮光，宛如来到另一个世界。
温晓等人加快了脚步，亮光所在的世界越来越清晰，他们竟是穿过山体内部，来到山外一处水潭上。
“快快，就在前面的亭子里！”
竹叶精感应到了本体，精神一振兴奋催促着。
只见碧水之间浮起一座古朴大气的亭子，除却雕龙绘兽，远远瞧着也无其他特殊。
温晓略一迟疑，这亭子不大，自己这么多人挤着也麻烦，还有可能叨扰大妖清净。
他见这边两位修真者都没开口的意思，便直接吩咐青泽等人留在原地。
温晓其实也不想过去，但那只竹叶精仿佛认准自己，就趴在毛领处不愿意挪窝。他也不好强行把这玩意赶下去，万一真将它惹火了，那还得麻烦风合景解决。
而风合景还有伤在身。
于是他与风合景、沉朦三人走到小桥上，远远的，亭子内躺在石椅上的身影便已十分清晰。
长到铺满地面的白发，与身上白衣混在一起，好似积了一亭子的冬日朔雪。
温晓心中莫名一窒，脚下微乱，险些坠入清澈无鱼无草的潭里。
风合景扶了他一把，瞧着他的眼眸里带着满满忧色。
“谢兄，要不你在外面等我们？”
“不行！”
说到这个，竹叶精的反应最为激烈。但仅仅只是一会，触及到风合景眸里的冰凉后，它便呐呐着降低了声量：“反正就是不行，我不会害他的。”
竹叶精有些欲哭无泪，旁边那高马尾的少年怎么越看越凶？它就说之前不是幻觉吧！风合景就是对它抱有恶意啊！
温晓悄悄皱起眉，推了推风合景握着他手腕的手：“我没事。”
风合景却只低笑摇头，说什么也没松开。
镜妖的尸骨越来越近，三人已经成功踏入亭内。温晓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躺着的那具白发带皮骷髅。
天落葵的□□早已化去，身上的白衣似是法宝，千年来也不曾蒙尘。他的头发比远处看时更长，在晌午的烈日下丝滑带光。
骷髅面容模糊，但依稀能辨出是个气质极佳的男子，比起温晓记忆里的无名仙尊，还更吻合修真界上层修士们的慈悲模样。
但……真是如此吗？
温晓压下心中莫名升腾的怪异。
另一侧，风合景低头望着天落葵的空落落的面部，一眼不眨。
“阁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温晓稳了稳心神，也低头问吭哧吭哧顺着地上的长发往上爬的竹叶精。
小精怪歪着叶片想了想，道：“然后把我……呃，把我的尸骨推到水潭里就好了，那里设有机关，自会送回属于我的棺材内。”
温晓看了看满地的白发、以及被白衣白发拥簇的天落葵，一时有些无从下手：“直接推吗？”
“对啊。”竹叶精语气笃定，“你们仨一起推呗，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样就行了。”
温晓的目光投向沉朦，又转向风合景，后者对上他视线，安抚般弯了弯唇角。
温晓一面躲着，一面又因那人一笑，心里怪异锐减，顿觉轻松不少。
沉朦率先上前，她始终是最沉静的那个，似乎很少会被困惑侵扰，行事只遵循本心与职责。
随着竹叶精在一旁喊着“三、二、一”，三人合力，小心翼翼将这具千年大妖轻若无骨的遗骸抬起，缓缓送入水潭，沉入了其命定的归宿。
罗仙镜虚幻的天空，有一瞬间黯了一分，片刻后，又迎来更猛烈的日光。
温晓看着溅起的水花，心头一松。他还惦记着风合景的沉默，正欲偏头去看少年，却见石椅上竹叶精叶片一抖，飘至半空，也沉下水潭。
而温晓眼前，陡然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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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合景自推下天落葵后，心魂便落入一片封闭空间。他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盘腿坐着等啊等，耐性极好。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光影流转，一位白衣白发的男子缓步向他走来。
男子外貌普通气质却极佳。他像一面镜子，你希望他是什么样的，他便可以变成什么样的；镜子中的你是什么神态，他也能是什么神情。
风合景眯起眼睛打量这男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天、落、葵。”
他一字一顿唤道。分明面上还带着笑意，声音和眸子深处，却冷得瘆人。
他认得这人。
在混乱的梦境中、在所谓的前世里，这个人，曾出现过无数次。
可惜记忆错杂模糊，风合景也只隐约猜出，这人不似面上那般友善。
最起码，此行绝非简单的收敛尸骸。
“没礼貌的小娃娃。”男子叹息一声。
“罢了罢了，我既选了你，就不会反悔。”
风合景挑了挑眉：“听起来，你是因我才搞了这一出？”
“是，亦非全是。”
天落葵睁开银色眸子，垂头俯视依旧盘着腿、姿态闲适的风合景。
“若你不能诛杀幽龙，我亦不会现身。
“镜妖之躯只有同族与认可之人才能触碰，我苦等上千年，也才等来你这一个合眼缘的。你既知我名讳，想必也知晓我的过往。小娃娃，我给你指条明路吧——你，要不要做我的弟子？”
风合景没忍住笑了出声，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上下打量天落葵这具隐约散着白光的虚幻躯体：“天落葵早就死了，如今的你不过是一缕神魂，又有什么能耐当我师尊？”
“凭我可以让你站在中州之巅峰。”
天落葵心和气平，却一针见血。
风合景没作声，少年黝黑眼眸一眼不眨望着长者。
“你不甘平庸。”
天落葵的声音仿佛穿透无数时光，直击心灵。
“你渴望改变。”
“你憎恨世间虚伪丑恶之心。”
“你志在四海与高峰，誓要冲破中州束缚。”
“啪啪啪。”
一阵掌声响起，天落葵停下话语，沉默地望着鼓掌的少年。
风合景兴致颇浓，嘴角挂着抹似笑非笑催促道：“前辈，继续说呀。”
风合景歪着脑袋等了会，站起身来。
“你不说？那便我说了。”他敛去先前的不屑，目光如炬，“天落葵死于一千三百五十三年前，死因成谜。
“他这一生共有三十二位弟子，曾因一己之怒，屠杀故交、门徒数十人，也曾率领群妖与修真者撕开中州壁垒，为下九重夺来千年灵气。”
他顿了顿，笑容中含着审视，定定看着天落葵：“似你这般反复无常之人，我很难信得过呀。”
天落葵也笑了，带起一丝赞许感慨：“好！没想到你竟是少有的不凭一面之辞定我功罪之人，无愧我一眼相中你。那么，你是想要我的承诺吗？”
“不。”风合景舔了舔干燥的唇，眼中燃起灼热锋芒，“我要你的毕生所学，与你所有珍藏异宝。”
天落葵缄默。
“怎么？堂堂镜妖竟然畏惧将功法传给人类修士？”
风合景挑眉激他。
“那些功法本就是我给你们的奖励，你全要了，另外两人又当如何？”
风合景又笑出声：“前辈这话自欺欺人便也罢了，难道真想把功法传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他略过沉朦，将矛头直指温晓，言语间不留任何余地。
“哦？我看你待他十分不一般，却不想，你心里是这样看他的？”
“嗯？”
风合景敲击膝盖的指尖一顿，但很快，少年扬起更灿烂也更为虚假的笑容。他眨了眨眸子，语气轻佻又无辜:“要不然呢？”
看着天落葵这模糊身影，风合景又勾起一个有些森然的笑：“前辈亲自来见我，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
天落葵也不戳破他模棱两可的回答，越过废话点头应道：“好，我会将你收为亲传弟子，传你毕生所学。待你习后，我这一缕残魂也会消失在天地间，同时，除了你们三人外其余人的这段记忆都将抹除。”
风合景偏过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等天落葵下文。
他昨天一整夜都没睡着，闭上眼就能见着刺目的绿色兽瞳。再加上连着几日奔波，饶是习惯了彻夜修行的他，此刻也感到沉重的倦意。
“但我要你一个承诺。”
“嗯？”
“我要你——杀死魔尊。”
风合景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冻住，他仅是一顿，飞快遮掩起惊愕，接过话：“上任魔尊早在八百三十四年前被围剿而死。魔族大乱，至今仍是十二城内战。”
“内战？”天落葵摇摇头，他的银眸似神非人，带着这沉寂千年的怜悯与叹息，“可笑。魔族行事狠辣诡诈，复活的后手岂会只有一道？我之所以这么急寻找后人，也是因为我感应到……他或将归来。
“魔族，将有新王加冕。”
天落葵的目光越过重重虚空，仿佛看见了不久后遍布世间的血雨腥风。千年的大妖宛若神明般叹息着，最终垂下眼帘，目光沉沉落到了风合景身上，低语道：
“而你锋芒毕露……必会折损。”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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