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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支骨 擲硬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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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的天氣總是很悶熱,空氣又潮濕,像一個被放在暖氣片上加熱的魚缸。我將被汗沾濕的制服外套往外扯了扯,感到幾乎有一股熱流從我袖口衝了出來。
想到放課回家,可以放鬆許多,卻在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某本課本沒有拿,只好又嘆了口氣回頭。從遠處就可以聽見教室里傳來的嘻嘻哈哈聲音,應該是“國王”那一幫人,他們總是喜歡逗留在學校內部「找樂子」。我向來跟他們不算對付,只默不作聲地推開門,卻發現一群人中混著個女孩子,我知道她的綽號,是很學校里有名的「六兩一」,此刻正悠閒地坐在講台旁擲硬幣。
…看来,我來的時機不對。
看到我的瞬间,「國王」一下子站起身來,像被刺蝟或者豪豬的尖刺冷不仃扎了一下。火急火燎地帶著他那群跟班要離開,「不玩了。」他冷冷地向「六兩一」伸手,“把硬幣還我,我去處理掉。”
就因為我,所以就連平時的玩伴也拋棄了麼。我垂著頭站在門口,攥緊襯衫的下擺,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裡嘆口氣,真是無聊,真是惱人。「六兩一」瞥了一眼我,卻沒有順從他說的話,意外地堅持道:「不行。我要繼續玩。」
「你搞什麼?」國王一愣,大概從來沒在他的那群跟班面前被下過面子,於是氣憤地大叫起來,臉漲得通紅,比我餐盒里留下的牛蕃茄還要鮮艷。「神都請了,如果出事了難道你負責嗎?」回應國王的是更理直氣壯、不容置疑的聲音。
「國王」被她說得啞口無言,鬥敗的公雞一般,很不高興地丟下一句「隨便你好了。」之後便帶著他的跟班們落荒而逃,一時間略微擁擠的教室也變得空空蕩蕩。
她氣得要命,趴在門上對著他們的背影大叫,「沒擔當!還好意思叫國王!」我忽然有點想笑 ,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剛剛是在替我解圍。「以後還是不要玩這樣的遊戲比較好。」略為冒犯的語句不自覺地出口,剩下半句又咽在喉嚨里:不然真的招致鬼怪怎麼辦呢。
「六兩一」瞪大眼睛,很不可置信地同我對視,我幾乎要聽見她用清脆的聲音大叫說「這個人怎麼這樣!」。
夕陽西沈。教室里沒有開燈,只有一點殘暉給予的暗光。
她很洩氣地坐下,大概在給自己挽尊,「遊戲已經開始了。想跑也跑不掉啊!」原來是這樣嗎?我於是也坐下,躑躅片刻,還是開口,「那我們一起玩吧。」
「什麼?」她很驚奇地看我,好像在她面前講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會直立行走的豬。我嘆口氣,感覺已經要沒有力氣支撐自己再說下去:「這種遊戲,至少要有兩個人吧?」
她好像有點猶豫,不過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沒問題,一定會沒事的。」「六兩一」繃著臉,看起來很嚴肅,讓我想告訴她不用害怕。就算真的找來了鬼怪,王仙君大概也會保護我們的吧?我這樣想。
咕嚕嚕、咕嚕嚕。
——三點全黑。
我這樣敗運的人。果然還是不要玩這種遊戲比較好。我感到略微尷尬,抬眼望著她。她在看著空氣發呆,但很快反應過來,小心翼翼地從碗里撿出硬幣。
咕嚕嚕、咕嚕嚕。
——三點全紅。
真是可怕的「運」啊。
我真的快笑出聲了。不愧是「六兩一」啊。我站起身,拍拍不存在的灰,看著面前心不在焉的女生。「這樣就算結束了吧?」
我穿過密集的桌椅回到我的位置上,忽略桌子角落用美工刀刻下的嘲諷話語,在桌洞里摸索我的課本。
找到了。
我回頭,她還站在講台上沒有離開,有點愣神地看著我的制服外套,大概像我這樣在大熱天還堅持穿外套的人不太常見。我向她揮手道別,「再見。」然後迅速離開。家裡外公外婆還在等我,今天已經比以前會去得要晚太多,不能再讓他們擔心。
這大概是幾個學期來我和她的唯一交集。她在女生當中應該很受歡迎,下課的時候總有一群女生圍上來跟她說笑,親暱地稱呼她為「六兩」。
我搖搖頭。
連說話都要避讖,這被親暱地忽略掉的「一錢」也許會損傷她的命運,八字方面最好還是不要亂來為妙。但是我沒有說出這些話的立場,這樣會讓我向一個偷窺女生世界的變態男。所以我乾脆認為這不關我什麼事。
我回到家中,面對外婆擔憂的詢問盡力擺出輕鬆的表情。「沒關係,不用擔心我,因為仙君會保佑我的對不對?」外婆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很古怪,像是被一整團米飯噎到,或者有人打了她一拳。但是她只是乾巴巴地笑了兩聲。「對、對,仙君會保佑我們的。」
晚餐依舊寡淡。半個拳頭大的米飯,幾葉燙過的青菜。那一粒牛蕃茄洗了洗又進到我餐盤里充當回頭客。我虔敬地將筷子從項鍊中取下用布擦拭。頭頂的電扇嘎吱嘎吱地轉著,帶來點聊勝於無的熱風。我用完這頓索然無味的飯,將筷子洗乾淨。水流很冰涼,把珊瑚筷子潤得又紅又亮,令人目眩的美麗。
洗完澡,我重將筷子穿進鍊子戴在頸項上。在家裡可以不用穿長袖,總算是涼快許多。我低頭,看著那尾紅色的游魚盤桓在我小臂上,心裡一陣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