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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番外六 可食用的建筑 ...


  •   周五晚上七点半,俞风兮的厨房亮着冷白色的LED灯。

      不是那种温馨的暖黄光,而是接近日光色温的6000K白光——他坚持说这样能最准确地判断食材的颜色和熟度。

      白野曾抗议过:“厨房应该温暖!要有烟火气!”但俞风兮指着料理台上方的灯:“这是最科学的照明方案。”

      此刻,他正站在那道科学的光下,对着iPad上的食谱皱眉。

      屏幕上显示着一道法式红酒炖牛肉的详细步骤,从“将培根切丁”到“烤箱预热160°C”,共23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精确到克和毫升的计量。

      “你确定要今天做这个?”白野靠在厨房门口,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包在毛巾里,“这看起来要炖三小时。”

      “周末就该做复杂的菜。”俞风兮头也不抬,已经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牛肩肉、胡萝卜、洋葱、蘑菇、一整瓶红酒。

      每样东西都用保鲜盒分装,标签上写着购买日期。“而且你上周说想吃炖菜。”

      白野确实说过。

      上周三加班到十点,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结构图,忽然喃喃:“好想吃那种炖到肉都化掉的炖菜,配面包,沾汤汁。”

      当时俞风兮在对面桌抬起头:“哪种?”

      “不知道。就是……温暖的,有酒香的,要炖很久的那种。”

      然后这个周末,他就找来了这个需要23个步骤的食谱。

      这很俞风兮——用最系统化的方式,满足最模糊的渴望。

      “需要我帮忙吗?”白野走进厨房。

      她喜欢这个厨房的设计,虽然灯光太冷——是俞风兮亲自画的图。

      L型布局,工作三角合理,所有储物空间都根据使用频率和人体工学计算过。

      连调味料的摆放都按使用频率排序:盐、胡椒、橄榄油在最顺手的位置,八角、桂皮这些偶尔用的在吊柜上层。

      “你可以切洋葱。”俞风兮递过来一个洋葱和一把厨师刀,“注意安全。”

      白野接过刀,手感很好——这是他们去年在东京合羽桥道具街买的,手工锻造的日本刀,刀刃在冷光下像一道静止的闪电。

      她走到料理台另一侧,那里有专门为左撇子设计的切割区(她是左撇子),砧板是整块的相思木,周围有一圈凹槽收集汁水。

      “怎么切?”她问,“丁?块?还是?”

      “食谱上说‘切成2厘米见方的块状’。”俞风兮已经在称量红酒了,用量杯,视线与液面平齐。

      白野笑起来:“俞老师,做饭不是做实验。”

      “但精确性能保证结果的可重复性。”他认真地说,已经开始炒培根丁了,“第一次做,先严格按照食谱。以后可以根据经验调整。”

      滋滋的声音响起来,猪油的香气弥漫开。

      白野开始切洋葱,刀刃切入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一刀下去,她就知道这把刀买得值——毫不费力,切面光滑如镜。

      但她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她切不出完美的2厘米见方。

      “我这个……”她举起一块大小不均的洋葱,“可能有点随机。”

      俞风兮探头看了一眼:“没关系,最后都会炖烂的。”顿了顿,“但下次我们可以买个切洋葱的模具。”

      “还有这种东西?”

      “有,能把洋葱切成标准大小的网格状工具。”他说得理所当然,就像在说绘图模板。

      白野摇头笑,继续切。

      洋葱的辛辣气味冲上来,她的眼睛开始发酸。

      这时,俞风兮忽然放下锅铲,走到她身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游泳镜。

      “戴上这个。”他说,“防洋葱刺激。”

      白野看着那副严肃的黑色泳镜,噗嗤笑出声:“你在厨房放游泳镜?”

      “专门为切洋葱准备的。”俞风兮的表情毫无玩笑成分,“根据化学原理,洋葱释放的丙硫醛-S-氧化物易溶于水,会刺激眼睛。泳镜可以物理隔离。”

      白野戴上。

      世界瞬间变得奇怪——透过泳镜看厨房,像在水下看陆地。

      俞风兮在泳镜的视野里变形,像隔着鱼缸看到的、不太真实的恋人。

      但她得承认,眼睛真的不酸了。

      “有用。”她点头,继续切。

      泳镜很快起了雾气。

      洋葱下锅时,和培根油碰撞出更浓郁的香气。

      俞风兮用木铲翻炒,动作略显生硬——他做饭时的姿态,总让白野想起他在工作室调整模型的样子:专注,精确,仿佛在操作某种精密仪器。

      “接下来要炒牛肉。”他看着食谱,“每面煎两分钟,至金黄。”

      牛肉块下锅时,声音骤然激烈。

      油星溅起来,俞风兮下意识后退半步,但随即稳住,继续用夹子翻动每一块肉。

      白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没在一起时,有次工作室聚餐,大家轮流做饭。

      轮到俞风兮,他做了最简单的番茄炒蛋,但整个过程像在完成一道数学证明:鸡蛋要打多久,油温几成热下锅,番茄炒到何种程度加盐。

      最后成品完美,但所有人都吃得胆战心惊。

      “你笑什么?”俞风兮注意到她的表情。

      “想起你当年做番茄炒蛋的样子。”白野摘下泳镜,“像在进行科学实验。”

      “那次鸡蛋炒老了3秒。”他居然记得,“锅的余热没计算进去。”

      牛肉煎好,盛出来。

      锅底留下深褐色的精华,接下来是“制作酱汁”的阶段——加入面粉炒成roux,再慢慢倒入红酒和牛肉高汤。

      这个过程需要持续搅拌,防止结块。

      俞风兮左手扶着锅柄,右手拿着打蛋器,以稳定的频率画圈。

      白野靠在料理台边看他。

      灯光下,他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影子,眼镜片上倒映着锅里冒出的热气。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那是他极度专注时的表情——在工作室看结构图时,在工地检查施工时,都是这个表情。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你可以准备配菜。胡萝卜、蘑菇,还有小洋葱。”俞风兮说,“对了,小洋葱要‘去皮但不切,保持完整’——食谱上这么写的。”

      白野开始处理蔬菜。

      胡萝卜削皮后切成滚刀块,蘑菇对半切开。

      小洋葱最难——那些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洋葱,皮薄如纸,一剥就碎。

      她试了几个,手指染上紫色的汁液,洋葱却破损不堪。

      “我来。”俞风兮暂时关小火,洗了手过来。

      他拿了个小碗,倒入开水,把洋葱放进去烫了三十秒,然后捞出来。“热胀冷缩,皮会松动。”

      果然,轻轻一挤,洋葱就完整地滑出来了。

      白野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操作,忽然说:“你知道吗,你做饭的时候,手特别好看。”

      俞风兮动作一顿,耳根泛红:“专心干活。”

      “我是真心的。”白野笑,“像外科医生,或者……微雕艺术家。”

      所有食材终于准备完毕。

      牛肉回锅,加入培根、洋葱、胡萝卜、蘑菇、珍珠洋葱,还有几束新鲜香草束(迷迭香、百里香、月桂叶,用棉线扎好)。

      最后倒入足够的红酒和高汤,刚刚没过食材。

      “现在进烤箱。”俞风兮盖上厚重的铸铁锅盖,“160度,三小时。”

      他把锅端进已经预热好的烤箱时,动作小心得像在安置易碎品。

      关上烤箱门,设置好计时器,厨房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烤箱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白野看着俞风兮——他站在烤箱前,背挺得笔直,像在等待某种重要结果的科学家。

      他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线条在灯光下清晰。

      “累吗?”她问。

      “还好。”他转身,开始收拾料理台。

      这是他做饭的另一特点:边做边收拾,等菜做好时,厨房已经恢复整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野没帮忙。

      她知道这是俞风兮的秩序感,强行插手反而打乱他的系统。

      她只是坐在吧台凳上,看着他把用过的碗盘放进洗碗机,刀具洗净擦干归位,台面用消毒喷雾擦过,砧板竖起来晾在架子上。

      “你很享受这个过程。”她忽然说。

      俞风兮停下手里的动作:“享受什么?”

      “做饭。虽然你说‘按照食谱’、‘保证可重复性’,但你在享受。”白野托着腮,“你切菜时眼神很专注,炒roux时嘴角会微微上扬,甚至收拾厨房时——你看,你现在在哼歌。”

      俞风兮愣住。

      他确实在哼歌,自己都没意识到,是某首德沃夏克的弦乐四重奏片段。

      “可能是吧。”他承认,把抹布挂好,“做饭和做设计有相似之处。

      都是从原材料开始,通过一定的程序和规则,创造出一个完整的、可以体验的作品。”

      “那今天的‘作品’,”白野看向烤箱,“你给它打多少分的前期设计?”

      “目前80分。”俞风兮严谨地说,“取决于最后三小时的火候控制和收汁阶段。”

      “要求真高。”

      “对你,值得最好的。”他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白野的心柔软地塌陷下去。

      这就是俞风兮式的浪漫——藏在精确计量和科学流程里,像藏在混凝土结构里的钢筋,看不见,但支撑着一切。

      等待的时间里,他们转移到客厅。

      俞风兮开了瓶红酒——不是炖菜用的那瓶便宜的餐酒,是他收藏的勃艮第。“提前醒一下。”他说,“食物和酒要同步成熟。”

      白野蜷在沙发上,腿搭在他膝盖上。

      他自然地给她按摩小腿——今天她走了很多路,去看一个工地。

      他的手指很有力,准确地找到肌肉的紧张点。

      “你做饭的时候,”白野闭着眼睛说,“我在想一个事。”

      “嗯?”

      “厨房其实是家里最重要的空间。”她睁开眼睛,“你看,客厅是用来社交的,卧室是用来休息的,书房是用来工作的,但厨房——是用来‘创造’的,把一堆分散的东西,组合成完整的、能滋养人的东西。”

      俞风兮的手停了一下:“继续。”

      “而且厨房最诚实。”白野坐起来,“客厅可以摆装饰品,卧室可以铺整齐的床单,但厨房藏不住——你用什么油,刀利不利,垃圾桶及不及时倒,都暴露了生活的真实状态。”

      “所以?”

      “所以我们的厨房很好。”白野认真地说,“虽然灯光太冷,虽然你放了一把游冰镜在抽屉里,虽然所有的调味料都像实验室试剂一样排列——但它很真实。是我们的真实。”

      俞风兮看着她。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里,她的脸柔和得像油画。

      他想起刚才她在厨房戴泳镜切洋葱的滑稽样子,想起她笨拙地剥小洋葱时皱起的眉头,想起她偷尝roux时被烫到吐舌头的瞬间。

      这些瞬间,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浪漫都更让他心动。

      “白野。”他叫她。

      “嗯?”

      “谢谢你愿意在我的实验室厨房里吃饭。”

      她笑了,凑过去吻他:“谢谢你愿意为我在实验室里做饭。”

      三小时的等待,被一部老电影填满。

      是《巴贝特之宴》,关于食物如何成为艺术,如何治愈人心。

      看到最后那场盛宴时,烤箱的计时器刚好响起。

      叮——

      两人同时看向厨房方向。

      俞风兮先站起来,白野跟在后面。

      打开烤箱门的瞬间,热气裹挟着香气汹涌而出——那是一种复杂的、深沉的香:红酒的果香,牛肉的醇厚,蔬菜的清甜,香草的芬芳,还有长时间炖煮后各种味道融合成的、无法拆解的圆满。

      俞风兮戴上隔热手套,把沉重的铸铁锅端出来,放在隔热垫上。

      揭开锅盖时,白野屏住了呼吸。

      锅里的世界完美得像一幅静物画:深褐色的汤汁微微冒泡,牛肉块酥烂到边缘模糊,胡萝卜和洋葱保持着形状但已浸透酱汁,蘑菇饱满得像海绵,珍珠洋葱像散落的珍珠。

      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亮油脂,像完美的釉面。

      “看起来……”白野找不到词。

      “先尝尝。”俞风兮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吹凉,递到她嘴边。

      她抿了一口。

      味道在舌尖炸开——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

      红酒的酸度平衡了油脂,香草提供了清新的尾调,而那种经过长时间炖煮才有的、被称为“umami”的鲜味,浓郁得像可以咀嚼。

      “太好吃了。”她由衷地说。

      俞风兮自己也尝了一口,然后点头:“达到预期。”

      他们用厚实的陶碗盛了饭——俞风兮坚持要用专门的炖菜碗,“容器影响体验”。

      又切了法棍,烤到表面酥脆。

      最后给炖菜撒上新鲜的欧芹碎,像建筑完成后的最后修饰。

      餐桌上只开了一盏吊灯,光线聚焦在食物上。

      第一口,两人都没说话。

      白野用面包蘸满汤汁送进嘴里,闭上眼睛感受。

      俞风兮则吃得慢,像在品鉴,时不时微微点头,仿佛在内部评分。

      “90分。”吃到一半时,他宣布。

      “才90?”白野惊讶,“我觉得有95。”

      “胡萝卜可以再炖15分钟,会更软糯。”他严谨地说,“而且下次可以尝试加一点黑巧克力,增加深度。”

      白野笑着摇头。

      这就是她的俞先生——永远在追求更好的版本,即使当下已经足够好。

      但他们吃光了所有的炖菜,连汤汁都用面包擦得干干净净。

      饭后,俞风兮泡了薄荷茶解腻。

      两人坐在阳台上,看城市的夜景。

      “下周,”白野忽然说,“我做饭吧。”

      俞风兮侧头:“你确定?”

      “确定,不做这么复杂的,就简单的。”她想了想,“但我要改一下厨房的灯光,就一顿饭的时间,可以吗?”

      他沉默片刻:“可以,但饭后要改回来。”

      “成交。”

      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白野靠在俞风兮肩上,胃里是温暖的炖菜,心里是更温暖的满足。

      她想起刚才电影里的一句话:“美食和美酒能让天使降临人间。”

      她觉得不对。

      天使不是被美食和美酒召唤来的。

      是被那个愿意为你花三小时炖一锅菜,在厨房里严谨如科学家,却在你尝第一口时紧张得抿唇的人,留在人间的。

      而他就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指尖有橄榄油和香草的气息。

      那是人间的,可触摸的,可食用的天使。

      “俞风兮。”

      “嗯?”

      “下周我做饭,可能不会那么精确。”

      “没关系。”

      “可能会把厨房弄乱。”

      “我会收拾。”

      “可能最后味道很普通。”

      “只要是你做的,”他转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里温柔,“就是米其林三星。”

      白野笑了,把脸埋进他颈窝。

      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

      近处,他们的厨房里,铸铁锅还残留着余温,像一座刚刚完成盛大演出的舞台,在黑暗里安静地呼吸。

      而明天,或者下周,灯光会再次亮起。

      刀会再次落下。

      香气会再次升起。

      因为生活就是这样一道道菜组成的——

      有些复杂,有些简单,有些成功,有些失败。

      但只要是一起做的,一起等的,一起吃的。

      就都是,

      最好的一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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