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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门口停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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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停着一辆马车,Eva先上了车,示意正在犹豫的我坐到她旁边。她伸出手来帮我,我一手提着裙子,一手握住她的手。我忽然忘记了这双手的危险,只注意到了修长的手指和光滑的皮肤。我在她身边坐好,肩膀挨着她的肩膀,看着她优雅地戴好手套,才意识到刚才手中的温暖已经消失。
“准备好了吗?”
听到这声问话,我的从紧张的空白中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思路,我确定地点了点头。
下了马车,眼前宏伟的建筑让我吃了一惊。灯光下柱子上的繁复雕塑清晰可辨,高耸的尖顶消失在晴朗的夜空,明亮宽阔的大厅里各种华丽的衣着首饰令繁星暗淡。
当我步入大厅,Eva已经融入了人群。她深蓝色的裙摆摇曳着,不时露出黑色的内衬,灯光下她周身发出奇异的光彩,令人忍不住注视。一支舞曲响起,她优雅地搭着那个邀请她的男人的肩膀,轻盈的舞步如同在冰面上滑行。音乐变得愈发欢快,她的舞蹈也越来越自如。远远地,我发现她眼中是不同于日的纯粹的欢乐,她的活力在周围人的拘谨沉闷的衬托下格外让人无法抗拒地被吸引。
又换了一支曲子,一名男子走到Eva身边,打断了她的舞蹈,他耳语了几句,Eva便随他来到二楼,一位头发银白的绅士面前。那位绅士看起来年迈而富有权威,在今晚的众人中应该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这时,Eva望向我,是迅速的一暼,然后便回过头去,脸上浮现出充满魅力和距离感的微笑。我明白行动的时刻就要来了,随便找了一个身体不适的借口离开舞池,那时她正举起酒杯,要与那位绅士碰杯而饮。
我来到室外,顾不上欣赏设计巧妙的园林,匆忙上了马车,让车夫把车赶到了这栋主建筑的背面。这里的黑暗和阴冷与大厅里的景象完全不同,乐声、人声、酒杯碰撞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种失真效果,就像是从死亡的时间里传出的回响。没等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窗口。Eva熟练地沿墙而下,上了马车,表情自信而沉着。
“我们走吧。”短暂的对视后,她轻快地说。
回去的路上一直很昏暗,安静的街道上偶尔有行人的脚步声。我可以听到Eva平稳的呼吸,忍不住转过头去看向她。她一向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也许是职业素养吧,我想),转过头与我的目光对视。我吃了一惊,有些畏惧地扭过头,四肢僵硬地不知道要做什么好,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解释一下。然而我终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什么都没说。我脑海里闪现出舞会上她迷人的身影,自由的笑容和快乐的眼神。我想起刚才那一刹的对视中,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温柔。“天哪,我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告诫自己她是一个危险的人,冷酷的人,可是我的心里总也没办法平静下来,而且我很清楚并不是因为这次的工作的关系。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晚饭的时候,Eva抬头看向我说。
“是吗?谢谢。”我低着头,继续吃我的饭。
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经常要做饭,手艺长进是正常的。只不过,这一阵子我对她总有一些逃避的心理,似乎自从上次舞会见到她真实的笑容之后,就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平日里表情冰冷的她了。
“你会做点心吗?”
“啊?”我被这意料之外的问话惊得抬起头。
“给小朋友吃的那种。”她继续面无表情地补充。
“我可以研究下……”我试着回答。
“好。”
虽然心里有很多好奇,但是我竟不敢侧过脸多望她一会儿。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在买食材和研制点心中度过了。说实话,我发现自己挺擅长烹饪的,只是做好后就吃下去的过程让我有一种似乎自己在增重的感觉。无论如何,有点事情做就会减少胡思乱想的时间不是吗?
我把研制出的夹馅点心放在桌子上,Eva先是用佩服又带着怀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后在桌旁弯下腰,伸出手拿起一块儿放到嘴边尝了尝。我从未注意过餐桌与窗子的对应位置会让阳光正好照在桌边人的身上,就像她在发光一样。她把指尖舔了舔,然后转过头望向我:
“嗯,不错啊。”她抬高眉毛露出赞赏的表情。
我心里一阵暗喜,成就感和满足感迅速膨胀。
“下次出去时带一些。另外,做馅料时叫一下我。”
她开口的那一秒我就知道,自己终究也加入了她。虽然她就像有意保护我一样总让我置身事外,这次也不会让药物经我的手,但是,我终究参与了进来。
我不知道是该为她的信任高兴,还是该为那个即将逝去的生命而愧疚。挣扎在道德的困境里太久,我已经无力多想了。交易就是交易。句号。我只得向这个逻辑妥协。
即便如此,闲下来的时候还是会想象着,那将是怎样的一个孩子,是活泼还是安静;他有着怎样的笑容,怎样的歌声;他的离去是他家人的意愿吗,他们将如何面对失去的痛苦;会有人想起这个孩子吗?就如同,我所不记得的那个过去中,会有人想起我吗?
当Eva跟我说“今天又是个出行的日子”的时候,我竟然丝毫没有惊讶,心里是诡异的平静,我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心情。
一切都和我想象的如此相像,包括天气——明媚但不至于刺眼的阳光,刚好让人感到一点点凉爽的清风。迎接我们的是孩子的母亲,她脸上是那种故作轻松但是包含悲哀的神情。她把我们请进屋,客气地倒茶招待我们,就像是对待多日未见的亲戚或朋友。她转身向后院走去,把我们称作“老家的朋友”介绍给孩子,便停在了后门口,再没有说一句话。
我跟着Eva走到后院,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正趴在草坪上画画。他的面庞很白皙,有着巧克力色的头发和眼睛,嘴和鼻子都很小巧可爱,就和这个年龄的任何一个普通男孩没什么差别。
如果是他的亲人找到Eva,这男孩大概是有什么疾病吧。我不禁联想,心中隐隐作痛。
Eva走近他,拿出那篮点心,取出两个,一个递给男孩,另一个自己吃了一口。她温柔地微笑着说:“想不想尝一尝?”我从未见过她这样微笑,我似乎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女性对孩子的慈爱。如果是别人,我或许会觉得这样的欺骗令人作呕,但是在Eva身上,我却无法产生这样的情绪。
男孩迟疑了片刻,接过点心:“谢谢。”他礼貌地说。
我和Eva坐在男孩身旁,静静地看着他画画。眼泪沿着我的脸颊静静地淌下来。
那幅画快要完成的时候,男孩疲乏地停下了笔,眼睛缓缓闭了起来。Eva抱着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她轻轻地哼唱起来,调子很哀伤:
“……微风吹着你的脸庞,就在这里你将起航,前往遥远的故乡……”
临走的时候,那位母亲早已泣不成声。“谢谢。”她困难地呼吸着,说。
那件事情之后很久,Eva都没有再接新的工作。
我和Eva就在那间有些狭小的屋子里过着安静的生活,就像一对平凡人家的姐妹一样。不知不觉中,我和她又亲近起来,各种追问和胡思乱想也渐渐消失了。只是有时候,这种安宁的感觉反倒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天晚上,酒馆老板找个了庆祝的理由,邀请Eva和我去参加。这一次去酒馆的经历倒是很放松,也很愉快。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打算再确认一下门窗都关好了,就上床睡觉。
“看着我。”她说。语气里是不容反抗的威严。
我按她说的做了。我抬起头,看到她灰蓝色的眼睛,朦胧中是哀愁的纯真。忽然,她眼底燃起火焰,神秘,热烈,充满力量和欲望。
就如同她的吻。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Eva已经离开了。就如同事先知道一样,我对于她的突然消失并没有感到十分不安。虽然始终不了解她的故事,但是我肯定,她的离开是因为那个孩子。
那天,我听到街上的人们一阵骚动,跟着人群来到了广场。
我看到熟悉的黑发,和她一贯冰冷高傲的表情。
高台上的Eva俯瞰众多的围观者的陌生的脸孔,他们有的鄙夷,有的同情,有的畏惧……
我注视着她,忍不住哭泣。她回望我的眼神里却是安慰。
她弯曲高贵的双膝,优美地侧过脸,轻缓地俯身,闭上眼睛享受纯粹的黑暗。我随她闭上双眼,感到一阵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