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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鬼切答 ...

  •   鬼切答应留下已经过了一天。这一天里,除去问他有什么需要以外,我没再找他搭话。

      白日里我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他只回答说不需要进食。觉得鬼切不像是有闲聊的心情,我也不再打扰他。

      山兔她们今天也不见人影。说起来昨天似乎听到她们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要一起去探险来着。妖狐昨天丢下我逃跑,虽然这事本来和他无关,最后我也没出事,但他估计也有把鬼切惹怒的自觉,即使是他也不好意思再来见我了。

      只是我一整天虽没有什么事情做,心中却一直焦躁不安。我也知道这是为什么。眼见天色渐暗,再三犹豫之下,我还是走向鬼切一直住的房间。

      站在房前,我鼓足了勇气,轻轻将门拉开。鬼切抱着双臂坐在屋子中央,听见我来,也不作反应。半晌见我扒在门边迟迟不进屋,鬼切抬起头来:“怎么了吗?”

      “啊、我,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鬼切满不在乎地向我一点头,示意我说。我抿抿唇,绞紧手指,向鬼切说出在心里酝酿了半天的那句话:“昨天对你说那样的话,真的很对不起。”
      我不敢看鬼切的眼睛,一口气往下说:“我不应该说那么不负责任的话,也无意伤害你......对不起。”

      我说完以后,鬼切仍是没有什么反应。于是我抬眼偷偷看去,正好撞上鬼切的视线。

      鬼切很快错开眼。
      “你不用在意。我本来也和你说的一样,只会杀戮。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我不解鬼切为什么现在又这么轻易地相信了我的说辞。

      “可你不是没有意识吗,我觉得不是你的错。”
      “不完全是因为这个。”鬼切已经不复昨天刚下定决心时的犹疑,语气坚定,“既然你了解过我的过去,那你应该也知道,即使没有你所说的狂暴期,我也已经做了太多不可饶恕的事。”

      我没能反驳他,只叙述事实:“我知道。但晴明大人是不会接受你的请求的。”

      虽然记不太清了,但以前好像也有人对晴明大人提出过类似的请求来着。结果当然是没有成功。

      “也许我真是不够聪明,想不出该怎么弥补我对同胞所做的一切。但我必须要斩断痛苦的根源。”鬼切依旧没有看向我。端坐在屋内,他的目光却像眺望远方。

      鬼切说完后,我没接话。我想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先不提如果是我杀了人,会不会因为那经历陷入噩梦中,我都不敢想,要是某天我眼前平稳的生活刹那破碎,而晴明大人站在我的对立面,会是怎样绝望的境地。

      沉重的空气中,鬼切兀自笑了一声,自嘲道:“何况我那时候是「清醒」的,不是吗?”
      “即便受骗,犯错的也确实是我自己。做了错事就要受罚,你作为人类,应该很容易理解才是。”

      「那时候」应该是指讨伐大江山一事。

      “除非你们企图再利用我,否则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理由让我苟活在世上。”

      “我懂你的意思。可晴明大人曾经告诉我,我们在处理任何事时,不能将自己放在判决者的位置上。”
      鬼切或多或少对我说了真心话,我也就放松了些许,虚靠在门上。

      “在妖怪中间,没有被一致认可的约束,大家也都是在各种各样的环境中长大。这注定妖怪和妖怪、妖怪和人类的争执是很难评判的。
      “晴明大人说,我们作为人类和妖怪之间的桥梁,就更不能凭自己的看法来对妖怪做什么主张,这是很危险的。
      “所以我想,晴明大人应该不会夺走你的生命——就算你认为自己有罪。”

      鬼切听完,把目光收回,反问我道:“那你是怎么想的?这些都是晴明的看法。对待我这种杀人犯,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不假思索答道,我当然和晴明大人是一样的看法。

      鬼切听了,嘴边扯出轻蔑的弧度:“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们所坚持的都是错误的呢?到时候你会怎么办?”

      “现在你们不将我扼杀,若有一天我反将你们、还有你们所珍视的人杀死,到那时你还会坚持你的看法吗?”

      我听出他有将源赖光投射到晴明大人身上的意思,摆正了神色,看着他的眼睛回答道:
      “到那个时候,我的工作就是尽全力阻止你。不过至少现在,不管是我还是晴明大人,都没有权力判你死罪吧……这个是我自己的想法哦。”

      鬼切不再说话了。

      “你还是先好好休息吧,等晴明大人回来再和他聊一聊。我去烧些热水,你可以泡个澡。”见鬼切陷入思考,我觉得还是让他自己待一会比较好。

      鬼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略有些拘谨地说不用麻烦了。

      “妖怪不需要和人类一样的洗漱起居。”

      鬼切似乎对“人类”和“妖怪”之间应该做什么事的界限划分得很清楚,比如不需要吃饭、不需要洗澡……分得太清晰,让人觉得刻意。

      “可你从前也会洗漱的吧,不会不习惯吗?”联想到三年前站在我面前,那位衣衫齐整的青年,我突然有些好奇,但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太合适——“啊、抱歉,你不想提的话也没关系……”

      鬼切顿了一下,还是回答我:“一开始会。但我已经知道自己是妖怪,就没必要再和人类一样了。”

      “是吗……可就算是妖怪,好像也是会出汗之类的。若是不爱穿衣服的那一类妖怪还好,穿着被汗黏住的衣服,就太难受了……”

      鬼切并没有多想,顺着我没营养的闲聊往下答:“确实是这样。我还没醒的时候也感觉到我一直在出冷汗。不过事到如今,脏不脏的都无所谓,因为我是妖怪……”

      突然鬼切想到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自己裸露的手臂,又摸了摸敞着的领口下的胸膛,而后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我顿觉有些好笑:他连衣服都被换了,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一直把不像人类如何如何挂在嘴上,打心底里还是坚持着他作为人类时的观念——虽然并不是所有人类都会介意这种事。应该说,他已经不自觉地完全习惯了源氏那一套贵族的礼仪教养。

      笑罢一想,鬼切对各种行为的刻意区分也就不难理解了。

      好在鬼切并没有功夫去想这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执着于他的廉耻观,连连说:“你一个女子,怎么能……”

      “妖怪是不会在乎这种小事的哦。”我顺着他对妖怪的定义,出声提醒他。

      鬼切噎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又把重点放回我身上:“这才不是我在不在乎的问题,你自己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明白鬼切的意思,只是完成工作而已,难道还要我发表什么感想吗?我努力在脑子里搜刮一番,终于憋出一句:
      “......感觉,很重?”把他翻来翻去可费劲了。

      鬼切对我的答案并不满意,深吸一口气,看上去颇为头疼地问我:“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能这样吗......”

      我更不解了,两手一摊:“曾经大概有过?不过要是遇到需要上药、包扎之类的情况,要完全不看不摸男人的身体,好像也不可能哦。”
      毕竟是工作需要,有没有人这样教过我其实也不太重要。

      见我口无遮拦地直接说出他有所避讳的话,鬼切彻底怔住了。

      作为女性阴阳师,我以前也承接过护卫贵族小姐的任务。未出阁的小姐们穿着讲究,坐在轿子里也要将面纱戴好,只将裙边一角露在轿子外。虽然也听过一些风流八卦,但千金们至少明面上不会把“男人的身体”之类挂在嘴边,也不会和我一样在本人面前承认吧。
      鬼切之前一直在源氏这样的高门大户,对女性的认知大概都来源于这一类贵族女性。

      在我看来,鬼切这样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

      我安慰他:“你习惯就好了。”

      鬼切木然点点头,复又摇摇头:“我马上就要死了,说不上习惯。不过,我竟然在死之前才知道原来还有你们这样的人......”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我们没有受过贵族教育的人是什么奇珍异兽似的......话说回来,我还是不认为晴明大人会答应他的请求。

      按晴明大人的话来说,由于鬼切特殊的经历,他的身份也同样特别。

      鬼切能理解人类的智慧和规矩,也有妖怪的野性和力量。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妖怪通常鄙视那些以式神身份生活在阴阳师中间的同类,晴明大人也是凭借自己特殊的血统和母亲好友的关照,才得以在妖怪那一方拥有转圜的空间。

      但若能在以妖怪自居的鬼切身上找到那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尴尬的局面或许就能被打破了。晴明大人在把鬼切带回来的那一天,交给我的任务就是:用行动将我们的理念展现给他看。

      当然这任务主要是对我三年来知行的考察,鬼切毕竟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们不能忽视鬼切作为受害者的身份,强迫他放下对人类的仇恨,接受人妖共存的理念,但至少要迈出第一步,让他知道有我们这样的立场存在。

      嗯......虽然角度好像不太对,但我刚才那算是做到了吗?

      说来也有意思,我和鬼切一天之内已经从兵戎相向变得可以像这样平常地聊天。白日里我纠结思索了那么长时间,害怕将事情再搞砸。现在才发现,只要我愿意坦诚沟通,事情也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难办。
      一番交谈下来,我对鬼切多了些传闻以外的了解,这还是很值得高兴的。

      我之前怕说错话,将嘴管得太严,反而让鬼切误会。晴明大人就不会出现这种失误。这也是我平时只埋头工作而忽视的部分......

      鬼切出声打断了我的自我反省。他朝着我身后扬了扬头,提示道:“有你的东西。”

      我才意识到我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回过神来,转头去看,迎上一阵柔和的风。风里带着一张纸片,缓缓落在我脚边。鬼切的房门正对着别苑正中,宽宽敞敞,没有任何人。环顾一圈,池塘平静无波,墙根的山石竹林旁也静悄悄的。
      我弯腰捡起纸片,几乎瞬间就明白来者何人。

      纸片被修剪得和晴明大人的纸人如出一辙,大小形状一点不差,边缘也处理得很光滑。头部还煞有介事地粘了一截红纸。这当然不是晴明大人的纸人,而是某个家伙说好的赔罪。

      我失笑,不得不说,妖狐那家伙的手还挺巧的。

      鬼切在一旁看完我的动作,禁不住问:“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把赔礼收起来,心情颇好地朝他笑了笑:“大概能成为朋友。”

      鬼切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觉得差不多该到休息的时间,便和他告辞。临走时突然想起,又问了他一次:“那你还洗澡吗?”

      “......不洗。”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我向后退了一步,伸手要把门带上。

      鬼切叫住我:“那个——”

      我闻声停下来,微微偏过头,从合上一半的门缝里看他。

      “……前些天,还是多谢你照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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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后的清晨,我醒来之后一直赖在被褥里。想着总之也没有什么事要忙,等感应到晴明大人进城了再起来也不迟。这样想着,我又随手抓了本好久没温习的经书,缩在被子里看,看困了就能立刻再睡。松懈的努力当然也算努力......

      我能这么懒洋洋地窝着还得多亏了鬼切这种省心的客人:问他什么都说不需要,他本人又没有什么多动症,如果我不去烦他,他甚至能自己坐一天。

      我翻了一页书,想起那天晚上鬼切别扭得不行的道谢。那时我的反应太过兴奋,好像有点吓到他了。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你还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我,一定要!”

      ——我当时是这么说的。而且我当时一定笑得很开心,就差冲回去抓着鬼切,要他保证找我提要求。冷静下来才觉得好丢人......于是这两天我也没再多打扰鬼切。

      这是我的老毛病了。为别人做了些什么,被人一感谢,特别是像鬼切这样真心的感谢,就开始得意忘形。对此,小白和博雅大人难得联合在一起,说了我好几次,批评我太容易心软被人哄骗。晴明大人和八百比丘尼小姐也告诫我,一定要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帮助别人,见好就收。只有神乐小姐护着我,说我心地很好。

      其实我只是很享受被别人需要的感觉而已。我也知道太逞强不好啦,但如果只是照顾大家在庭院的生活,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我发着呆,漫不经心地又翻了一页书。也就是这么一动作,我发现卡着纸张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怎么感觉突然变得好冷。现在才没过霜降呢,就算是清早也不该这么冷吧......

      这么想着,房间的门忽然被拉开了。一阵寒风穿堂而来,吹得我一激灵,连手带书一起藏进被子里。
      我忍着寒风抬头去看,认清来人后唤了她一声:“雪女,你回来啦。”

      雪女冷着脸,“嗯”了一声。

      我可怜兮兮地求她:“把冷气收一下好不好,好冻啊。”

      雪女瞥了我一眼,走到我边上一把掀开我的被子:“你快点穿好衣服起来不就好了。”
      我哀鸣一声,下意识蜷起了身子。
      “你过得很清闲嘛。”雪女面无表情地催我,“快起来,带我去做委派,什么都行。”

      如她所愿,我哆嗦着爬起来。见我要换衣服,雪女终于把她身上不断散发的冷冽气息控制住了。穿好里衣后我跪坐着穿戴狩衣,雪女等不及,非要帮我捆头发。

      “你怎么先回来了,晴明大人他们到哪里了......嘶,轻一点。”雪女手上动作太重,把我的头都往后扯了几分。她以往的动作可不会这么没轻没重。
      雪女沉默着不说话。想到她进屋以来的表现都怪怪的,我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我对雪女突然独自回庭院一事并不感到紧张,要是晴明大人他们出了什么事,她不会绝口不提而把我抓起来去做其他任务。

      待我把衣服穿好,和她一道站起身,雪女牵着我的衣角,垂下眼睛问道:

      “你说,爱是一件很蠢的事吗?”

      这问题如果是别人问出来也许会太突兀,但雪女就是这么个性子,对不明白的事一定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若是平常,我可能还要认真和她讨论一番,只是她这会儿的情绪太奇怪,我便握住她抓着我衣角的手:“怎么会,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家都很蠢了。”

      雪女听了仍是不满意。感到空气又开始泛凉,我忙牵着她朝屋外去,可别她一个控制不住,把我屋后新洗的衣服给冻上了。

      我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雪女张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在我关切的眼光中说:“白藏主......我和他起了争执。”

      “诶?!”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先不说雪女平时是很温和的性子,小白也决不是会和人吵架的类型才对。我拉拉她的手,着急问她怎么会这样。

      雪女偏过头,没有回答:“先出门吧。待会他们要回来了。”

      这么说,山路应当是已经修好了。大概是返程时雪女和小白吵架,才会自己先跑回来了,并没有领先晴明大人他们很多。因为雪女可以飞行,我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晴明大人他们还困在路上。
      所以现在只需要担心雪女和小白的事就好了。

      我没有放开雪女的手,牵着她朝大门走:“好多天没有委托上门了,没有什么可做的。我们还是出去随便走走吧。”

      “难怪你那么悠闲啊。”雪女任我拉着她走,“我们都出去了,谁来看院子?”

      ……对哦!

      因为鬼切,我总觉得庭院里不止我一个人在——鬼切可算不上自己人啊,让客人看家也太不像话了!

      “你还是赶紧考虑一下调伏式神的事吧,总这样好不方便。”雪女戳戳我的胳膊。

      我随口应了下来,心里想的却是干脆找个采购的由头,这样就可以带着雪女出门。回来时再随便买些什么东西给鬼切。决定以后,我打算先到鬼切那里一趟。

      雪女被我拉着来回走,没有表示出疑问或不满。这也更证实或许她只是需要有人单独陪她一会。

      在别苑门口,我一眼就看见鬼切。他没闷在屋里,抱着刀坐在长廊上放空。我和雪女小跑到他面前,他便抬起头来看我们。

      我侧了侧身子,向他们二人都作了介绍。鬼切和雪女对彼此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雪女眨了眨眼,仿佛感叹一样说道:

      “是鬼切啊……你身上那股不详的气息没有了。不知道算不算一件好事,总之恭喜你了。”

      鬼切看了看雪女,又看向我。我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雪女瞧见我们和鬼切的反应,同我们解释道:“黄泉之境那次我也在。那个时候的鬼切,不管是幻像还是被解放的本体,都缠绕着让人不安的气息。”

      雪女对鬼切说:“这股气息很复杂,像瘴气,又不全是。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会影响你的身体状况——所以,恭喜康复?”

      鬼切蹙眉,但还是对雪女道了谢。

      我赶忙提正事儿:“我们是要出门购置些东西,这段时间里庭院里可能会没人。不过我们一小会就会回来了。”

      鬼切还没答应下来,雪女就插嘴道:“你不是说只是出门走走吗?”

      我捏了一把雪女的手:“采买的一部分就是出门逛逛呀。”

      雪女如我所愿闭上了嘴,我略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看鬼切的反应:拜托千万不要再觉得我是骗子了!而且,如果是为了帮助别人那稍微说点假话也不是很可恶吧。

      还好鬼切的表情并没有显示出不快。然而他却站起身来走到我们身边:“既然是要采购,那我去帮你们搬东西。”

      我顾不上和雪女牵着的手,极力摆手婉拒:“不不不,怎么能让客人帮忙干活,也不是很重的东西,我们自己去就好了……”

      “让我去吧,我还想再知道些黄泉之境的事。”鬼切坚持道,末了又补上一句,“我也想在最后看看生活了那么多年的都城是什么样的。”

      鬼切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拒绝。但这样一来,庭院又要无人留守了。

      “可以哦。”
      不待我答应,雪女先同意了。她似乎对鬼切有些感兴趣,已经把刚刚烦恼的事给抛在脑后了。

      ……就只出去一小会,何况这几天都没人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宽慰着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

      鬼切一下紧绷起来,警惕地看着我。

      “这上面还没附着咒,只是假意贴在你身上,装成式神。因为你现在是妖怪的样子,要是在城里引起骚乱就不好了。”
      我用了一点灵力,把符纸拍到雪女身上给鬼切看。见没有产生任何反应,鬼切才放松了,同意我把符贴到他背上。

      早间的集市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街上不算热闹。我没带着雪女和鬼切到城中心去,只在城郊的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鬼切先是和我们并排,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黄泉之境的情况。
      然而雪女总回答不到他想问的关键上:鬼切问黄泉之境如何进出,雪女说像是做了一场梦;鬼切问黄泉之境的中心在什么位置,雪女说她一直迷路路上遇到了座敷童子;鬼切问她幻象中的自己有什么特点,雪女想了很久,回忆说幻象里一直听到一阵一阵的哭声……

      这不是什么都没记住吗……我暗自感慨,果然要和雪女说到一起去是件挺不容易的事……

      鬼切问不出个究竟,便退到我们身后,跟着我们的脚步走。

      本来是要和雪女单独相处,结果就变成三个人一起出门了......鬼切不紧不慢跟在我们身后,如他说的那样观察着城郊路边稀疏的房屋。我便凑到雪女耳边低声问她,和小白吵架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刚才雪女的表现,我又补充了一句:“带上前因后果,把整件事描述一遍。”

      雪女略微回想,从他们在滞留的那几天,暂时在附近的村落歇脚期间说起。最近不在雨季,也没有地震,突发山体滑坡属实有些异常。总之也前进不了,晴明大人就带着雪女和小白在那一带调查了一番。
      经过调查,晴明大人发现了一处松动的封印,暂时还不知道是用来镇压何物。于是晴明大人他们接下来的几天便忙于修复印记,雪女则在周边巡视,不让来看热闹的人来打扰。

      封印和村民们清理山路的工作同时进行,封印修复完成后,山路也该能通行了,昨天便是最后一天。
      然而就在昨天的巡视中,雪女遇见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找他问话是支支吾吾,神态和动作都极为怪异。追问之下,男人竟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请求雪女救他的妻子一命。雪女心里一热,不多思索就答应下来,跟随男人去到山间小屋中。
      破败的屋内的确卧着一个虚弱的女人。只是还不等雪女要为她做些什么,屋内霎时发出强烈的光。等雪女再看清眼前景象后,她已被无形的力牢牢吸附于地面,浑身的力气也被抽走,挣扎不得。

      好在是屋子里法阵发动后,牵动了封印那边的晴明大人,小白也因此及时赶到,将雪女救下了。

      小白气急了,就要向一边也吓得不轻的男人挥爪。雪女想拦,但她在邪异的法阵中困了一阵,刚刚脱身,一下没控制好力度,雪球重重砸向了小白。

      小白更生气了,朝雪女嚷嚷,怪她不应该轻易相信别人,拯救妻子这种借口,用都用烂了,雪女竟然还要信。

      雪女沉默着,任小白逼问男人此举到底为何。最终确认夫妻俩都是普通人,只是妻子自正月到京都参拜过后突然就害了病,丈夫病急乱投医,不知从哪里找了阴阳师,给他出了这个“把病转移到其他替死鬼身上”这么个馊主意。因为对村子里的人下手很快就会被发现,男人也犹豫了一段时间。而这几天恰好路过,又是异族的雪女当然就是最合适的倒霉蛋。

      话罢小白决定先回去找晴明大人汇报,本来是应当留一人来看守这对夫妻,但小白顾忌再被暗算,还是让雪女和自己一起走了。

      临走前,雪女又看了一眼那对夫妻。丈夫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默默爬到妻子边上。层层树影间,破屋照不进一缕阳光。雪女渐渐走远,阴影也将那两人吞噬殆尽。

      消息传达到以后,晴明大人和八百比丘尼小姐留下来完成最后的修复,博雅大人带着神乐小姐再去查看情况。雪女没再跟去,后面再发生些什么她就不得知了,只见最后博雅大人和神乐小姐二人平安归来,事情也似乎解决了。

      夜里大家都休息后,雪女一人反复咀嚼小白的话。不管怎么想,都没法说服自己,反倒越来越心烦意乱,只能趁夜独自先回到庭院找我。

      “他没有说谎。”雪女对我说,“我见过那样的表情。为什么我不可以相信他?为什么白藏主要否定他们?”

      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说:“小白也是太担心你了。”

      雪女说:“遇险和选择相信那个人之间的联系并不充分,明明那个人对妻子的的爱是真实的,为什么我不可以相信呢?那这是不是说,爱都是不可信的?那么我和你们之间有爱吗?我们之间的爱是不可信的吗?”

      哇……这我怎么回答得过来……

      我告诉雪女:“你等我先想一想……”

      我明白雪女为什么会产生这些疑问,之前听雪女说过,她还在雪山时,也遇到过类似的事……男人为救妻子不惜一切之类的。
      可小白当然也没有错,也许是太着急,没有功夫去顾虑雪女的想法。

      我一边想一边尽力组织语言道:“嗯……那个人对妻子的爱当然不假,可这份爱只是他与妻子之间的,但对于作为外人的雪女来说,可能就是有害的……大概就是动机是好的,但是过程不对这样?”

      雪女稍加思索,接受了我的理解。但随即又提出问题:“那么爱是这样会产生危害的东西么?这就是说如果有什么威胁到我们之间的爱,那么爱就有可能会成为危及别人的东西?那我们还应该像晴明一直以来所坚持地那样去爱别人吗?”

      我的话被雪女堵得严严实实,但我知道她并不是有意刁难我。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之前晴明大人让我读的佛经,什么由爱生忧……记不清了。说的是什么意思也记不清了!晴明大人救我……

      我一点也不擅长和别人辩经,如果是晴明大人面对雪女,一定就能替她解释清楚了。

      胡思乱想着走了好一会,我不经意瞥见路边的编织品小摊。正好我也对鬼切说过,我们是出来采购的,干脆就在这里看一看,顺便转移一下雪女的注意力……

      我驻足在摊子上挑了几件东西。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准备带着雪女和鬼切回庭院。

      可当我回过身,登时傻眼了——

      鬼切不见了!!

      若不是这一回头,我都完全没注意到鬼切已经消失,更不要说察觉他什么时候消失的。他是迷路了……怎么可能!鬼切明明一直都跟在我们身后,以我和雪女两个女孩子的步幅,哪能让他跟丢啊!

      我不禁想到一个最坏的情况:鬼切想来想去还是不愿同晴明大人交流,寻着时机溜走了。

      我向路边各处张望,都不见鬼切的影子。正想松开雪女的手,让她和我分头四处找找,雪女却猛地把手攥得更紧。

      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小白以少年模样蹲坐在不知谁家的墙头,确定我们的位置后三两步跃下来,跑到我们身边。

      雪女不动声色地往我身后躲了躲。

      小白还没停下脚步就朝着雪女抱怨道:“真是的,你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一早起来发现你不在,要不是闻着味道发现你往家这边来,还以为你又遇到危险了!”

      我正要说些什么,小白又很快凑到雪女旁边,耳朵轻轻抖动。

      “昨天确实是小白一着急,对雪女你说错了话。小白本意不是要怪你啦……晴明大人让小白来找你道歉,希望你不要怀疑和大家的情谊——
      “对吧?”小白又把头撇向我,对我眨眨眼睛。

      我顺着小白的意思问雪女:“怎么样,要和好吗?”

      雪女抿了抿唇:“我没有生气,只是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我才是要对你说声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雪女越说越小声,惹得小白一阵偷笑。

      既然小白来了,晴明大人他们应该也到了。小白和雪女的问题已经解决,现在更重要的事情是鬼切……

      “噢噢,对了。”小白抓住我空着的手晃了晃,“我们刚进城来就遇到鬼切了,他说你们两个走丢了,所以小白就来找你们了哦。”

      “啊,那就好。”我松了口气,原来鬼切只是走丢了……不对,是他认为我和雪女走丢了!我们两个怎么可能会在家门口二里地的位置走丢啊!

      “你们怎么可能在家门口迷路嘛,吓死小白了,还以为你们出了什么事。”小白当然也知道我们不可能会迷路,摇起尾巴,抓着我的手不住地晃。

      小白高高兴兴牵着我和雪女往回走,雪女的心情也舒坦不少,和小白聊起刚刚她问我的那些问题。小白被绕得团团转,最后蹦着直叫听不懂……
      只有我还迷糊着。明明刚才街上没有多少人,我和雪女走得也不快,我们出游的距离也不算远……难不成真的是我和雪女迷路了……我在想什么啊!

      回到庭院,晴明大人和鬼切已经在书房门口了。雪女便松开和我牵了一路的手,任小白拽着我向书房那边跑去。

      “晴明大人,我把她们带回来啦!”小白大声宣布。

      晴明大人点点头,让我们三个都跟着他进书房去。

      尽管晴明大人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两样,但毕竟在外奔波了一周多,不说调查和施法的辛苦,舟车劳顿也一定是有的。
      “晴明大人,您不休息一下吗?”我插空问道。

      晴明大人在书房门口停下来:“不要紧,昨日休息得还算不错。”

      “而且,我想鬼切也有话要对我说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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