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沉沦 外头小雨淅 ...
-
晚春清寒,阴云蔽月,四周一片寂然。
苏成轩刚要出宫,就听见后方传来呼喊声。
“大人留步!”
小桂子朝后奔来,他身躯清瘦,小跑几步就气喘吁吁。
苏成轩止步,回身看向他,眼神疑惑。
“太子动手伤着了奚公公,眼下局势混乱,还需您去善后。”
苏成轩听到这话,顿时面色一沉。
他在离宫之前,料到以太子的脾性,看到王氏的尸身后,会做出应激之举,却不知他会迁怒于奚瑾。苏成轩疾步走进宫门,想到此处,昔日落拓不羁的他,神情难得有了凝重。
等他走到东宫时,在湘平公主的安顿下,里头已经重回平静。
院内聚着众多宫人,两名太监推着担架,把裹着白布的太子妃带了出去。太子怔然地望着他们远去,想说些什么,开口却是哑然。
宣钰坐在阶上,扶着太子的右肩,以防他再惹事端。而不远之外,奚瑾半蹲在地,他扶着剧痛的右臂,身旁的御医在包扎止血。
奚瑾的身形隐在夜色下,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眼见太子如此,苏成轩也不敢上前行礼,只是朝奚瑾作揖,关切了几句伤势。
奚瑾睁开眼,继而站起了身,沉默了须臾,才说:“只是皮外伤,不碍事的,有劳大人挂心。”
等他说完,御医也包好了伤口,躬身提着药箱离去了。
奚瑾不疾不徐地走到太子身前,说:“殿下既已禁足,就好好待在东宫,若是妄自冲动,我若是来日记恨于心,也保不齐会做些什么。”
说完看向一侧的宣钰,竟朝她露出了难以捉摸的笑,继而轻咳了一声,转身渐渐走远了,小桂子狗腿地跟在身后,临了还不忘瞪一眼太子。
宣钰见太子似是浑身抽干了力气,失魂般地坐着不动,心下顿时一凉。她唤了两名宫人出来,宫人将太子驮起,背着人就往内走。
眼见风波平息,苏成轩也不欲多留,招呼着锦衣卫就要离去,岂料刚一转身,就听见了身后女子的呼唤。
“苏大人。”宣钰说。
苏成轩回身,朝她作揖。
月色高悬,宣钰坐在阶上,清辉照在她如玉的面庞,眼底尽是疲色。
宣钰拍了拍沾灰的裙摆,起身上前,说:“我还有话要与大人详说。”
苏成轩直视着她,目光有些闪躲,他还没答话,就听见宣钰再次开口:
“不知大人可否与我同乘轿辇,去趟江月楼?”
苏成轩心知此去没有好事,今夜经此一事,宣钰怎会不明不白地就放他走。他不敢拒了,想起她不得圣宠,回京不久势力不稳,想来也不会太过放肆。
他正思忖着,抬眼间宣钰转身要走,只能跟随在她身后。
燕都没有宵禁,许是天气回暖,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即便夜色浓重,玄武大街依然张灯结彩。
宣钰不疾不徐地跨入楼内,酒楼掌柜见她气质不凡,笑着就要让人招呼上楼,后头紧接着走出来两名小倌,她上楼梯时抬了下手,示意不必跟随。
宣钰推开厢房的木门,落座时回身看向面前的苏成轩,开口说:
“苏府家宴当天,有人要杀贺韫清,指挥使的府邸戒备森严,若是没能得到你的首肯,谁敢明目张胆地放人进来。”
“亦或是说,”宣钰走前两步,“你并非主使,只是个帮凶?”
苏成轩说:“微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宣钰沉默了一瞬,侧身不再看他,她轻叹了一声,说:“也罢,连皇上都装作不知,我又能拿你如何?皇孙无碍,他自是不会追究。”
“我那日不过小施惩戒,谁知手下人下手没个分寸,捅重了,还惊扰了公主和衡儿,”苏成轩半笑不笑地低叹了一声,“我今日呐,向公主赔个不是。”
他没个正经地行礼,让宣钰看了心烦,暗想若不是念在她是自己密友父亲的份上,早该砸个茶杯下去以示威严。
“那日没有酿成大祸,我虽有不解,也不予追究,只是今夜。”
宣钰想到适才的画面,神色骤然一冷。
“你残杀太子妃一事,先不论是否经过皇上应允,你明知道太子何其珍视嫡妻,还妄自动手,是想把东宫逼上绝路吗?”
宣钰沉声开口。果然见苏成轩脸色一变,沉默地埋下了头。
饶是如此,他也不惊不惧,说:“太子若是乖乖顺从,也不会酿成此祸。我要取一女子性命,不过是听从圣谕,公主怕是没有理由怪罪。”
宣钰当即说:“你杀了太子妃,东宫势必不会轻易放过。司礼监、定王府、还有你身后的锦衣卫,都要与东宫势不两立,今夜一事,你想就此翻篇?我偏不如你愿。”
苏成轩并不惧怕,反而哈哈一笑,说:“凭你?还是那位冥顽不灵的储君?皇上默许我残杀太子妃,到底是要以激进之法威慑太子,还是要借机打压东宫,公主心里如明镜似的,清楚得很吧。”
他抱着双臂,显然不把这话当回事。
岂料宣钰话锋一转,抬眸望向他,说:“苏璟妤在府上?”
苏成轩瞬间变了神色,沉默地望向她。
“燕都圣手姜太医,是我母妃生前的故交,璟妤病重至此,我明日会让姜太医前往苏府,”宣钰说,“待将她医治好,看我如何收拾你这莽夫。”
苏成轩眸光黯淡,看她越过自己跨了出去。
宣钰出了楼内,目光上移,望见了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街道依旧冷清,外头下着小雨,许是尚且没有天亮,所见之处一片雨雾缭绕。
苏成轩适才异样的神色,在她内心挥之不去,然而未等深思,远处传来一阵马蹄急跃的声响。
她侧眸看去,一名京城纨绔纵马游街,迎至自己身前。
面前扬起一阵土尘,宣钰呛声咳嗽,再次抬眸时,一名浑身酒气的公子踉跄下马,向前走了两步,用扇子挑起了她的下巴。
杏衣公子眸光亮起,喃喃道:“好美的女子……”
宣钰一惊,当即本能地想要挥手劈开,岂料身后传来的一道熟悉的声音,让她刚要伸出的右手,瞬间顿在了原地。
“王琤。”
苏成轩刚从楼里出来,他听闻动静,抬头朝前看去。
贺韫清一袭青袍立在雨雾中,他右手持扇,左手撑着一把油纸伞,面色沉寂地望着檐下的二人。
在与宣钰相视时,他唇角勾出一抹温柔的笑,足以令天下女子心醉神迷。
贺韫清走近了两步,宣钰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往上看去,是略带红潮的眼尾。
往日病态的苍白消退,似是在酒意的催发下,他看着没有先前的落拓失意,这张清俊的面容,在此刻显得格外焕发。
贺韫清朝宣钰行礼作揖,全然无视了苏成轩,而后侧眸看去,对身旁的杏衣公子说:“这位是湘平公主,不得无礼。”
杏衣公子名叫王铮,家父只是一介富商,听到湘平公主的名讳,顿时惊得醉意全无,连忙收起扇子,俯首跪了下去,怯弱地说:“在、在下不知是湘平公主,多有得罪,还望公主宽恕。”
宣钰瞥了他一眼,淡声说:“我不怪你,起身吧。”
王铮站起身时,身形有些不稳,踉跄间扶住了贺韫清的手臂,这才没有倒下去。
宣钰眸光流转,又望向贺韫清,那人眼角的一抹薄红,似是有种神力,引得她移不开眼。然而在与他四目相视的瞬间,又仓促地别开了目光。
只是不知为何,心跳漏了半拍。
贺韫清说:“在下见此似是有位熟人,恰逢雨雾缭绕,就站在原地,多看了一会。谁知小友孟浪成性,惊扰了殿下,实在是内疚。”
宣钰稍许颔首,示意自己对适才的唐突并不介怀。
贺韫清缓缓看向苏成轩,面上浮现了一抹不太真诚的笑。
“不知苏大人为何在此?”
苏成轩盯着他,想起的却是旁的。
他的父辈在二十年前,死在了燕北交战的动荡之中,至今尸骨无存,因此对北诏人,他几乎有种本能的恨意,从贺韫清出现之后,这种情绪就迫切的需要一个宣泄,是以于他而言,这位沦为质子的北诏宗室,就成了令他憎恶的对象。
他想到此处,口下也不留情,嘲弄地说:“我适才正与殿下惋惜,那日刺客为何没能下手重些,让你一击丧命。”
贺韫清不为所动,反而轻笑了一声,说:“你这般厌恨我,倒不如今日兵戈相见,若能一刀了结,我也敬你是条硬汉。”
语气平缓,反而让苏成轩内心生出怒火,他望着面前的青袍公子,愈发觉得面目可憎。
他当日不过言语羞辱,哪敢真的动这位北诏质子?燕都恨他的人比比皆是,况且朝廷怪罪下来,他身后的苏府都得跟着牵连。
纵然如此,他也不愿在此人面前落了下风,苏成轩抱着剑,冷哼一声,道:“一个肩不能提的窝囊废,成日纵情声色,怎配和我交手?”
宣钰看这剑拔弩张的气势,心知再这样下去,怕是又要出现祸端。她思绪游离时,忽然侧眸,对上了贺韫清的目光。
他适才眼底的冷冽,在与宣钰视线交接后,几乎本能地化成了一抹柔光,继而勾起唇角,朝她露了一个示意安定的笑。
宣钰怔了一瞬,而后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他朝苏成轩作揖,说:“确实不配。在下贱命一条,今日惹了苏大人不快,还望海涵。”
苏成轩见他面对言语的羞辱,依旧不动声色,心知实在无趣,只能面色阴沉地拂袖而去。
外头小雨淅沥,檐下独留二人。
宣钰适才没有开口,就是想看凭借贺韫清的为人,会如何面对这位对他无比厌嫌的苏指挥使。
她望着贺韫清单薄的身躯,既对他的胸怀刮目相看,又觉得他的逆来顺受,让人隐觉不妙。
“你不必多想,他常年混迹三教九流,行事一向没有分寸,饶是过过嘴瘾,也不敢做出格的事。”
贺韫清作揖道谢,说:“有劳公主挂心,在下不会放在心上。”
宣钰望着他,顷刻间有些出神。
冷风掠过他的青袍,露出那节白皙如玉的手腕。往上细看,是那近乎完美的五官,柔和凛冽的眼尾,以及披散肩头的墨发。许是旧伤未愈,他面容透着些许苍白,俊朗之余衬得清弱,身上浑然天成的气息,是身为宗室才有的矜贵。
雨珠砸落在手背,一阵冰凉让宣钰回过神来,她局促地收回了目光,那种不由自主的沉沦,随着一阵微风的掠过,也开始无迹可寻起来。
“殿下每见我一回,就要愣神一回。”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我这张脸,看来很讨殿下喜欢。”
宣钰没有作答,只是侧过脸,看向了外头淅沥的春雨。
她闭了闭眸,尽力稳住了错乱的心神。片刻后,听见他说:
“太子丧妻,公主怕是心中不好受。”
宣钰愣了一瞬,有些不可置信地与他相视。
许是太久没有人过问的心境,如此突兀的一句话,竟让她有些不知作何回答。
宣钰沉寂了片刻,继而说:“太子妃与我关系不错,亦是我母族的远亲。她的死,我无能为力,我能做的只是宽慰哥哥,让他不至于沉湎伤怀,少让敌对党抓住把柄。”
她说完,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抬眸问道:“这事过去才几个时辰,你是如何知晓的?”
“王铮的父亲广结人脉,锦衣卫同知是他至交,他适才与我吃酒时,和我说了锦衣卫深夜进宫,以及太子妃身死一事,”贺韫清面上波澜不惊,“锦衣卫早有预谋,只能是皇上授意。”
他缓缓抬头,眸色泛着清浅的光。
“我不欲过问燕朝政事,只忧心,你是否因此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