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徒弟和木头师父的修道日常》沐泽南北

3、雪覆寒骨 庚

　　庚祁慢慢回头，有些不敢抬眼。

　　眼前的少年见他低垂着头不说话便亲昵地上前勾住他的肩膀，询问：“谨之，你这是怎么了，心情不好吗？和阿兄说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庚祁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答道：“没有，我很好。”

　　庚祁抬手擦了擦眼睛笑着看向眼前的少年。

　　阿兄还和之前一样，唇角带着熟悉的笑，手里提着一袋芙蓉糕正看着他：“既然没事那便随兄长一同回去，今日是阿娘的生辰，你给阿娘准备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庚祁的身体猛地一震，冧水城的悲剧正是在阿娘生辰那天开始的。

　　那天他们一家人都坐在院子里等着父亲回来一同过生辰，可没想到等来的是满身血迹的护卫。他跌跌撞撞地冲院子，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让他们赶紧跑。

　　庚祁惊愕地扶住他，声音颤抖地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我父亲现下在何处？”

　　“城中出现了妖怪正到处杀人，城主带着护卫前去保护百姓了，他让我回来通知你们赶紧离开这里。”护卫说完，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倒在了地上，鲜血染红了地面。

　　庚祁愣在原地，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听到阿娘的声音传来：“行之，你快带你弟弟出城。”

　　庚辰紧握着母亲的手，焦急地问道：“阿娘，你呢？你和父亲怎么办？”

　　“你父亲作为城主有他自己的责任，他必须去保护百姓。而我作为他的妻子便也要与他站在一起。庚家不能全部都死在这里，你们必须离开，就由我在此处等你父亲便可。”

　　妇人的眼神渐渐平静下来，她不舍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儿子，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淌下，滴在花丛的枯草之中。

　　此时此刻她在担心丈夫的安危、儿子的安危，在担心整个冧水城的安危，却唯独忘了担心自己。

　　她将身上的玉佩取下塞进庚辰怀里继而推了推两个儿子，说到：“你们两个一定要平安地活下去，若还有可能阿娘一定回来找你们。行之，你要保护好弟弟，也要保护好你自己，你们是阿娘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人，阿娘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地活下去，快走吧。”

　　“阿娘，你要小心，要记得和父亲一起来找我们。”庚辰红着眼拉上庚祁的手将他强行带走。

　　庚祁再也忍不住朝着妇人一遍又一遍地大喊，妇人不敢再看庚祁的眼神，转过身将大门关上。

　　庚辰拉着他跑到了一个巷子里，悄悄提着他的衣领跳到高楼的屋顶之上。

　　这里是往日庚辰巡城之时发现的位置，从这里往下可以俯瞰城主府和大半个冧水城。他就坐在房檐上，喉间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想留在城主府中等着父亲回来，但他知道城主府中的人不能全部都死在这里。

　　庚祁还小，尚不能自保，他若不带着庚祁离开谁能护得住他？他一想到这世间就留庚祁一个人独活着他就止不住地心疼，因此他不敢就这样贸然地留下去。

　　天色渐渐灰暗下来，给这座繁华的冧水城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们所处的位置本就较高，加之角度问题反而有些不易察觉，他们在屋檐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四处逃窜的人群才渐渐明白冧水城现在到底处在一个怎样的险境之中。

　　街上哀嚎阵阵，不断有黑影穿过百姓的身体，它们每吞噬一人的魂魄便壮大一分，有的甚至已经可以将一整座宅邸彻底包裹。所过之处泥沙俱下，乱石穿空。

　　被吞噬的人大多肠穿肚烂面目狰狞，身体一点一点的腐烂，直到失去生机。

　　他们目睹了老者佝偻着身体向小巷奔去，却倒在乱石之中，看见稚童抱着娘亲的尸体哭得近乎晕厥，看着丈夫将妻子护在身后却没能逃过，双双遇难。

　　街上堆满了尸体，一日之内，尸横遍野。

　　没有人知道这些黑影从何而来，更无法得知该如何应对。偏偏这时下起了小雪，雪花一片片地落在地上，覆盖住那些狰狞悲哀的面孔，满城血腥被一夜白雪遮挡，空气中夹杂的血腥味也淡了几分。

　　庚辰固执地盯着城主府，他看见母亲一直站在门口等候父亲，已近深夜才见远处有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母亲的眼眶霎时湿润，豆大的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掉，这一刻她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恐惧，提着裙裾向那人奔去。

　　庚寅看见奔向自己的人时愣住了。他张开双臂将妻子紧紧揽在怀中，不可置信地问道：“我不是叫你们离开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夫既在城中，我又怎能弃之独活。”她将脸埋在庚寅的胸膛上，感受着从心口处传来的跳动。此刻他们身处险境之中可她却突然觉得无比心安。

　　庚祁看见父亲回来松了一口气，一时不慎竟被一股寒风冻得打了一个喷嚏。庚辰转头看向他，只见庚祁的头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脸色被冻得有些苍白。

　　他无奈地笑了笑：“冷也不知道和阿兄说一声，我带你下去。”

　　他的手刚搭上庚祁的肩便感觉不对。他转头一看，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团黑雾。

　　他瞳孔骤缩，立刻提着庚祁的衣领，纵身跃下屋顶。

　　落地后，他迅速将庚祁推进一旁的柴堆中藏好，从腰间解下匕首和母亲赠予的玉佩，塞进庚祁手中。

　　“谨之，你在此处躲好，若一炷香之内阿兄没有回来你就自行离开，记得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庚辰的声音急促，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

　　“阿兄，我要和你一起。”

　　庚祁紧紧抓住庚辰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他经历了一整天的恐惧与无助，精神已近崩溃边缘。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只能成为负担。

　　他觉得一股强烈的力不从心之感朝心口压来。他知道阿兄是想将黑雾引开，他也更知道如果没有自己兄长定能逃脱，他真是恨极了这种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庚辰看着他自责的样子心中一痛，然而这个时候却容不得他犹豫。

　　“来不及了！”

　　庚辰用力挣开他的手，将抱来的干柴盖在庚辰身上，他才刚将庚祁安置好便见黑雾已经出现在面前。

　　庚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必须迅速行动尽量将黑雾引开为庚祁换取逃命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恐惧和担忧暂时压下，拔出佩剑，目光凌冽地挡在柴堆前。黑雾见状迅速朝他袭来，他抬剑相迎，剑锋划过黑雾，黑雾就这样被打散。

　　剑锋被残留的黑气裹挟着慢慢侵蚀，有些要消融的迹象，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继续以剑阻挡。

　　黑雾不断消散，而他的剑也被侵蚀得脆弱无比，终于在最后的一次击打中它应声断裂，佩剑残片掉在地上在一片雪光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扔掉剑柄以手搏之，可佩剑都不能抵挡得住的黑雾一只手又怎能阻挡，黑雾穿过他的胸膛，在他的四肢百骸中游荡。

　　庚辰跪倒在地，鲜血止不住地从口鼻中流出，染红了一片雪地，他强忍着痛意冲着庚祁藏身的方向牵动唇角，露出一个带着苦涩与不舍的笑。

　　庚祁透过柴缝目睹了这一切，他捂着嘴紧咬牙关，强忍住没让眼泪落下来，他的视线早已模糊，只能看见一个曾经恣意潇洒的少年如今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想冲出去将兄长扶起，但他知道他这条命是兄长用他的命换来的，他得好好活下去才能对得起兄长的舍命相护。

　　庚辰已经气绝，死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雪夜里，他过往所有的功成名就都将在这一刻终结，那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将永远留在青春年少时最鲜活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