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来个火阎王之人物》半缘道长

4、萧熠 麟凰奔飞

　　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摸到枪杆。那枪是父皇赐的，说是给我及笄的贺礼。宫里的人说，陛下疼爱苒公主，便赏了这柄银枪，甚是好听，也甚是好看。

　　可那枪是试探，试探我究竟能走多远。

　　那时我还不懂，一个人走得太远，身边的人就会慢慢变少。我只知道，枪握在手里的时候，旁的人便不会在欺负我的母妃，兄长，胞妹。

　　后来我离家了，从军打仗，上阵杀敌......枪上的血擦了又染，染了又擦。夜里宿营的时候，我常一个人坐在火堆旁，把枪横在膝上，枪身被磨得透亮，映着火，映着我，也映着军营远处连绵不绝的黑暗。

　　那几年，我很少想起少时宫里的事。偶尔会梦见母妃，她还是坐在窗边，低头手里捏着针线，头也不抬。我站在门口唤她，她不应也不看我。我便站在那儿，直到梦醒了，火灭了，营帐外传来换哨的脚步声。

　　我第一次见到张犀玉时，他正在偷看我。

　　军机重地，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张望，按军规该先拿下再问。他这人躲躲闪闪的像只做错了事又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的半大犬。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是想解手，走错了地方。

　　他中了我我故意设的圈套，调去帐前听令，晨巡早了又早，靶场远了又远。他倒是一声不吭地接了，接得利落干净，刁难也做得得心应手。

　　战争一直没停。

　　我骑在马上，他在我身旁，我们靠得很近。那时候前路漫漫，谁也说不准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睁开眼。两个握着枪的人，一前一后地并肩赶着路，要走到什么地方去，只因这条路本身便是归处。

　　回京那日，他站在我身侧，轻声问了句，“还走吗？”

　　我言道，“不走了。”

　　他笑起来，那股子憨直的模样，像极了他第一次偷看我时那张脸。成亲那天，我没穿嫁衣，穿着旧甲，他倒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怕什么？”

　　他言道，“冷的。”

　　那是六月，天热得很。

　　隔年八月，万昌出生了。

　　那夜天象奇异，满城赤霞，百鸟盘旋。我躺在榻上，看着怀中那小小的婴孩，看他眉眼间尚未舒展的皱褶，看他蜷着的小拳头，像攥着一团未熄的火。

　　我知道他不一样，我不是没见过非凡之人，却没见过这般从降世起便带着灼灼火光的孩子。他是我生的，可他也不全属于我。他属于更远的地方，属于他还不知道要去却终将抵达的远方。

　　我怕他走得太远，又怕他走不远。

　　我怕这世间的沉重压垮他，又怕他生来便是为了承受那沉重。

　　从那天起，我学着做一个母亲。学着把他抱在怀里，学着在他夜里哭醒的时候轻声哄他，学着在他第一次握枪的时候，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松一点，再松一点。”

　　他会长大，会离开，会遇见很多人，会经历很多事。而我只能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等着他回来。就像当年站在城门口的我自己，望着远方那条路，望着那些模糊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天际。

　　慢慢的，他的消息辗转传来，断断续续。苏州、皇城、归墟......远到我想象不到的地方。我却始终记得他小时候趴在井边，看着那口井，皱着小小的眉头，闷闷不乐地道，“井干了，爹爹梦里就听不见水声了。”

　　那时我便明白，这孩子心里的东西，比他能说出口的要多得多。

　　再后来，是皇陵。

　　那日我走进皇陵时，外面的天很亮，可照不透甬道里的黑暗。

　　他就在那里，我的兄长。坐在墓室中央，似是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石像。他的面前，是我另一个再也醒不来的亲人。

　　我转过头，看见了犀玉。

　　他站在墓道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那双手和许多年前一样暖，带着细密的茧子。我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他第一次偷看我时躲闪的眼神，想起他在校场练枪时绷紧的肩背，想起他站在火堆旁，把一碗水递到我手里时的沉默，想起成亲那天的窘迫。

　　我们一起走了那么远的路。边疆的风雪，军营的篝火，万昌小时候摔倒了哭着爬起来的样子......还有这最后一段，走到尽头的路。他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便也没有松开他的。

　　最后，那道光落下来了。

　　我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城门口，我骑在马上，回头望去。城门口站着一个人，怀里抱着婴孩，远远地望着我。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扬起她的衣角，拂动我的披风。

　　我转头策马向前，路还很长，但前面有人等着。

　　那便走吧。

　　昌儿，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