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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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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孙文成拿着手电筒,一只手插进了裤兜。夜里微微发凉,他不时地耸了耸脖子上的衣领。手电筒的光圈照在小路上,不多宽,但足于让人看得见路。忽而一只诺大的夜鹰划破苍穹,正好从孙文成的眼前掠过,惊得孙文成应激性地后退了一步。“这该死的‘耀婆’,也就你肉糙难吃哩,不然我用几片八角茴香炖了你。”孙文成骂骂咧咧,从他家过来孙建光居住的学校宿舍,需要绕过孙建耀的家。孙建耀家旁有一片竹林,因为有风,这片竹林俨然多了几分鬼魅。孙文成踩在铺满竹子落叶的路面上,“咂咂”的脚步声附有节奏,听着让人悦耳。一条银环蛇从他脚边滑过,吓得孙文成连退三步,他连忙从地面上拾起一根竹枝,朝着这条银环蛇就是一顿追赶。银环蛇见状,立马灰溜溜地扎进道路下侧的荆棘丛中去了。“今晚可是见鬼了哩,怎的总遇着这些拦路挡道鬼哩。”孙文成喃喃自语着,不觉间已经到了孙建光的住处。孙建光仍居住在学校里。
“大队消息准确可靠哩,起初我还不信,所以我特地问过我那镇上教办上班的堂弟文强哩,确有此事,准确无误。”孙文成斩钉截铁地说。他坐在靠着门边的条凳上,离他不及两米的前面是个临时搭建的土灶台,黢黑的锅体吊在一个铁钩上,灶内炭火将熄,余温充斥着整个空间。灶旁是个简易的洗澡房,倾斜的地面能导水引流到外面,没有砖块和门板,使用时拉上围布。孙建光的学校住处简陋得实在令人咋舌,和灶台一墙之隔的里屋是他的卧室,这间卧室只能容下一张床和一张办公桌,办公不需要椅子,坐在床沿上足矣。房梁和屋顶被常年的烟火气熏染,也成了黢黑一片,加之门窗又小得可怜,这两间矮屋便更显得昏暗幽闭了。电灯泡瓦数不高,政府新拉的电线电压不稳定,灯泡便阴晴不定,忽明忽暗,忽闪忽亮的,晃得人眼花缭乱,困意连连。孙建光此时就坐在他那床沿上,他两手搭住床沿,腿却悬在空中,两只解放牌拖鞋半穿半离地套在脚趾上。“可又能怎么样哩,文成哥,孙三方这人和我的过节全村都知,这辈子是不能和解的了。如果他从中搞鬼,我这寡不敌众的,也不能成事哩。”孙建光一副无奈,他将目光投向了孙文成,夜里他的眼里泛着亮光。妻子黄送娇递上了刚沏好的茶水,孙文成礼貌地接过,然后呷了一口。
几天前县里下了通知,为规范全县的教师管理,打造更加专业的教师队伍,由各镇教办组织统一培训工作。并允许一部分自然村的江湖教师提携转正,工资待遇统一由国家财政支出。但必须由村里推选人才名单,村委会审核提交给镇教办,最终公布名单。这一利好政策下发后,红头文件很快便转至各级村委办公室。孙三方作为荆紫村的村支书一把手,接到通知后便到村委报到开会。当他得知这个政策于孙建光大有益处的时候,他选择了沉默不语。孙三方将此次的会议精神封闭了起来,生怕给任何人知道。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纸永远是包不住火的,消息一经传开便不胫而走。孙文成就是这样才得知的,他得知后怒火三丈,敲着桌子扬言要帮孙建光泄愤。“真是欺人太甚,怎能站在人的头上拉屎哩,做人怎么能如此霸道蛮横哩。”孙文成逢人便说。
孙文成继续呷了一口茶水,吞咽时的动作使他的喉结自然地上下收缩,他把目光投向了孙建光。“老弟啊,你不能这样听天由命哩,这可是一次大翻身的好机会哩。他孙三方就算是地主老财,也不能只手遮天哩。你总不能永远蜷困在这个村子里,做一辈子的农民哩。我们都知道,当年你们入伍参军的时候,孙三方在背后从中作梗,如今同样的问题,你还能让他旧戏重演?”孙文成言辞有点激动了起来。“文成哥,我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任人鱼肉哩。在这之前,我跟他产生的过节,我知道这辈子都不能解开哩。我阿爸生我们四兄弟,老二又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哩。我那两个弟弟又没有什么建树,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也爱莫能助哩。文成哥,你可有更好的的法子哩?”孙建光满脸的乞求状,他知道孙三方绝对不可能将他的名单上呈。可遇上这样的好事,于他家庭底子而言,怎能不算可望不可及呢。孙文成翘起了二郎腿,紧绷的裤子印出了他那瘦骨嶙峋的双腿来,他低着头拨弄着手中的旱烟,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也许是他充血麻痹,他又将二郎腿放了下来,还不时地跺了跺地。“这样吧,你先写一份材料,材料的内容主要是自荐,强调说明你的教学能力,你对教学的独特看法,以及你的教学成功的案例,然后再向上级申请批复转正。我把它带给文强,让文强递呈相关负责人员。古时候都有毛遂自荐哩,孙三方是地头蛇又怎样哩,你这个强龙总能压得住他哩。”孙文成说完便起身要离去,他把卷烟头掷于地下,然后用脚踩灭。孙建光也从床沿上跃了下来相送,他们没有再言语。出来门口,月光洒在了他们的身上,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液态的银。萤火虫从草丛中升起,围绕着他们旋转,像是被月光唤醒的精灵。远处山峦的魅影更显神秘,荆紫村又陷入了沉睡的状态。
一天后,孙文成起了个大早,他今天要去趟镇里找堂弟孙文强。孙文强是镇里教办的职员,他负责各村委的学生学籍档案的管理工作。孙建光想要转正的事他不能直接办理操作,只能将孙建光写下的材料递交给有关部门。孙文成踏上了去往镇上的路,他背了一个军绿色的斜挎包,包里装着孙建光所写的自荐材料。他走起路来有点带风,一股正义的风。走在路上,孙文成心理咕叨着:你孙三方仗着自己兄弟在大城市里当官,就把我们这些小村民不放在眼里。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在荆紫村嚣张跋扈,蛮横无理,你欺上瞒下,只手遮天,有你下马威的时候哩。不觉间他已经走进了教办的大门。
不多天后,上午。孙建光挥动着锄头在他家地里修理田埂,田泥过于稀泞,他刚搭起的那堆泥土便顺着斜埂滑落了下来,气得孙建光连连跺脚。孙建光索性丢下了手中的锄头,然后一屁股坐在干燥的田埂上抽起了闷烟来。“瞎子点灯哩,白费蜡哩。白忙活了一个上午哩,真该死。”孙建光自言自语着,他望着一整条残破的田埂发愁着。“还有那该死的孙三方,当年土改的时候给我们家分了这次等的田亩,把良田都留给了自己,这土匪恶霸,怎么老天不把他收了哩?”孙建光喃喃着有点骂咧。一袋烟的功夫过后,孙建光重新带上斗笠,拾起他旁边的锄头继续踩进水田里搭起了泥来。一行大雁正从他头上飞过,呈“一”字形,而后又呈“人”字形。好在有点徐徐的风,拂过他的脸庞,把他额头上的两滴汗水吹偏了方向。就在这时,孙光林迎面跑了过来,对着孙建光喊道:“还修什么田埂哩,你赶紧收拾一下去趟大队村委,大队支书托我回来叫你去一趟哩,说一个什么调令下来了,要你马上去一趟。建光,该不会是要你去做什么大官吧?你要走马上任了哩。”孙建光先是愣了一下,不多久便缓了过神来。他丢下了锄头,跑上前去紧紧地握住了孙光林的手。“光林哥,我这事该是成了。”孙建光丢下了孙光林便往家的方向跑去,孙光林用手挠了挠头,他不知情,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大队村支书黄寿正坐在他那张起了包浆的太师椅上,他左手掐着一根烟,右手秉着一张报纸的边沿,一副老花眼镜挂在他的鼻梁上,他两脚交叉地搭在办公桌上,左前方的桌面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两个委员正忙着在接待桌上下象棋,他们屏气凝神,紧绷的眉间能夹死一只苍蝇,杀得正猛。孙建光就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他瞬间打破了这宁静祥和的氛围。孙建光一股脑儿地跑到了黄寿的跟前,还没等喘气停息便说道:“黄书记,我来了。”黄寿慢条斯理地把双脚从办公桌上抽了下来,因为脚麻,他跺了跺地,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发现脚麻得厉害,于是又复坐了下去。他摘下挂在他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眼镜放回到了抽屉里,同时对着正在下着象棋的委员说:“张委员,档案柜的最下面那个格子里,那份材料,拿过来给我。”“孙建光,你是个有才的人哩,你可是上面向我们点名转正的人哩。”黄寿停顿了片刻,又接着说:“上面教办下来了调令,着你从荆紫村学校调职至我们安全村委管理区安全小学,转为正式的人民教师,任职语文□□,接到调令通知后立即上任。”黄寿将张委员拿来的材料一并递给了孙建光,孙建光忙接了过来,他捧在手心,目光集中在那份调令上。
调令书
安全小学:
兹有孙建光同志,原在荆紫村人民自发组织的学校从事教育教学工作。该同志毛遂自荐,具函向本教办表达其有能力、有知识、有经验,申请转正至安全小学任教。经本教办研究审核,认为孙建光同志符合相关任教条件,同意其自荐申请。
现决定:调孙建光同志至你校担任正式教师。请学校接此调令后,为该同志办理相关入职手续,安排相应教学岗位。孙建光同志应于接到本调令三日内到教办人事科报到后,前往安全小学就职。
特此调令。
孙建光像极了一只快乐的小鸟,他走在回荆紫村的大道上,两边的花草树木似乎都在向他祝贺。孙建光仰头望望天空,他觉得格外的蓝,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天空了。
孙建光如愿地成了真正的人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