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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六章
      “闷气得很哩,烧纸钱的到天井边上去烧哩,免得尸身发臭哩。”孙文成用手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他从白帐的缝里钻了出来,举头看了看天井上的天空。“看这天色,还得热上几天哩,明日再不上山,怕真的要臭哩。”且看孙少白,他仍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头,只是肌肉萎缩,他微微张开的嘴里和鼻孔里盘旋着几只蝇虫。孙建光忙拿起一把蒲扇驱赶着这些蝇虫,乌黑的蝇虫飞走了又飞了回来,然后又落在了孙少白的七孔中,赶之不尽,挥之不走。孙建光见状也束手无策,于是他也置之不理了。“文成哥,上路的事情都打点好了没哩?咱爸兴许再放不了多久了哩,明日早就送上山了哩。”孙建光眼睛发红,哭丧和几个晚上的熬夜使他看起来憔悴不堪。“得哩。”孙文成扭头就出了大门,门外又响起了鼓号队的刺耳的声音。
      孙梅花和孙三方立于门口,他们踯躅不前,脸上挂满了尴尬的孙梅花这时见孙文成走了出来。“文成哥,劳你过来一下哩。”她喊住了孙文成。“里边躺着的是我亲叔哩,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也没少帮咱哩,我们该去上柱香哩。”孙梅花言辞恳切,说话间鼻子一阵酸楚,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我领你们进去哩,不同一码事不在一码论,明人不赶笑脸客,总不至于把你们扫地出门哩。”孙文成一边咧咧着,一边招手示意着孙三方夫妇跟随进去。村里的人见此,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有的人背过了身子窃窃私语。小孩儿不懂世事,围着孙三方夫妇嚷嚷着:“前些天还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却屁颠屁绕。”孙梅花这时脸色煞红,她自觉无地自容。孙文成见状,他顺手从门角旮旯处抽出了一根柴火,扬起了手便往那群小孩儿赶去,小孩儿见到了藤条便呼啦呼啦地跑开了。孙文成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赢得了孙梅花的万分感激。
      孙建光见孙梅花他们进来,顿时怒火中烧,只见他眼睛四处寻觅,欲抄一把扫帚,却未料寻觅无果。孙建耀见此,他一把拉了孙建光到了巷道说:“大哥,阿爸还躺在那呢,尸骨未寒哩,让阿爸好走罢。”“对的哩,都是亲戚哩,打小就一起长大的哩,又左邻右里的。人死为大,我少白叔该瞑目哩。”孙文成一把夺过了话题,他把目光投向了孙建光,他相信自己作为这桩丧事的主理人,自己所说的话是有一定的份量的。孙建光表情凝重,他俨然像极了一只战败的公鸡,但他并没有给他们好脸色。“我是看在大家都是同村族人的面子上才让你们进来,但如果你们是以姐弟情谊拜祭我阿爸,请滚出我家。”孙建光厉声说道。孙梅花夫妇悻悻地拜完孙少白就匆匆地离开了,孙文成望着这对夫妇的背影,停留了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后便扭头继续忙活去了。
      夜里,放在天井边上的烧纸盆里的纸钱奄奄将熄,火烟四窜,叠在里边的纸钱因为没有架住,所以并没有燃烧殆尽。孙善佑拾来了一根木枝,欲将盆里的火星撩旺,却被在一旁写联的孙文成喝令制止。“钱灰打散了你叔公在下面就收不到完整的银票哩,由它哩,不要再往里丢了哩,它自然会碳化成灰哩。”见孙善佑丢罢了木枝,孙文成又继续写起了他的联来。火盆因为没有继续堆加帛纸,蹭蹭的火烟渐渐成了一缕烟柱。灵堂里边,因为点了多盏油灯,加之白帐的隔断,外面的风进不来,里边就越发地闷热了。孙建祖两手各执一把蒲扇,他左一扑右一扇的,孙建光几天来劳累下来,肚里憋着一股不小的火气,他突然崩出来了一个响屁,堂内空气不但没有降下温来,反倒浑浊了不少。众人虽未敢吱声,但都掩鼻摇脑。孙建祖实在难以撑住,他从白帐中跳将了出来,憋久了气的他这时脸色煞白。孙文成也刚好完成了白联,在烛火的照耀下,挽联的内容清晰可见,上联是:“慈颜已逝,风木与悲”,下联是:“德泽犹存,音容宛在”,横批:“永垂不朽”。挽联的墨宝干透后,孙文成喊来了两位瘦高的族人将之贴至大门框上。挽联白纸黑字,又在漆黑的夜晚,看上去更显得庄严肃穆了。林子里的乌鸦也耐不住闷热,它们三五成群地站在枯枝树头,时而“嘎嘎”地叫,时而扑腾着翅膀。
      大殓的时间到了,时间安排在了午夜过后。孙少白的尸身被孙文成安排来的年轻大汉提前抬到了之前备好的棺木里。棺木下枕着两张长凳,按村里习俗,逝者大殓后,棺木是不可以和地面接触的,否则要是沾上地下的阴气,主家不久必有大凶,而这个习俗已经传承上百年了。孙建光,孙建耀,孙建祖及其各自家眷皆跪伏于地,是为第一梯队。其余侄子侄女和侄孙紧跟于后,是为二梯队。孙文成站于旁侧,他正准备宣布大殓正式开始时,外面的鼓号队便立马响了起来,这时与孙少白生肖相冲者纷纷离场暂避。“尊敬的各位亲友,吉时已至,大殓仪式正式开始。今日,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送别我族人孙少白老先生最后一程。请全体肃立,保持静默,以最庄重的礼仪,目送逝者入棺安息。”众人皆举目瞻仰,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庄严的气氛。紧接着,孙文成宣布:“孝子孝孙请上前,为至亲净面理容,整理衣冠,愿逝者仪容安详,体面远行。请亲属依次行礼,表达哀思。此刻,我们共同祈愿孙少白老先生魂归净土,早登极乐。”孙建光三兄弟依次起身靠近棺木,他们为父亲梳理头发,整理寿装。后面的人也依次绕着棺木观瞻仪容,以作最后的告别。“大殓礼成,感谢各位亲友前来送别。望家属节哀珍重,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请众人依序退场,保持肃穆。愿孙少白老先生安息,福泽长存。” 孙文成向列位比划了一个恭请退场的手势,众人便纷纷走出了灵堂。紧接着进来了四名族人,他们将棺盖抬至封口,又将四枚长钉钉死四角。不多一会,棺木已经被粗大的麻绳绑得严严实实了。
      二日一早,荆紫村下了一场蒙蒙细雨,这场雨下得不大不小,似乎将这个小村庄洗礼了一遍,万物都生机了起来。野鸭子在苏田河里漫游,鸭妈妈身后尾随了一群小鸭崽,它们游线蛇形,得意而快活。农户鸡舍里的大公鸡也正站在高位引吭高歌,似乎在宣示自己的主权,又似乎在向鸡群炫耀自己那嘹亮的嗓音。通往孙少白墓地的路上雾气缭绕,所以能见度不高,唯见地上的那些青石泛着点点亮光,蜿蜒曲折的小路上好像铺上了一颗颗璀璨的珍珠。孙少白的墓地选址在牛角垅里的一座大山顶上,那里山势陡峭险峻,上山的路是临时开拓的,近乎七十度的坡角让人举步维艰。墓地的位置风水极佳,灵气合聚,向阳而开阔,实有一览众山小之感,正对面是有名的笔架尖峰山。这个地方在孙少白生前时常和三子孙建耀提过,孙建耀几兄弟选址这里也有遵照父亲孙少白的遗愿之意。孙建耀几天前带领着壮汉来此地挖墓穴时,他站在这里举目四望,不由地感慨万分,“我阿爸不愧干了这行当一辈子哩,这地方好着哩,阿爸在这里长眠,旺子旺孙,千秋万代哩。”
      辰时,孙少白的棺材被抬出灵堂大厅,然后暂时搁置在了院子里。孙少娥手里拎着一壶红粉水,她蹒跚地绕着棺材浇上了一圈。孙少娥放下了水壶,她径直地走到了门角边,从鸡笼里捉出来了一只大公鸡,然后用红绳将鸡脚绑住,她走到了孙少白的棺材尾部,然后她使劲地将手中的公鸡抛了出去,公鸡从棺材尾部跃过了棺材头,“咯咯”地落在了棺材头的前方。这是一只带路鸡,相传逝者紧随其后而不孤单。
      孙建光头戴白绫,腰系白带,身披一袭白衣,他双手捧着孙少白的黑白遗照,满脸的倦容使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小老头子,额头上褶子的沟壑里沁满了熬夜后的脸油。孙建光站在了擎着两根仪仗的族人后面,紧跟着的是抬棺的队伍,孙建耀和孙建祖携着家眷紧跟其后,最后同行的是稀拉着的孙建礼。一卷鞭炮鸣响之后,鼓号队便齐鸣了起来,一条壮观的送葬队伍也将蠕动了起来。通往牛角垅的道路上撒满了大大小小的铜钱纸币,烟气聚拢了来,不时又消散了去。
      孙善新牵着孙善文走在队伍中,他们年岁相隔六岁。堂哥孙善新搀扶着堂弟孙善文,孙善文年幼,几经跌倒,又被孙善新拉回胸前。孙善新抹着眼泪,豆大的泪珠一串串地滴落在青石上,他无助地撩起了衣角,又一次次地拭去眼角的余珠和鼻涕。他不时又呼喊着,喊着他阿公快点回来。孙善新哭天抢地,他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呼喊着,声音越大,队伍便越壮观。一旁的孙善文年少不经事,他不太懂得大哥为何这般行为,只觉得大哥悲伤哭泣,他也便悲伤哭泣了起来。
      临时开辟的路道是又滑又窄又陡。八个抬棺的壮汉一边跪着地,一边一手扶着抬棺长棍,另一只手沁入泥土里,或者是抓着硬枝硬草以助辅力。当棺材稳稳地架在墓穴边上时,八个壮汉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他们瘫坐在地上,两腿敞开,两手向后撑着地,汗珠划过了脖颈,又滑下了手臂,最后趟在了他们的肚脐和腰际。山下的送葬亲友们,像孙善武这样比较年幼的,或者又像孙少娥那样年长的,他们体力有限,难以胜任这长坡的煎熬,于是这众人便打道回府了。这时的孙善新早已经爬到了半坡以上,他匍匐着前进。孙善文却被他老子孙建耀架了起来,双腿叉开压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就像骑马般。孙建耀一手扶着儿子,一手拉着路边的树枝也一股脑儿地走到了墓穴的边上。
      吉时已到,众人皆跪于墓穴前。孙文成站在墓穴的右手边上,他要主持下葬仪式。这时的棺木已经由八个壮汉缓缓地放入了墓穴了,棺头是朝前的,它平稳地落入了穴中,严丝合缝。孙文成带领大家拜了天神,继而又拜了土地,最后祭拜了孙少白。坟前又烧了一堆香纸竹帛,烟雾缭绕,微风徐来,顷刻又消散在了丛林中。孙文成让众人手捧泥土,然后让众人将泥土丢进墓穴中,口中有词:“从自然中来,回自然中去。”此时鞭炮又响了起来,做墓的人手持锹板,三下五除二便将墓穴填充了起来,不多时,一个崭新的墓冢便成形了起来。众人离去时,他们不忘在路边折了新的树枝带回,这表示新生,生的希望,死的永生。寂静的山顶上,孙少白的新坟格外引人注目,从远处望去,就像是浓密的头发中长了一块斑秃一样。人们都离去了,这里弥漫着一股新泥土的气息,有余温,久久未散。
      送葬队伍归来时,大棚内已经摆满了宴席。酒水肉食的味道充满了整个荆紫村,老的,少的,年轻的,他们在一张张八仙桌上围拢了来,吃得不亦乐乎。只见在三岔路口处,黄送娇,符娣和王娣三人在努力地烧着孙少白生前睡过的床铺和穿过的衣物。相传这是人最为贴切的东西,死后要在第一时间内烧至阴间,这样到了阴曹地府才不显得凄凉。
      风,又徐徐地吹来了,吹过了田野,漫进了森林里。荆紫村又回归了原来的平静。孙少白的葬礼就这样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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