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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万苦皆离, ...

  •   崇安爱下雪。

      雪落有声,叶隙被雪压得晃动时簌簌下落,又被雾色雾隔绝,模糊不清。

      其实也不是所有客人都愿意上门的。

      超出常理认知范围的事情,害怕很正常。

      但毕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人,更多的顾客欲望压过了害怕,如约到来。

      李绮安就是后者。

      进了别墅,她主动掏出证件给成岁看。

      二十六岁,罹南平安路派出所的治安民警,微笑着打招呼的时候,脸上的括弧乖巧且规矩。

      像个警校毕业的实习生。

      “您好,我想找一个人。”
      李绮安坐下之后,把命牌和一张银行卡推到了成岁面前,规规矩矩双手交叠放到了腿上,紧张得互握,“我找了他很多年,也换过很多店,但是……这里是定金,只要能找到他,要多少都可以。”

      似乎是把成岁当成私家侦探了。

      成岁没动:“你是警察,怎么还会来我这里找人?”

      李绮安说:“我找不到他。”

      成岁:“这人是谁?”

      李绮安:“是我喜欢的人,从十几岁起就喜欢的人。”

      成岁说:“找到以后呢?”

      李绮安一愣,好像才想到这个问题,随即浅浅笑了:“我想问他,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然后告诉他,我十七岁的时候曾经逃课去见过他。”

      成岁:“仅仅如此?”

      李绮安:“仅仅如此。”

      她对上成岁的眼睛,正襟危坐,紧张又带着份期盼的意味,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您不是有求必应吗,你一定可以替我找到他对不对?”

      这样的神情难以作假,成岁收起原本的挑剔质疑的打量,把银行卡推了回去:“我可以替你找到他,但是我要的不是钱。作为报酬,我要你的一魄。”

      “……”李绮安有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又想起出现在口袋里的那块诡异命牌。

      在渴望面前好像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她消化了一会,又很快镇定,或者说她在须臾间就接受了一些东西。李绮安问道:“那我会有什么下场?”

      成岁说:“也没什么。区区一魄而已,只是晚上会睡得不太踏实,偶尔倒霉,经常生病。”

      李绮安肩膀松弛下来,欢喜地说:“这很值得。”

      “话别说那么早,这只是我的报酬。你还要为了你的执念另付一份代价,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成岁裂开嘴,期待起来,“那是你改变的命运,问你讨走的另外代价。”

      李绮安顿了顿,小心问道:“跟我所求的东西同等吗?”

      “这世界可没有那么公平,”成岁露出个看戏般的笑容,“还敢换吗?”

      李绮安短暂思忖了片刻,轻轻地、坚定地点了头:“我要的。”

      李绮安按照她的要求割破手指按在了命牌上。

      成岁刹那皱了皱眉。

      心念相附,可窥前尘。

      契约者内心深处从未停止过的寻找、不甘心,和那点她自己都不清楚的爱慕,从成岁右手掌心扑涌入四肢百骸。

      痴妄心重,连带着苦痛都沉甸甸的,压在了心上,跟之前那些杂乱的欲望没法比。

      成岁闭了闭眼,压下不适,再睁眼已经恢复如初:“你有没有什么跟他有关系的东西?”

      “有!”
      李绮安从背包里掏出一张话剧舞台照,上面是个二十几岁的小白脸,穿着身熨烫平整的中山装,精神、挺拔。

      照片有点年头了,但是被保护得很好,照片上套着一层透明封皮,背面龙飞凤舞签着“方信”两个大字。

      找……一个过气退圈的话剧演员?
      现在真的有私家侦探那味了,或者跳大绳。

      “这个不能算吗?”
      李绮安的声音把成岁拉回神,她紧张得前倾身体。

      “去接一碗清水给我。”成岁使唤她。

      “自来水吗?随便用什么接都行吗?”李绮安虽然奇怪,但是得到肯定后,还是乖乖从橱柜里翻出个瓷碗接好了水。

      成岁示意她将碗放在自己面前,李绮安一一照做,再抬头就看见成岁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只牛皮酒袋,看着十分有年头。

      她拔出酒塞,往清水里倒入了一滴清水,却如墨入海,被染黑、扩散,三秒之后,碗里的清水已经如同一碗浓稠的墨汁。

      “此墨名相思,见你相思,助你得见相思。”

      成岁端起碗倒在了照片上,李绮安惊呼一声,但是阻拦不及,一碗水已经全泼了出去。

      照片在沾水的那一刻就消失了,仿佛被腐蚀干净,桌上只剩下一滩黑色水渍。又过了几秒,倒映出一张门票的邀请函。

      ——《承平公主》专展。

      不肖成岁吩咐,桌上的命牌落地成了位少年,李绮安吓得一激灵,失态的“啊”出声。

      戴戴无视他打开电脑上的网页,很快就检索到了相关消息。

      “这是个人展会,一位私人收藏家为新得来的一批古董开设的专展,一天限制两百人。”戴戴在网页上点击了几下,“免费门票,但是需要申请。”

      李绮安微微张着嘴听完对话,信息量太大,不知道应该先对哪个信息震惊激动,是以面部肌肉扭曲挣扎了一分钟,又错过了反应时间,只好憋回了所有反应。

      成岁看向李琦安,微微一笑:“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谢……谢谢。”

      “行了,你可以走了,一周后博物馆见。”
      事情说完,成岁立刻打发了李绮安。

      她不喜欢跟人类待在一起,更不喜欢跟人类同行,身体里已经有一个了。

      想不得,想着就难以忍受,想把她掏出来杀掉。

      自她们说话起,手腕上的彩翡就亮了,明明灭灭,催她去取报酬。

      成岁漫不经心换了身出行的衣服:“死了吗?”

      戴戴背对着她,如实回答:“刘博得到的十万全部输光,又不甘心,于是出千。被发现后被人打了一顿丢到公路上,买卖器官的黑车撞了他,但没有送去医院,压着他签了两份合同,正正好,得了一百万。如今,也轮到刘博躺在手术台上了。”

      意料之中,成岁只是点了点头:“还挺戏剧。送我过去。”

      戴戴结出一个风遁阵,随她一起离去,不消片刻,二人又再次入内。

      回来时,成岁身形却虚弱了几分,冷汗层层叠叠爬到了额头,仿佛忍受着莫大疼痛。

      “主人,得罪。”戴戴抱搂住成岁径直飞上楼上卧室,无声无息为她打开护法大阵。

      成岁一沾床就栽倒了,全身力气都用来对抗这份疼痛和极寒,身体弯成了一只熟虾,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戴戴源源不断给她输送灵力,却如泥牛入海。
      “主人,你现在的状态不能在收了,今日的交易我替你去取消。”

      成岁费力地抓住了他:“你敢,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现在,滚出去。”

      戴戴没有动弹,又得了成岁一句‘滚蛋’,无法道:“主人,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走。”

      其实他并没说错,成岁很多年前就应该休息了。

      收魄不会让她受伤,但从人类身上剥下来的一魄却是喂给她身体里养着的上古凶阵——囚生。

      囚生阵残缺,不够承载如此多活魄的容器,成岁便以自身为容器,将元神与这凶阵相连。她与此阵唇齿相依,又成对抗之势。

      每一次将活魄饲给凶阵之后,凶阵之力就一力暴涨,试图侵占成岁的身体,为了防备法阵夺舍,成岁需得用尽一身妖力压住。

      古籍里并没有记录多久法阵才成,成岁便一直收取人魄。

      每每得后四肢百骸结霜冰刺,又疼痛难忍。

      现在没有了灵炁抗衡,收入人魄助涨凶阵力量时更生不如死。

      她痛头满头大汗,攥着被子硬撑,一点声也不吭。最后也不知道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脑子里混混沌沌,一直做噩梦。

      都说人是越活越温柔的,但被爱滋养着的人才会温柔。

      她相反。

      成岁的梦里只有尸山血海,黑渊巨浪。

      世间的戾风好像只吹向她一人,妄图将她撕碎。
      一遍又一遍。

      神志不坚时又做噩梦。

      是母亲在哭。

      “我的小岁,你都已经跑掉了,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要走了,不能再陪着你了,可你这一生还如此长,以后干娘不在你身边,我的小岁要受很多欺负了……”

      巨大的悲恸噬穿了成岁,随之而来的是愤怒,是气极生恨。

      她又想杀人了。

      不同平常的是,一声清音断绝了她即将呼啸的情绪。

      他说,你怎么总是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兄、兄长?”她茫然去找,伏眠的脸却就在她头顶,他的怀抱宽厚,步伐平稳,五官却模糊不清。

      他抱着成岁一路进了卧房,放在床上。抚摸过成岁的脑袋,然后顺着后颈,拍了拍她的背,捏了个诀,划开了掌心,同她十指相扣。

      诵经声响起。

      “尘心消、嗔怨散、谶言灭、佞缘退。万苦皆离,我自代受,令彼消业障,得解脱。”

      有什么从掌心灌溉进来,延伸至四肢百骸。
      黑渊沉静下来,成岁慢慢舒展开身体,觉得背心暖融融的,甚至有点发痒。

      那些撕咬纠缠她的黑雾又丝丝缕缕的脱离了成岁,进入伏眠的掌心。

      “万苦皆离,我自代受,令彼消业障,得解脱。”

      身上的疼痛一并散去,好舒服,成岁逐渐变得安心,整个人松弛下来,脸上甚至浮了些懒笑,迷迷糊糊喊了一句哥,却没有听到回应。

      她嘟囔几句不满,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意识到了现在已经是什么年月。

      她的兄长。

      早就死了。

      她的血脉同族,师友亲朋,都死光了。

      所有人,全死光了。

      血忽然就凉到后脖颈,猛然惊醒。

      “兄长!”

      她惶惶然地伸出手,却真的捞到一片衣角。

      “兄长?!”

      成岁的背脊僵住了,房间里黄橙橙的低暗的灯光驱散了她眼前蒙昧的黑暗,视线往上移,是许鸣山那张温和浅淡的模样。

      不一样的是,惯常噙着笑的面孔只有厌倦。

      黑色的高领毛衣紧紧贴在他下额角一圈,眸子却是冷僻消极,沉寂如死水。

      皎皎君子,原来面对妖怪时也会露出这样的厌恨不耐。

      尽管转瞬即逝,依然被她看到了。

      成岁在那一刻彻底清醒过来,几乎是在同时甩开了许鸣山的手:“滚。”

      许鸣山动作一顿,又成了那副温和好脾气的样子,竟然不搭理成岁的抗拒,自顾说:“传度完就失踪,几日的功课都逃了,你师父正在气头上,你倒是聪明,倒在我门前。”

      “我说,滚出去!”

      许鸣山脸上那点维持的笑意散去。

      “我曾在师父的藏书中读过本古籍,上面曾记载了一个上古凶阵,名曰‘囚生’,传闻能生死人肉白骨。启用阵法需靠不计其数的活人生魄献祭,后因过于残忍被毁去,可所得太过诱人,又被有心人修复,不过原本子已经毁了,世人兜兜转转也只拼凑出一个残缺的阵法。”

      许鸣山的视线落到成岁脸上,带着股哀愁的凉意,“困聚在你身体里的那些活魄就是为了用于此道?”

      成岁撑起身体,动了真正的杀心。

      “生死自有定数,你所求多年,应知希望渺茫,为什么还没有放下?你养着它,每运行一次,身体就要损伤一遍。它靠你存活,还要伤你根本,吞噬你血肉。”

      许鸣山在逼视中坚持把话说完,“这是逆天之举。”

      成岁猛地倾身,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杯上青筋几乎要崩出去。

      许鸣山一挥手就能将她甩飞,可是他却任由她掐着。

      的确是好脾气。

      成岁:“不管你在想什么,休想改变我,休想从我身上获得一丁点的好处。你大可以杀了我,因为只要有机会,我会马上杀了你。”

      “我并未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不过是……见不得你这样悖逆天道。”许鸣山挣扎着说完。

      “要是我偏要呢?”成岁掐着的手指松开,猛地把他踢下了床。

      “你之前提出的留在这里,我答应了。可是你要在尘台镜里给我提供贪瞋痴妄纯粹的人,我会时常出去,天麒宗的活动一概不参与。反正要不同归于尽,要不替我圆谎,别让谢掷坏了我的事。”

      许鸣山陷入沉默,成岁原以为他在权衡利弊,没想到他竟然又说:“复活之事,绝不可行。”

      成岁辗转人世,为的不过是此事,这是她的逆鳞,许鸣山却在一日之内几次三番否认了这件事,找她的晦气。

      她再也忍不住,狠狠一刀,扎入他肩上。

      许鸣山还是没有还手。

      这一刻成岁确定,他有更大的所图,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成岁冷声问:“许鸣山,你从前认识我吗?”

      许鸣山跟照焰不一样,这一刀下去衣服湿了半边,痛得冷汗都浸在他温良的面容上,微微喘息,忍受着苦楚。

      可即便如此,仍是一副高洁圣人的样子。

      “凡尘万灵,同出本源,六合之内,都曾见过。”

      讲的话也亦然让人讨厌。

      不过到此刻他都没有出手,应该就是个普通凡人,何况在天麒宗这样的大宗,如果是什么别的东西,如何逃得过这里所有的眼睛和阵法。

      她掐上那张能渡众生的脸:“宗门里的弟子们都说你样样都好,我看很是油嘴滑舌。”

      没关系,有所图就好。

      成岁慢慢放开了他。

      许鸣山取出匕首,咬着绷带简单包扎了伤口,又将长发放下来盖住了血痕:“如果你不肯放弃,那么请带上我。”

      几乎是预料到成岁马上要爆发,他立刻说,“我只有这一个要求,带上我。否则前面一切都不做数。而且下次再遇到反噬,我能帮你。”

      “利用我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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