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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十一年烬春(三) 这样的东西 ...

  •   翌日有大朝会,薛雨生很早就进宫去了。

      门房小子一早醒来,知道大人已经出府,只诧异:“咦,昨日竟回来了,什么时候,我竟不知?”

      昨晚值守的是另一个小厮,他打了个哈欠,边走边道:“大概子时了吧,我还以为大人不会回来了,不过大人脸色不太好,你回头要仔细点……好了,一晚上没睡,我先去眯一会,你看好门。”

      小子揉了揉眼,刚醒还犯困呢,只想到大人昨夜那么晚回,今早寅时就起了,又唏嘘:哎!这年头官做得越大事越多,反倒不如他们这些人来得舒坦。

      正感叹着,忽听外面有人敲门,打开门看了眼,蹙眉道:“你找谁?”

      站在门外的男子尖嘴猴腮,一副油滑模样,他转了转眼珠,不客气道:“我是你家大人的胞弟。”

      如今真是什么人都敢过来攀关系了,若他说是大人旁的什么亲戚也好,偏偏说是胞弟,小子隔着门缝鄙夷一笑:“要做梦也要选对地方,也不瞧清楚这里是谁的府邸,快些走,不然我就叫人了。”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门外男子险些撞到,他悻悻后退一步,望着眼前朱门高墙,忿忿呸了口吐沫,拍了拍衣衫,鬼祟离开了。

      望都一处偏僻的院子里,最近搬进了几个自北疆来的客商,只望都本就很多外商往来贸易,加之最近北疆问题的解决,更有许多北戎人进京,所以客商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周边居户的关注。只除了一点——这些客商行踪隐秘,也不与周围的人打交道,神神秘秘的。

      便在这个时间,巷子外跌跌撞撞走来一人。这处巷子地段偏僻,里面住的大多也是在望都城里讨生活的清贫人家,眼下这个时间,大家大多都出门做活去了。

      巷子里静悄悄的,那人走到一处破败院子前站住,又抬手推门,门是从里面栓上的,那人见推不动,便用脚使劲踹了两下,破口骂道:“他娘的!快开门!再不开就把这门拆了!”

      那人骂骂咧咧叫嚷着,过了许久门开了,一位老妪探着身子出来,一见门外的人,只抹泪:“你又来作甚,如今家里就只剩这些东西了,你要拆,是要娘活不成吗……”

      却说这院子里的两人不是旁人,正是孙氏与薛见吉。

      原来自致和帝登基,薛雨生一跃成为景朝新任权贵后,宋秉考虑再三,给孙氏与薛见吉放了良,又给了许多银钱,以保证他们离开宋府后的日常开销。

      宋秉这番所为自然是为了之后与薛雨生修复关系,孙氏母子离开后一开始的生活还算稳定,薛见吉虽没在宋府做活,但宋秉又选了家城西的铺子让他帮着管理,这本是个十分轻松的活计,且这家铺子在宋氏名下所有铺子中的盈利也非常好。可以说,只要老老实实守着这份差事不作妖,孙氏母子俩后半生可谓不愁吃住。

      可偏偏,薛见吉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先头几月还算老实,只后面三天两头地往外面跑,时常一整天不见人,店铺里其他伙计知道他是国公爷安排进来的,对此也只暗地里抱怨几句。

      薛见吉这些年跟着宋晖应横行街市,旁的本事没有,只吃喝嫖赌学到了家,如今兜里有了几个钱,就忍不住溜去赌坊。

      赌坊这种地方,进去的就没有赢家,薛见吉只去了半月,就将宋秉给他们的银钱全输光了。薛见吉输光了钱却还不收手,又打起了宋氏店铺的主意,十分强横地让掌柜先预支他一年的工钱。

      这年头由来只有主家克扣工钱,从没见过哪个伙计敢强硬地管主家要钱,而且一要就是一年的工钱。宋氏这家店铺的掌柜本也是国公爷信重的人,原就不喜薛见吉平日里懒散作为,颐指气使,如今被他一句话气得差点晕倒,只先口头敷衍着,转身就去国公府告状。

      宋秉先前听下人汇报,也知道这薛见吉平日里所为,只他为了国公府忍了下来,如今又听掌柜声泪俱下地控诉,当下就拍了桌子。

      他国公府是失了势,可还不是落败到能让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欺负到头上!当即便让掌柜回去,将他轰走。

      薛见吉躺在店铺的次间,正悠哉吃着点心哩,见到掌柜回来,还懒懒打了声招呼。

      “银子呢,快些给我,爷还有事!”他摊开手。

      掌柜冷哼一声,只招了招手,外面走进好几个壮汉,都是一身短打,拿着刀棍。

      “给我把他轰出去!”

      如此,薛见吉被赶出了宋氏铺子。没了生计,家里的钱又都败光了,孙氏无法,跛着脚,到处接些杂活度日。只这样了,薛见吉仍死性不改,成日里游手好闲,偶尔回家一次,就问孙氏要钱去赌。

      孙氏站在门口,一直抹眼泪。

      薛见吉混不耐烦,手一伸,将她推开。

      孙氏腿脚不好,这一推,便跌倒在地,薛见吉看也没看,一进门就冲进里屋,翻箱倒柜地找。

      孙氏颓然坐在地上,听屋里传出的咚咚响声,只边骂边流泪。

      许是这家里实在没什么东西了,薛见吉没找多久,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孙氏抹了眼泪,抬起头,见他手上拿着一小包用红布包裹的东西,浑身一僵,费力站起身,冲过去一把扯住他:“等等,这东西不能拿走,不能拿走啊……”

      薛见吉把屋里能翻的地方都翻了,终于在他娘床榻被子的最底层找出这一包红布包裹的的物什,也没看里面是什么,就顺手拿出来。只眼下看他娘这架势,保不齐里面还真是值钱的东西。

      薛见吉将红布包拽紧,一把挥开孙氏,正待出门,不妨孙氏扑过来扯住他腿,嘴里颠来倒去只一句:“……你不能拿走,那不是我们的,不能拿……”

      薛见吉今早吃了闭门羹心里还窝着气,见孙氏如此,更是恼火,当即狠狠一抬脚,将孙氏踢到一旁。

      孙氏撞到门板上,疼得一口气上不来。薛见吉连个眼神都没给,拿着包裹就要出门,冷不丁斜旁里走出一个头戴帷帽的人,拦住了他。

      薛见吉愕然停步,帷帽遮住了那人的脸,看不清样子,只那人鸢肩伛背,手持横刀,也不说话,就那样拦在门口。

      “你……想,想作甚!”薛见吉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这巷子偏僻,以前就发生过入户抢劫杀人的命案,薛见吉平日里逞凶斗狠,眼下见到比他还恶的人,也一下子软下来。

      那人冷冷道:“东西拿出来。”

      果然是来抢劫的。

      薛见吉吓得抖如筛糠,忙不迭将红布包递过去,口中直呼:“好汉饶命!”

      那人接过布包,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薛见吉觑着空隙,逃也似的溜出门口,一闪身人就不见了。

      孙氏还在喘气,那人蹲下身,问:“你还好吧?”

      这人虽带着帷帽,但看上去像隔壁最近刚住进来的那些客商,孙氏点头,又流下眼泪。

      因陌生人的这份善意,又因儿子的不孝,难堪的家丑。

      那人一直站在旁边,许久,孙氏抹干净眼泪,他将布包递过去,道:“你点点,东西都在这。”

      孙氏看着那红布包,却没接,叹息一声:“这些是我养子的,只是如今我也没脸见他,若可以,麻烦壮士帮我送到他府上。”

      薛雨生下了值,门房小子告诉他有人送了一件东西来。

      自致和帝登基,薛雨生当上禁军统领后,来府上送礼的人不少。这些礼品送进来后也由专人登记入库,再统一交由他过目,若无特殊情况,不会特意禀告一声。

      门房小子摸摸头:“实在是那东西太奇怪了,大人您要不先看看。”

      次间的桌上放着个红布包,已经打开了。薛雨生凝眸,从里面拿出一件物什。

      是一块玉锁片,还是小孩子带的那种。

      不怪门房特意告诉他一声,这东西……委实奇怪。

      薛雨生道:“是什么人送来的?”

      小子摇头:“那人未留名,只说是有人嘱托他送来,说是,是大人您的东西。”

      只小子说到最后,语气亦带着茫然。

      布包中,除了玉锁片,还有一件襁褓,这些都是刚出生的婴孩用的东西。只是颜色陈旧,显然上了年头。是谁的恶作剧吗?但谁会这么大胆,敢戏弄到禁卫大将军的头上?

      小子疑惑不解。

      薛雨生盯着那块玉锁片。

      玉质莹润通透,却是一块好玉。这样的东西,他敢肯定,他儿时从未见过。

      正当他放下锁片再去看那件襁褓时,门外忽有人快步走来,报道:“大人,庆丰楼的伙计过来说,有故人约您过去一叙,还说您的疑惑去了就会全明白了。”

      彭屿坐在桌旁,朝微敞的窗外望去。

      外面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一如许多年前他离开望都时那般。只是可惜,当年那些与他一同把酒的人早已不在。

      望都如故,人事全非,浮沉世间不过大梦一场。

      彭屿怔然看了一阵,门外响起脚步声。他眉心一蹙,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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