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烬春》鹭行

119、两相思（四） 阁下是谁，

　　宋时言要见薛雨生，这一次是为了宋氏。若在望都，她要出门或出去见什么人，都不太容易。虽则郡王府里只她一个女主子，韩宴也不拘着她行动，但每每出门，丫头婆子侍卫的一堆，真不若她一个人逛逛花园舒坦。

　　但此地是西山围场，贵女们少了很多束缚，也可如男子一般外出围猎，加之她这次带来的下人不多，宋时言琢磨着，围猎结束后，陛下会举行宴饮，虽然男女不同席，但她可以借伤早点退席，倒时等在他出入的路口，应是可以见到人的。

　　果然，这日傍晚，皇后身边的内官过来传话，道仙游殿要举办晚宴，问宋时言要不要过去。她当下便应了下来。

　　及至晚宴时辰，打扮妥当后，宋时言便带着侍女去了仙游殿。

　　西山这处离宫原是前朝就建造的皇家别苑，前朝末年，历经诸王混战及义军焚毁，早已倾颓不堪，及圣祖登基，便在旧址的基础上重新修建，前后耗费七年，才终于建成这座巍巍宫城。

　　而当时总领修筑事宜的正是昭文太子，彼时，太子正值盛年，而他母亲，当时的圣元皇后已经仙逝，为纪念圣元皇后，太子特命工匠在离宫内建造一处宫殿，玉石为砖琉璃为壁，说不尽的金碧荧煌，玲珑剔透。这宫殿正是今次晚宴之地，仙游殿。

　　听说正是因为仙游殿太过奢华靡丽，并不为崇尚节俭的圣祖所喜，当时便厉辞让太子重建，只后来太子并未遵循圣祖之意，那十年间，更是一心放在离宫修筑上，鲜少回朝。或许正是因为这一次的忤逆，才导致圣祖与太子离心，以至于后来发生那一桩事变。

　　不过，圣祖朝的人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仙游殿作为整个离宫最精致华美的宫殿，用来作为晚宴之地再合适不过。

　　到了宫殿附近，远远就望见各色衣衫的贵女也正往那边走，都在一个圈子，彼此也不陌生，遇上了便相携一道前往。

　　只到底是年轻女子，聚在一起，不免八卦。就有人道：“也不知今次晚宴会不会见到薛将军？”

　　宋时言一顿，凝眸望去，说话者是个粉衫女郎，模样娇俏，一双眼眸期期艾艾的，明显的少女怀春。

　　她旁边也有人附和：“应该吧，毕竟是重臣。”

　　“肯定的。”又有人道。

　　粉衫女子还想说话，旁边有人按住她。几人抬头，便见内官领着一行人从另一条小道过来，往前头去了，那一行也是几位女郎，只其中一位大家都不陌生，正是这几日话题人物庄四娘。

　　待人走远了，众人才相互交流着眼神。

　　庄四娘与宁原王小郡主为了薛将军大打出手，以至于深陷险境的事这些天正被大家津津乐道，众人乍见庄四娘，想起今天小郡主也会到场，便觉今晚又有好戏看了。

　　大家眼睛都亮了，只粉衣女郎独自闷闷。

　　有庄四娘与宁原王小郡主，她们这些女郎如何争得过。只可恨自己不能与他相识于微时，那样或许还能有一二机会。

　　正想着，忽听有人道：“听说薛将军曾在宋府里住过一段时间，不知……”

　　众人齐齐望向宋时言。

　　这些原早在世族里传开了，只不过宋氏一族如今身份微妙，旁人也不会主动上门去求证，只恰好眼下宋时言就在这里，她已是出嫁女，不属于宋氏人了，便有人忍不住，问出来。

　　宋时言看清了问话的人，年纪很小，一脸天真，想也是太过好奇才如此相问。

　　原也是实情，不必遮掩。宋时言点头：“的确住过……”

　　众人睁大了眼，都想知道更多细节，哪知宋时言淡淡道：“只我在后宅，并没有见过他，听说他诗书不错，曾得潘公赏识。”

　　一般世族人家严格划分内宅外宅，女郎们在家只能在内宅活动，外男也不被允许进入内宅，便是成年兄长，一年到头也只有节日或家宴上才能见到自家妹妹，所以宋时言没见过薛将军，实在再正常不过。

　　女郎们见听不到八卦，颇为失望，不过转眼间，仙游殿已近在眼前，里面灯火煌煌，好不热闹。女郎们便纷纷敛了心思，随着引路宫娥，踏进殿中。

　　晚宴自然还是分席，好在仙游殿够大，致和帝与群臣在主厅宴飨，而皇后则领着女眷在露台。

　　这五日围猎，官员们基本都有下场，其中以庄大将军，安顺侯与宁原王世子狩到的猎物最多。而先前被众人看好的临川郡王与薛雨生虽也有下场，只他们一个负责围场安防，一个负责天子护卫，下场次数不多，总体算下来，猎物数量并不如前三者。

　　致和帝坐在龙椅上，看下面群臣举杯祝贺，一时心中慨然。略扭头，便在这一张张笑闹的面孔里发现一张不同于旁人的脸。

　　这样欢庆时刻，薛雨生也静静坐在人群里，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看上去凄凄冷冷。

　　致和帝想起皇后前日对他说的话。

　　“舅母跟我提了多次，四娘那孩子自打见了薛将军就开始闹腾，你看若是可以便赐个婚。”

　　致和帝颇为头疼。

　　因这几日，不光庄氏，宁原王也在他面前抱怨过，自然是他家女儿与四娘为薛雨生争风吃醋的事。宁原王宠爱女儿，话里话外也是希冀他这个皇兄能做个媒。

　　只薛雨生若是普通将士便罢了，莫说郡主，便是公主也能赐婚，但他很显然不是，他是他极为看重的人，是要以宰执标准重点培养的。

　　庄氏是他母族，庄信桁手握一方兵权，致和帝心中其实是有忌惮的，因自古以来，外戚乱权的例子不少，致和帝要做明君，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的股肱之臣与外戚联姻。

　　至于宗室女，也不行。虽然致和帝并不怀疑薛雨生的忠心，但有自己的例子在先，不该有的风险就必须提早掐断。

　　所以，不论小四还是皇妹，致和帝都不准备赐婚。

　　然而，他也怜薛雨生一个人凄冷，男子就算在外面做出多大的功绩，回到家里，还是需要一个嘘寒问暖，关心体贴的妻子。

　　不过他尚有心结，此事并不着急。

　　致和帝做好决定，目光挪动，落到另一人身上。

　　若说薛雨生是他可以完全信赖的臣子，那眼下这个人则完全相反。

　　临川郡王韩宴，他的堂弟，虽然自他登基以来，韩宴的表现也是恪尽职守，但致和帝心中还是隐隐不安。这不安不仅因于他背后的甘凉两军，还因一个大家都避之不谈但横亘在致和帝心中的疙瘩——究其血脉来说，宁王与韩宴才是正统嫡系，若非昔年圣祖突然薨逝未留下遗诏，如今这皇位上坐着的想必肯定不是自己。

　　何况韩宴其人沉稳有谋，单从他可以自太子逼宫中全身而退就可以看出，他实在比他展现出来的要更为有城府。

　　这样一个心机手段都是人中翘楚的人，致和帝如何能放心。然暗线多方查探，始终也没有查出韩宴有任何不轨之举。

　　但越是这样，致和帝越是怀疑。

　　因不论再清白的人，都经不起细扒，譬如那对外一直都有仁孝名声的宋氏，还不是将一个无辜之人送进了监狱。所谓的光风霁月，不过也是龌龊污秽。

　　韩宴，只是善于隐藏。

　　但这世上无人能做到真正的掩藏内心，致和帝如今需要的是一个契机。

　　一番飨宴，皇帝与群臣们都很尽兴。

　　踏着月光，薛雨生走出大殿。

　　夜凉如水，繁星璀璨。星光散落周身，他的眸中仍然是寂暗的。

　　薛雨生停下脚步，身后响起急促脚步声。他回头，一位绿衫织金襦裙的女郎小跑过来，几个侍女站定在她身后，不敢上前，那女郎跑到近前，对他笑：“薛将军！”

　　薛雨生识得她，正是自己那日在密林里寻到的庄四娘。

　　庄四娘见薛雨生望着她，只觉血气上涌，脸颊发烫，直羞得垂下眸，揉着衣带道：“我也正要回去哩，出来就见到了薛将军……”

　　其实庄四娘已经去过帷帐那边许多次了，但一次都没遇上他，这一次她想着陛下举办晚宴，他是无论如何也要参加的，所以才偷偷溜出来，一直等在那，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让她碰到了。

　　庄四娘眨着眼，声音愈发娇柔：“那日将军救我，还没有亲自致谢……”

　　羞答答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免不了心旌摇曳。

　　薛雨生却没有什么表情，他微颔首，道：“守护围场安全，本是职责所在，何足言谢，女郎也不必多礼。”

　　说罢便要转身，庄四娘见他就要走，急道：“薛将军！”

　　薛雨生侧身。

　　庄四娘却一下不知说什么好，正焦急间，忽想到一事，忙道：“之前宋氏寿宴那次，也是你救的我吧。”

　　宋府寿宴。

　　薛雨生微微凝眸，方仔细看了面前女子容貌，他一向过目不忘，此刻只看了几眼，就想起来这女郎的确是他曾经在宋府碧湖里救上来的那位。

　　只当时在水中，她已近昏迷，应是没看清自己的。

　　他的目光又落到面前女郎绯红的面靥上。

　　这种表情他不陌生，这几月间，他已经见过许多女郎对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但之前女郎们也只是远远看着，没有沾惹，他也没有多大的感觉，只这一次他却感到烦闷。

　　薛雨生掩下眼底的疲意，面色愈发淡然：“女郎说笑了，我曾经虽的确在宋府住过一段时间，但彼时身份卑贱，不会也不可能遇见如女郎一般的贵人。女郎大约是认错人了。”

　　说完，再一叉手，转身离开。

　　只留下庄四娘尴尬地站在原地。

　　她方才只想多和他说几句话，却忘了他曾经在宋府的遭遇。哎！他大约是最不喜别人提到宋府的。

　　庄四娘扯了扯衣带，望着那人渐渐走远的身影，跺了跺脚，满脸沮丧地离开了。

　　薛雨生一直走到离大殿很远的地方后，才停下脚步。

　　周围安静极了，一轮明月垂望人间。

　　“阁下是谁，请现身。”

　　薛雨生忽而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