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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青云上(十) 这附近好像 ...

  •   韩宴一到宋府,就有下人们引着到了书房。

      宋老爷正在屋里等着呢,见到韩宴,心里一块大石就落下了。左右这些天外头都传遍了,他没啥好遮遮掩掩,索性就将心中的担忧全说了出来。

      “……如今弄成这样,陛下那边虽暂时没有动静,但难保有心人挑唆……”宋老爷一把年纪,纵以前睥睨沙场,如今为了一族之命运还是忧愁得几日没睡好觉。

      韩宴一直凝神静听,此刻才微微抬眸,道:“宋氏乃开国功勋,自不同于一般世族,况也没有直接参与太子谋逆,您所担心的事应该不会发生。”

      “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宋老爷叹息一声,又犹豫着道,“你当也听说了,最近的一些事……”

      韩宴道:“可是与新上任的北衙禁军大将军有关?”

      宋老爷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万料不到,他竟会进征西军,当初……哎!”

      然而世上的事总是这样变幻莫测,宋老爷不会想到,当初一个寄人篱下,渺小卑微的门房之子也有一天可能会决定宋氏的生死。

      人生总有那么多想不到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他便听韩宴问:“所以,薛雨生下狱,的确是受了冤屈?”

      宋老爷面色微变,抬起眸。

      “他已是秀才,今年就要下场,也极有可能考中科举,没理由会做下奸污杀人这等自毁前程的事。”韩宴缓缓开口,“除非……是被人污蔑。”

      宋老爷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请韩宴来,是想让他帮着分析出主意的,却不是让他来当判官,平冤解屈。

      但他最后还是缓了神色,咳嗽一声,又恢复成那个肃穆威严的国公爷:“宋氏一门清正,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冤枉一个人。当初是有人亲眼看到他在犯事之地的那片梨林里,人证物证俱全,才最终定的罪名。”

      韩宴一直凝视着宋老爷。

      宋氏清正,他早有耳闻,但这世间大凡光鲜亮丽的背后,多的是不为人知的污秽不堪。

      只是梨林?

      韩宴心中恍然一动。

      宋府里美景不少,几乎可以说是一步一景,但梨林,只有碧湖旁的那一处。

      韩宴敛下心底微微生出的一丝疑虑,勾起唇角:“宋氏当然不可能做那种事。薛雨生是受宋氏照拂长大,但凡他不想落下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就不可能对宋氏下手。国公爷,您多虑了。”

      宋老爷原还有些生气,直至听韩宴说完,心中顿时豁然。

      是了!

      薛雨生是被宋氏养大的,宋氏不仅放了他的奴籍,还让他在族学读书。

      他尽可以死咬这一点。

      薛雨生若是想动宋氏,那就是忘恩负义!

      如此一想,宋老爷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望着韩宴,脸上涌出笑意。

      今天请郡王来果然请对了人。

      便唤了下人进来,添酒上菜。

      韩宴吃罢晚饭,才从宋老爷的院子里出来。

      管事在前面引着路。

      太阳已经落下去了,月亮还没升起来,但四周并不暗,晚霞铺在天边,将树木屋檐都染上金色。

      转过小花园,韩宴忽道:“这附近好像有一片梨林?”

      宋府里只有一处地方栽种梨树。

      管事不知韩宴怎突然提到梨林,但自家姑爷想看,自然忙不迭地带着人过去。

      从小花园出来,穿过青石小径,前面就是梨林了。这个时节,梨花开得正盛,不过这一片临湖,湿气大,加之出过事后,更是鲜少人过来。

      管事安静走在前面,略回头,便见韩宴盯着四周的梨树看,若有所思。

      天已将暮,本就昏暗,这一片还没灯,走在里面莫名有一种清寂阴森感。更何况这里还死过人,管事感觉后脖子都有了凉意。

      正拉着衣襟,忽听到不知哪里响起了女子的声音,幽幽渺渺,似远似近,吓得他一哆嗦。

      待仔细再听,才发现是两个人的说话声。管事还在寻找声音的源头,一回头,却发现后面没人了。

      郡王呢?!

      韩宴拨开树枝。他本不是喜欢探听别人私隐的人,只方才站在那里,隐约听到一个名字,然后就不知不觉走到这边来了。

      树枝后,站着两个女子。天色太暗了,看不清人脸,只看穿着,约莫是宋氏二房的女郎。

      离得近,声音清晰许多。

      “……我不管,我就要跟祖父说!”

      “可是,大姐姐她,她已经嫁人了……”

      “那有什么,你不是说曾见过他们好几次一起从梨林里出来吗,既然宋时言那么厉害,就让她去求求他,说不定宋氏就没事了。”

      “不行的,不行的,这样会坏了大姐姐名声……”

      “我们二房都这样了,你还在意她的名声,她若真在乎名声,就不会和他私下相会,呸!真是不知羞耻,人前装得那么好,背地里和男子勾勾搭搭!凭什么她这样了都可以嫁给郡王,我就要被关着锁着,不行,这一次我定要让祖父知道!”

      “二姐姐,二姐姐……”

      声音渐渐远去。

      天色更加昏沉,韩宴站在梨树下,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与周围的晦暗融为一体。

      过了许久,那凝滞才被人打破。

      “郡王,原来你在这……”

      管事脚步声从身后响起,韩宴转过身,道:“梨花甚美,走吧。”

      管事抹了抹头上的冷汗。方才,郡王站在那里,阴沉沉的,吓了他一跳。

      赶快走,这梨林阴气大,免得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韩宴出了宋府,坐上马车。

      待回到府里,安平迎了上来,跟着走了一段,见韩宴面色微红,似是饮了酒,只沉默着不做声,一头往后院走,忙问:“郡王,不去外书房吗?”

      “不去。”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安平不禁拿眼偷看。韩宴沉着脸,看上去有些吓人。

      这是怎地了?

      安平又偷偷看了一眼,只韩宴脚步很快,转眼就出了跨院,进了二门。

      到了这里,安平就不能再进去了。

      他转身回到门房那边,拉着小厮问:“郡王今晚只去了宋府?”

      门房点头:“出了宫门就上了宋府的马车,应该是的吧。”

      安平蹙起眉。

      那就奇怪了,不过去了一趟宋府,怎地回来就这样了??

      韩宴脚步不停,心中一口气压着,左冲右突,竟就这样直接走到了内院寝居里。

      庭院一角,一株梨树在夜雾里葳蕤盛开。透过梨树望过去,有女子身影投在窗上,纤纤娜娜,娉婷婉约,韩宴的目光便锁在那影子上。

      他少时原是脾气很急的人,自父皇被剥夺封号,他们一家遭受圈禁之后,他的脾气被西北的苦寒,与日复一日的恐惧渐渐磨去了棱角,及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或事挑起他的心绪。

      但今夜,或许是酒水的缘故,又或许是梨林里那些话,他想起了白日里那少年将军隐含敌意的一眼,想起了新婚之夜她的防备与抗拒,想起了那日书房她的恍惚与担忧,心中的那股郁气便陡然而生,再难遏抑。

      院子里,侍女们从上房出来,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便见月色下,郡王独自站在屋前,神情沉凝。

      郡王自脚伤之后便一直歇在前院,即便如今伤好了,也照旧歇在那,是以侍女们突然见郡王这个时间过来,一时惊愕下,竟忘了反应。

      待要躬身行礼,韩宴已经大步踏上台阶,进了屋内。

      宋时言自然也没想到韩宴今夜会过来。这两月来,因着他不在这边睡,她的睡眠质量提升了不少。是以,当她见到韩宴时,便是入睡前的状态,一身中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身后。

      韩宴的目光凝在她身上一息,很快,他收回视线,不发一言,径直去了浴室。

      宋时言才反应过来,忙唤了侍女进来添水。

      韩宴沐浴从不让下人伺候,侍女添完水陆续从浴室出来,又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内室里便只剩下她。

      今夜要共寝了。

      宋时言对自己说。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虽然内心里并不期待,但她答应过阿娘的,要和韩宴好好过日子。

      她会说到做到。

      宋时言在妆台前坐了片刻,浴室里一开始还有水声传来,到了后面竟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她又等了片刻,始终不见韩宴出来。

      难道他睡着了?

      只是方才进屋时,她隐隐闻到了酒味,想必他饮了酒,若是就这样睡去,难保不会着凉。

      宋时言不再迟疑,起身来到浴室门口,想了想,又唤道:“郡王。”

      里面仍是没有声音。

      推开门,一股湿热水汽便迎面扑来,她不适地眨了眨眼,再望过去,便看到韩宴半靠着浴池边,头后仰着,双臂搭在池畔上,看上去似是睡着了。

      宋时言松了口气,犹豫了一瞬,还是放缓了脚步走到浴池边,微微俯身,再次加重了语气,喊了声:“郡王,醒醒!”

      然而水中的人纹丝不动,半点反应也无。

      便是醉酒也不该这样吧……

      宋时言担心有事,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他手臂,韩宴倏然睁开眼,反手一把攥住她,用力一扯!

      他的手劲极大,瞬息之间,宋时言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扯进水中。

      水没了过来,宋时言挣扎了几下,终于勉力站好。握在手臂上的力道仍未撤去,她带着些许恼怒的目光望过去,喝道:“郡王!”

      韩宴还是如先前那样半靠着池边,身姿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对方才的行为有半句解释,只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目光幽深晦涩。带着些许让人不懂的意味。

      宋时言蹙了蹙眉。

      她本就是想过来看一看情况,身上只披着一件中衣,如今衣衫尽湿,已经不再温热的池水浸裹着肌肤,让人感觉极为不适,偏身边这人一点都没有放开的意思。宋时言不知他今夜何故如此,只不得不停止了欲将手掰出来的动作,想了想,敛了神色,耐着性子道:“郡王,方才我是怕你睡着了,如今既然已醒,那便起来回屋睡吧,水已经凉了。”

      韩宴一直看着她。

      她的眉心蹙着,能感觉已经生气了,但因平素的教养闺训使得她到这时也没有动怒上脸,仍是勉力保持着往常恭顺温婉的样子。

      不知怎地,韩宴却宁愿这时她朝自己发火。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松开了手。

      宋时言感觉手臂上一松,忙后退了一步,也不管韩宴这会到底搞什么鬼,正攀着池畔要出去,忽想到什么,又缩了回来。

      “郡王,还是你先走吧。”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韩宴的目光略略下移。她还穿着入睡前的那套中衣,只如今衣带已经松了,薄薄的一层荡在水中,既轻且透……

      韩宴只瞧了一眼就挪开目光。他转过身,手一撑池畔翻身出水,拿过搁在架上的浴巾,胡乱擦拭了一下,便一把扯过寝衣,一边穿一边转身出了浴室。

      等人终于离开,宋时言才从池里出来。身上这套已经不能再穿了,好在浴室内还备有多余的寝衣,只头发也沾了水,湿湿闷闷的,如今虽已到春天,一早一晚却还有点凉,头发便是擦干也有湿气,宋时言只好让侍女送来熏笼。

      几个人好一顿忙活,终于收拾妥当。宋时言微回头,便见韩宴已经坐在床榻上,手上拿着一卷书。

      书自然是她的。因这几月韩宴不在这里睡,宋时言便把他的东西稍稍归整了下,添了许多自己的东西。

      但他今夜委实太奇怪了些。虽然平常这个人也不太喜欢说话,但一些必要的解释还是会说的。今夜他突然回来,又莫名其妙将她拉进浴池里,然后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实在让人莫名。

      宋时言抿了抿唇,站起身走了过去。

      侍女们都退出去了,外间的灯也熄了,宋时言走到床榻前,揽了半幅帐子,问:“郡王,可要歇息?”

      便听对方“唔”了声,放下手中书。

      总算出了声。宋时言便罩了灯,进了帐子。

      里面太暗了,宋时言尽量靠着床尾,小心避开他,等摸到了被子,再小心钻了进去。

      宋时言自以为已经将动作放到最轻了,但这小小一片空间里,人的五感会格外敏锐一些,便是呼吸都清晰可闻,更别说这些悉悉索索的小动作了。

      韩宴一直闭着眼。感觉到她进了帐子,感觉着她爬着到了最里侧,又感觉着她拉开了被子。

      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黑暗里,韩宴睁开了眼。

      若有似无的馨香若游丝般缠了过来。这帐子里全是她的气息。

      今夜不该来的。他想。

      他是被一时愤懑冲昏了头,才会想要来她这里寻一个答案。

      可即便他真的问了,又期待她能给出怎样的答案呢?

      帐子里响起了清浅的呼吸声,韩宴转过头。

      她已经睡熟了。

      身子贴着最里,被子也盖住了下巴,只露出嘴唇上一点肌肤。

      这便是他的妻子。

      即便睡着了也在紧绷防备着。

      还用问什么呢?一切不是早就不言自明了吗?

      韩宴自嘲一笑,转过身,背对着她,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青云上(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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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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