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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新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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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朔府副总兵、寒风口镇守萧望北、靖海军将军李达、两城防务司副使谢辞山……”
来日延真观内,赵煦一口气将议事厅里的将领、部臣挨个念了一大半。
他的声调愈加高亢,却在临近末尾时,陡然落了下去。
随之落下去的还有自己那一腔心气。
“罪己诏都下了,多一个禅位诏岂不遂他们的意。”
陈忠、严钺俱是一惊。
陈忠倒尚自思忖,严钺却慌得无措,他扑上前劝止道:“陛下万万不可这般想,一旦交出权柄,便如砧上鱼肉,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陈忠喝止道:“严司使,还请慎言!”
严钺白了一眼陈忠,继而又巴巴望着赵煦,心想,人前恶人都让我做了,你自然是淡定。
“现在不自己乖乖交出,将来被那帮逆臣贼子逼着交,便顾不得体面了。寡人知道,你是怕赵藤秋后算账。放心,有寡人在,没人敢动你们。禅位是寡人素来所愿,国事劳神,有碍清修,寡人亦想专心修道,早日登极。至于说权柄,有我这个太上皇在,他便是皇上又如何,一个孝字便足以压死他!”手掌猛地一击案几,案上空白诏纸随之扬起,四散轻颤。
北境军十万,靖海军十万,加上临时调集的十万,三十万大军集结城外,俱为秦王马首是瞻。
而赵煦这边,京畿外围守军早已被洪水冲得溃散,两城防务司、锦衣卫、宫廷卫队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一万。
秦王府议事厅那一幕,不管是否乃秦王事先安排,给出的信号很明显:人心不在。
形势比人强。
不独朝堂之内人心浮动,便是市井民间,赵煦心里也清楚,自己早已树敌累累,已到四面楚歌的境地。
秦王的声望一日盖过一日,便更衬得他赵煦的黯淡窘迫。
此时此境,与其负隅顽抗,莫如行禅位之礼,或还能在狼狈中保留一份让贤的名声。
北境有达达虎视,东边海贼为祸,南疆土人频频作乱,现下就连境内刁民亦屡出祸端。国帑空虚,满朝衣冠损公肥私。
赵煦不愿再做这个皇帝,这话,不带一点虚的。
※
京州寒意渐起,南边五岭之外的趾州依旧和暖。
扫叶山房内,杨柳思伏案执笔,一手草书纵横奔逸,宛若惊凤游龙。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斜斜落下,衬得她瓷白的肌肤莹润生辉。
先前,珮儿、黄四、宋屏骐等人的殒命一度令她难过悲痛,好不容易调理好的寒疾似隐隐复萌。
好在听闻赵煦禅位,赵藤登基,辞山等留在京州的诸人幸得无虞,她又觉得不该糟践了身子,毕竟局势正在变好。
除了暗自神伤,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环儿侍立一旁,不时拿眼瞅瞅自家姑娘究竟又在写什么,不满地嘟囔:“八公文集才弄毕,也不知道歇歇,这下好了,还要帮一千人立传,这要立到几时?”
环儿口中说的千人皆是党人碑上的名录,杨柳思打算从中拣选忠恳蒙冤之士,搜罗其生平文稿,为他们立述作传。
“哪里就有上千人,怕也就几百人而已。再说收拾遗文,以存其人本就是我兴趣所在,若以后得以正名,还可以镂版刊行,鬻书获利,岂不美哉。”杨柳思笑道。
“美是美了,可姑娘的身子到底才好些——”
“你且宽心,我闲来落笔,定不会苦耗心力。再说,趾州地处褊狭,搜罗书稿何其艰难,这桩事也只能徐徐图之。”
说到此,杨柳思倒想到京州的芸香楼以及撞见谢绍庭那处废园中的藏书楼。
若身在京州,收集文稿定是便利许多。
陈云章回到南滇后,以国师之衔摄行国政,对外只称京州水患,王与王妃乱中失踪。
段安确是杳无踪迹,而杨柳思亦趁此脱身,褪去阿依朵的身份,重归杨柳思本身。
可就算她愿意回去,永嘉八公并未昭雪,自己到底也是徒增他人负担。
思及此,杨柳思不免暗自喟叹。
恰此之时,帘帏微动,檐下铃铎泠然作响。
并非风动,而是客至。
一身青布短衫、布绦束腰、头缠同色布帕的陈云章走了进来。
他的这身是边地汉人常见的装束。
陈云章从南滇过境是来特地给杨柳思送信。
宋国新皇赵藤致书杨柳思,听闻杨柳思意欲整理党人碑忠士文稿,特召她归京。他也将在文稿之搜罗、校勘与编撰诸事上鼎力相助。
党人碑依旧立于宣德门前,赵藤支持杨柳思整理文稿,无疑是在跟太上皇叫板。
“五柳儿,你可以选择不去,毕竟去京州——”
“不,陈伯伯,我想去,也愿意去。”杨柳思想都没想立马回答,眸光湛然,话音从容。
陈云章并不惊讶,杨柳思一直是个极有主见又颇有胆量的人。
虽说心中免不了担忧,但女孩子大了,到底是由不得他这个老头子了。
“也好,我自会调拨沉影司的人暗中护佑。那个,环儿也跟着。”
杨柳思心事重重地望了一眼环儿,叹道:“也不知段安藏到了哪里?”
陈云章摇首道:“他料我会取他性命,自然不肯轻易现身。说来相识一遭,他亦并非大奸大恶。便是不能做护南滇百姓的王,我也想保他一世安稳,哪里非得斩尽杀绝。”
想到段安种种的表里不一,杨柳思嗤道:“只怕当不了王,他也不愿苟活。先不说他为了复仇,暗中滥杀无辜,便是珮儿与黄四的死,都与他脱不了干系。”
在段安这件事上,陈云章到底心有恻隐。
他自知,此事之上,他与杨柳思本就意见龃龉,段安既然没寻到,苦争无益。
将来若得活口,是杀是囚,到底也是将来的事。
陈云章走后,杨柳思对着几乎堆到房顶的书籍发了愁。
此去京州,回南滇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是预备将这些书都带走。
沉影司的人需隐匿随行,一路先水后陆,少不得劳烦新皇赵藤,调拨人手,来搬这汗牛充栋的藏书。
※
时隔一月,谢辞山领命带人从最近的海码头运一批箱笼去景岚行宫。
箱子一共五十余个,数量不算多,形制比库银箱稍小,分量却更沉,三人合力方能抬动一箱。
谢辞山带来的十数人,往返奔波,足足耗了数个时辰,才将所有箱笼尽数搬上牛车。
这个差使是赵藤跟前伺候的内侍亲□□办,道是有贵人赴京,资装非同寻常,务必由谢辞山亲自押运,送至贵人手中交割。
四下积雪未消,新雪又至,路面冻起一层冰壳。
牛车碾过,时不时便要打滑,走得磕磕绊绊,不光牛受苦,赶车的兵士亦是苦不堪言,纷纷抱怨起这几十箱子石头一样的劳什子。
马上的谢辞山冷着一张脸,沉默不言,其实心里的气可不比同行兵士少多少。
他如今升为两城防务司正使,统辖内外两城防务。怎么算,都轮不到他来勾当这份驮运的活。
他猜测是内侍仗着身份,假公行私,讨好某入京权贵的眷属。
不然,何以这箱笼要送去别宫,别宫向来安置的宗妇贵眷。
※
谢辞山这头一肚子火气行进在冰天雪地,景岚行宫芸香楼上杨柳思问环儿:“按理货船也到码头几天了,那些书箱怎么还没送到。”其实她倒也不急,只是纳闷。
环儿尚未作答,便有行宫宫人来报,五十个书箱已由军爷送到大门口。
好似翘首以待的母亲终于盼来远行的孩儿,杨柳思眉眼含笑道:“请他们搬到此楼内。”
宫人站着不动,一脸为难:“杨先生,奴婢也跟军爷们说请他们搬到芸香楼,可为首的军爷说,他们只负责押运,不负责安置。还说行宫乃宫廷禁地,按规制军士不得擅入。”
杨柳思从贴身竹箧中取出一包分量不轻的银瓜子递给宫人:“这个拿去给他们。你转告军爷,行宫之内多是女眷,便是值守护卫也各有职分,不可无故擅离。货物既已送至宫门,好歹请他们行个方便,搭把手相助一二。”
宫人双手接过锦包,匆匆跑到行宫门口,却见谢辞山已经指挥人从牛车上卸箱子了。
听了宫人的转述,谢辞山眼梢斜斜掠过她手中的银袋子,嘲道:“原来楼内贵人也知道各有职分,不可无故擅离!如此,那便恕我帮不了这个忙了!”
宫人见他冷言冷语,匆匆回报。
杨柳思也没说什么,吩咐宫人拿着银瓜子去寻些帮手或是小车,少不得她与环儿亲自搬运。
门外,雪正下得紧,卸在门口的箱子上已经积上了厚厚一层雪。
三个军士从牛车上搬下最后一个大箱子。
身披镶绒银白披风的杨柳思正蹲在雪地里数箱子,落在三人眼里,好似一只软绵绵、萌哒哒的白兔。
大概出于怜香惜玉,三个军士互相商量:“区区两个弱女子,要不我们跟使君告个假,花个半日帮她们搬得了。”
一旁环儿听了,登时不满,嚷道:“谁弱了谁弱了!”说着挽袖擦掌俯身扣住箱笼边缘,作势便要往肩上扛。
饶是力气比旁人大些,到底那箱子太沉,几番使力,那箱子依旧是纹丝不动。
三军士本是瞠目结舌之状,见目下这情形,不由嘻嘻哈哈起来。
见环儿逞能,面呈猪肝之色,杨柳思心疼,却又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简直胡闹!”
伴着落雪簌簌之声,她声音不高,却格外清透悦耳。
在队伍最前方行了不短距离的谢辞山耳力自是极好,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翻身下马,踏雪向着不远那道素白倩影大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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