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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仓管 ...

  •   明州府地牢,跟杨柳思记忆中所有的监牢一样,阴暗、潮湿、空中照例弥漫着成分复杂、令人作呕的霉烂味。

      她双手抱膝蜷缩在方寸之地的正中,不敢靠墙。

      因为滴水的墙壁挂满厚厚的青苔,其间蠕动着不少无骨活物。

      地牢无窗,她不知道时辰,但知道有人送了两次饭。

      通常,地牢每日也就送一次吊命饭而已。

      这两日,她除了小憩,便是在脑海中一遍遍梳理遇见的人。

      事情,明摆着,是有人刻意陷害。

      想到那日万卷楼内,谢辞山飘忽游移的眼神,杨柳思心中倒有了几分怀疑。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虽是不及平日轻快,但于杨柳思却极为熟悉。

      果然,狱卒扮相的环儿出现在牢房外,她告诉杨柳思,人手安排妥当,晚点交班时就动手越狱。

      杨柳思并不急着出去,她还不想离开明州,况且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

      对着环儿因为惊诧而成O型的嘴,杨柳思轻声道:“私藏违禁品,最多也就是个流放,若真到那一步,再走不迟。眼下,你帮我去打听打听那批违禁品到底是何人刻印。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那插画我倒是看上了。”

      听杨柳思在这个节骨眼还惦念着《紫钗记》的插图,环儿不光是嘴成了O型,下巴都差点脱臼——姑娘,你是认真的吗?

      环儿开始不愿意,担心狱卒上刑拷问。

      杨柳思安慰她说:“我哪里经得起拷问,他们不问,我也全招,等你们救我出去。只是这个插画,你千万帮我留心。”

      环儿离开之前告诉杨柳思,谢辞山这两日也混在书肆,一家一家问掌柜可曾见过他手中满纸活色生香的册子。

      杨柳思倒有些纳闷了,看来这事并非他使坏,只是他去打听干什么,与他何干?

      ※

      其实杨柳思送消息到谢宅时,后脚就来了明州衙门的人。

      谢炜桢斩钉截铁表示,此事与谢家无关,若真要论罪,保管钥匙的杨柳思首当其冲。

      谢辞山对父亲的做法颇有微词,虽并未当面反驳,但背着父亲,他都按自己的心意去做。

      杨柳思是书坊的人,书坊藏书楼出了事,不该推给她一人。

      铜钥本就在她一人手中,若真是借着便利私藏艳邪之物,那她便不是杨柳思。

      可若是她以身入局,指控是书坊逼她所为,反咬书坊一口,也不是没有可能。

      藏书楼大门上了封条,身手轻捷的谢辞山从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窗进了楼,雕版以及画册都被运走,落灰的地板上满是脚印、拖痕。

      一层到五层,谢辞山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冷峻的目光未曾放过任何一个暗角。

      当他神不知鬼不觉从天窗返回时,心中基本有了定数。

      一层的窗户都关着,这些年并未打开过,但积灰的窗台有分明的擦痕,完整的擦痕刚好是一张雕版或是数张雕版的厚度。

      很明显,有人从天窗进来,打开窗户,外面的人将雕版书册递进,不经意留下此类痕迹。他们将地面的脚印擦掉,却忘记擦窗台。

      若真是杨柳思所为,直接开门挪入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此事,定是有人栽赃,并非杨柳思所为。

      从万卷楼出来,谢辞山花大价钱得到一本查封的画册。手持画册,穿肆入坊,逢人便问可曾见过此物。

      私藏艳邪书籍已是重罪,若是发卖那就是罪加一等,谁家好人愿意承认自己见过这东西。

      眼见着对着腐儒问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有些沉不住气的谢辞山瞥见手中画册粉彩封面上“诱君欢”三个字,脑中出现了红袖招那灯笼高挂、彩带飘飘的气派门楼。

      找不到册子的源头,就得去寻册子的受众不是。

      谢辞山没去过红袖招,甚至铜雀台也就去过一趟。

      他知道吕青螺与杨柳思相善,便找到吕青螺。

      从环儿那里,吕青螺心知最坏的打算就是劫狱,如今见人称冷二郎的谢辞山为此事奔走,自然愿意帮这个忙。

      惯混风月场的吕青螺人脉自是不一般,便是铜雀台的姑娘不曾听闻,她还可以找其他行院打听。

      最终有红袖招的姑娘说自己在前转运使公子府上陪宴时,见过此物,还听那公子说,所用纸张堆在转运衙门仓库累月经年,算是废物利用。

      ※

      明州属江南路,为了方便运输各地钱粮,掌控地方经济,宋国中央政府在全国设十三路,

      路长官为转运使。

      虽说明州州牧与江南路转运使同为四品,但论实权以及地位,明州州牧见到路转运使,通常得礼让三分。

      明州府在明州城正中心,而江南路转运司衙门为方便兼管漕运、海运,选址定在江海交接、靠近运河的东门外。

      与修葺一新、气派森严的转运司衙门相比,同衙门隔了一条河沟供小官、吏员居住的廨舍便显得破败简陋。

      因为不够住,还人为靠墙加了些偏棚。

      最东头的偏棚,茅草铺就的屋顶凭空开了个大洞,正对大洞放置了一张长榻。

      夜晚,偏棚主人、转运司衙门九品仓官沈寒石便卧于此,一边睡一边夜观天象。

      当谢辞山从半开的门,低头而入时,沈寒石正跣足蓬发挽袖扇炉子,屋中弥漫着白气与药香。

      偏棚四周无窗,亏得顶上一个大窟窿,采光极好,只是雨雪霜天,便难过些。

      蹲在泥地上的沈寒石扫了一眼谢辞山,手中扇子未停:“辞山兄,稀客稀客,自己找凳子坐!”

      环顾一圈,屋内也就堆满杂物的长榻而已。

      “你在做什么?”谢辞山略嫌弃地扫了一眼长榻,到底还是没坐下。

      “这几日附近村子不少人感染瘟疾,无钱问诊,我对症煎上几味药,或可有用。”

      谢辞山将“诱君欢”画册从腰间抽出,顺手扔到沈寒石面前:“可认得此物。”

      画册内页朝上,活色生香,沈寒石赶紧停下手中扇子,捡起来,合上封面。

      “辞山兄,你是想配药?药我倒是可以试试,只是用药过多,耗精损阳——”

      谢辞山一愣,反应过来,马上制止沈寒石继续往下说:“我还需要用药。”

      沈寒石亦是一愣:“那你是邀我同研读此物,这个,辞山兄,我尚未婚配,也想为未来的妻保留一份清白。”

      谢辞山咬牙无奈抬头,棚顶光影炫然,偶有飞鸟而过。

      能在房顶打个窟窿的人,又何必同他一般见识。

      “你在转运司衙门守仓三年,可曾见过印这册子的纸。”

      沈寒石这才翻页捻纸:“前朝澄心堂造纸,专供皇家诏书圣谕使用。亡国之后,因纸张窄幅,不便印刷典籍,一直闲置在转运司仓库。后来么,被前转运司公子拿了去,虽说是公家之物,但有些事,你懂的。”沈寒石挤眉弄眼冲着谢辞山笑,只是迎接他的照例是被霜冷眸。

      “你去明州府衙走一趟,私下见见州牧陈三省——”

      及至听完谢辞山的话,沈寒石眼睛睁得像铜铃,以手指鼻尖:“我一个九品仓管私下见人家正四品大员——”

      “两年之内,你想去哪里,我都奉陪!”

      “三年!”

      “成交!”

      沈寒石独爱访山探水,对山脉水系以及其间草木鸟兽无不乐于钻研。

      只是,山中多猛兽甚至会遭遇山匪,文弱如他,断不可能一人涉险。

      谢辞山这人看着冷,实则做事细致考虑周到,一身盖世武艺。

      有他做伴,保镖、脚夫、伙夫、向导全免了,关键还是免费的。

      说定之后,沈寒石不免好奇:“你这是要救谁,这般下重价。”

      多少年的朋友,哪怕陪着去登山一日,谢辞山都拒绝,这会儿竟然愿意三年跟着自己游山玩水。

      “一个小伙计。”谢辞山淡淡说道。

      沈寒石:???!

      ※

      明州府衙外,沈寒石一人一马翩翩而来。

      不同于在家的不修边幅,此时的他,手摇折扇,青袍纶巾,风姿卓然。

      先期递了拜帖,着常服的陈三省准时在后厅等待。

      宰相门前七品官,转运衙门毕竟压了自己一级。再则,虽说沈寒石职位低微,但到底是科班出身,进士及第,眼下时运不济是事实,可保不齐日后时来运转,平步青云。

      可令陈省三万万没想到的是,沈寒石的要事相告,竟然告到自家后院了。

      前几日得到接二连三的举报,说万卷楼私藏违禁之物,这在于偌大的明州府,本是件小事,但万卷楼恰好是谢炜桢的产业。

      如今正丈量田地,勘核钱粮,偏偏就这谢炜桢屡屡不配合,许多大户也眼望着谢炜桢,有样学样,导致履亩而税的进程远远落后于其他州府。

      陈三省只想借这个查违禁敲打敲打谢炜桢,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却听沈寒石半严肃半恭敬地说道:“大人,您查违禁品,自然是公事,只是万卷楼这批,千万碰不得,我劝大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还不等陈三省发话,沈寒石探出半身,声音低了八度:“这批册子的用纸是前转运使公子从库房取走的,那插画刻板的匠人还是令郎费心寻来。”

      陈三省本能摇首否认:“犬子虽毛病不少,但生来胆怯柔弱,这等事情,量他没这个胆子。”

      沈寒石皱了皱眉,暗自嘲笑,凌弱暴寡,横抢硬夺,戏人妻女,纵仆打人,哪一样是“陈草包”不敢的。

      “搬运板子的排军皆说闻到了一股子莫名的香味。此香名唤龙髓,是南洋特产,价格昂贵。整个宋国只有一家经营此物,还有个仓库,就在明州城外——”

      沈寒石笑而止语,陈三省下意识用手背擦拭额上汗珠,这个龙髓香生意正是其小舅子在打理,儿子陈曹宝也有股份。

      “茶也喝好了,府尊手下人才济济,我也就提个醒而已。如今前转运使大人官运亨通,大人何必为这点小事惹他不开心。”

      沈寒石起身要走,陈三省慌忙躬身相送,还让人包了数封上好的茶饼、果子相送。沈寒石假意推辞数下,一并包入袖中出了明州府。

      送走沈寒石,陈三省忙着人去查探,同时将陈曹宝禁足。

      说是提醒,其实已经露了底。

      派出的人很快回报,违禁的册子确为前转运使公子与陈曹宝共同刻印,雕版便藏在放置龙髓香的仓库。

      前几天,陈曹宝让人撬开窗户,将雕版册子搬进万卷楼以便栽赃嫁祸。

      得知真相的陈三省气得身如筛糠,差点栽倒。这蠢货,差点就坏了自己的前程。

      陈三省教育儿子便是毒打,着人将陈曹宝往祠堂一吊,大门一锁,亲手握着蘸盐水拇指粗的皮鞭,劈头盖脸一顿猛抽。

      抽得手臂抬不起来,扫一眼一刻钟前还鬼哭狼嚎的陈曹宝,已然是□□滴尿、垂头闭眼没了声响,这才将鞭子一扔,净手整衣独自而去,留下哭天抹泪的老妻旧仆收拾满屋狼藉。

      这次,陈三省出手狠了些,陈曹宝差点丢了命。

      他卧床一个月,满脑子都是复仇,食肉寝皮、抽筋剥骨,他暗自发誓一定要让那狐媚子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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